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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福克纳传-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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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关键的是,它们提出如何界定《押沙龙,押沙龙!》中讲故事的人的生活和他们所讲故事之间的关系的方法。
    在《喧哗与骚动》中,昆丁对凯蒂的爱不过表现他对理想的爱;他坚持认为凯蒂是他的理想的具体化。同样,他的自杀不过是因为他没有勇气为卫护她的名誉而去杀人的替代。《押沙龙,押沙龙!》中的亨利·塞特潘是昆丁的化身,他为了卫护妹妹的名誉而杀兄——一个有乱他的企图而不仅空口说说的更深更阴的人。亨利和昆丁一样是个失败的儿子和兄弟,但不像昆丁那样众目睽睽地自杀,而是把自己关在阁楼上、关在静止和沉默中。人未死而已成幽灵,以长期幽闭代替自杀。因此,昆丁的一个方面表现在他自己的生活故事(《喧哗与骚动》)中,另一个方面表现在他讲的故事(《押沙龙,押沙龙!》)中。《押沙龙,押沙龙!》既是他的生活的展开又是证实,既和他自己的生活相似,又引申、也许推迟,但肯定反映了他梦寐以求的杀人和乱伦,以及在《喧哗与骚动》中的自杀。
    《押沙龙,押沙龙!》中讲故事的人叙述的故事,同他们自己的生活故事互相印证,比福克纳的其他小说更突出。书中到处可见执迷不悟、以计谋和幻想求补偿的蛛丝马迹。心理变态而固执的讲故事人爱作具体的解释和奇怪的自我辩白;听任自己的意念和需要来塑造自己的见闻;任意砍伐所讲述的故事,或保留、或伪装、或歪曲;然而,福克纳不仅怜悯他们,听之由之,让他们把陈年老话和古老的心思、迷信拼凑成一则无奇不有的大故事。虽然没能我回“对人类的不幸和愚昧的信心”,至少“从那卑贱罪过的尘埃中打捞出一丁点儿失去的旧时欢乐”。
    《押沙龙,押沙龙!》建立在侦查、估计和推测上,坚持以修辞为力量,把读者吸引到他的想象和语言的游戏中来。我们很快就跟着它演戏,仿佛我们也相信那些难以置信、无法亲知的事情。福克纳自称有追求“修辞美的无限勇气”,还说“我承认乐在其中”。使《押沙龙,押沙龙!》读来特别有趣,就是因为福克纳不仅爱作想象和修辞游戏,还把我们也拉进去一起游戏,因此,我们不觉得小说自我陶醉或强人所难,反觉其落落大方。主要是因为福克纳不吝与人分享他在创作过程中的甘苦。此书讴歌“讲故事与听故事的美满结合”,书中人物、作者和读者都参与其事。这样的融汇贯通,只有在心灵和想象随着情绪起落进行游戏时“去伪存真”,方才可能达到。此时,心灵和想象回头走向那隐伏在暗处的形象,走向那不问其为何物便接纳的影子;向前则寻找能予以启示的图像和能予以意义的公式。福克纳笔下的说书人既像业余侦探、历史学家,又像读者,寻求事实的真相,作者通过他们来写事实,但他们也是有想象力的主灵,是业余诗人,不仅是有隐痛和秘密需求的人。他们故事还没讲完,便知道事实不足以说明问题,甚至知道事实离不开人的臆想和猜测。早在小说的开始部分,具体事实如“43  个夏天”“43年”便超出人的理解,后来,理解超出事实,把叙述侦查绪果和叙述猜测结果并在一起。
    《押沙龙,押沙龙!》因这一美满结合而得以铺陈展开,每一项发现都带动修正发挥,充实丰富:给我们一次次开始一次次结束的感觉,恰到好处,没有不可能或不真实的感觉。书以回忆一次谈话开始,使我们觉得塞特潘的故事已经讲了多时。
    昆丁的结束语给人暧昧、悲愤、优柔寡断的感觉。总之,只有死亡才能结束;昆丁的抗争,只要一息尚存,就要重新开始,他要重新设法解谜底、找规律。开门锁。
    昆了、罗莎小姐和塞特潘一样,希望找到结论;他们不仅构恩一些规律的答案,还硬叫自己相信。但即使当他们坚持说明一些熟悉的界限、期望和目标时,还是表现出没有把握、疑虑和不可靠。
    有时明说(如“这里少了些什么”、这些事“不说明问题”),有时绕圈子(“我不恨这件事……我不恨,不恨”)。他们发现自己的生活故事和讲述的故事“不可能”有意义,但“必须”有意义,便不断寻求最终的意义,小说却不断地既导向又回避最终意义。和《喧哗与骚动》一样,《押沙龙,押沙龙!》是一则讲了又讲、但是没有绪局的故事。
    2 月,修订和打字几乎结束。福克纳回好莱坞为霍华德·霍克斯工作,报酬不错,期限不拘,工作也不特别讨厌。虽然避不参加大型宴会,但也认识了一些明星,如克劳黛·考尔柏、扎苏·皮茨和克拉克·盖博。霍克斯看出福克纳有陷入沮丧的危险,尽力招待他、保护他。他同熟人(如马克·康内利、桃乐赛·帕克和纳撒尼尔·韦斯特都从纽约迁到加州)和朋友(如本·沃森、朱厄尔·塞尔和戴维·汉普斯特德)偶尔打打网球、玩玩扑克。同韦斯特一起去猎鸽子和野猪一二次。大部分时间同梅塔·多尔蒂·卡本特在一起。
    梅塔·多尔蒂在霍克斯手下工作,先任秘书和接待员,后任剧本干事兼监督。
    在7 月或12  月中同福克纳相遇且相爱。到3 月至5 月,而人打得火热,此事成为日后《野棕榈》一书的重要内容,也是其他事情的预表。但眼前的影响是:激化了近年来日深一日的矛盾。
    翻造山揪别业和一个孩子即将出生,暂时缓和了福克纳夫妇间的关系。
    第一个孩子阿拉巴玛之死,福克纳怪罪埃斯特尔,是她坚持找了那庸医。1933
    年6 月吉尔生下后的几个月里,夫妻感情有所回升。8 月,福克纳在写给本·沃森的信中称:“我们均安。吉尔越长越胖,埃斯特尔的身体从来没有这么健康过。”
    不久,福克纳的信中又逐渐流露埋怨和不信任。钱是一个大问题。
    他害怕自己不在家时有支票寄往山揪别业,怕“被乱花掉”。有些钱是夫妻共同挥霍的,如装修家园、宠爱女儿,但彼此都怀疑和埋怨对方。埃斯特尔爱买昂贵服饰,福克纳认为是轻浮;埃斯特尔则认为福克纳买飞机、开飞机是轻浮。埃斯特尔不高兴福克纳接济母亲和以前接济小弟弟迪安、如今接济迪安的妻女;福克纳则不满意埃斯特尔的父亲作为维多利亚和马尔科姆的监护人的作为,尤其是扣留孩子们的生父康奈尔·富兰克林每月支付的子女赡养费。这些事情加深了原有的怨气。
    福克纳从来不迁就埃斯特尔对宴会舞会的兴趣,埃斯特尔也从不照顾福克纳对私密、安静的爱好。福克纳认为自己只有劳苦的份、为生活担忧的份,她却消消停停享受太平:埃斯特尔则认为他一个人出风头,自己却与世隔绝。即使在山揪别业时,他也不愿同人有应酬往来,成小时地关在书房里,把“门球卸下放在口袋里”。每一次去约克那帕塔法、去纽约或好莱坞,都把她留在家里。埃斯特尔在牛津有不少熟人,但是志趣相投、习惯相仿的很少。以前在檀香山和上海的繁华生活中的感受,在牛津这穷乡僻壤居然要她再尝,所不同者只是除了遭冷落的感觉外,还得成天为钱吵嘴。在牛津感到孤独时,便和在上海时一样酗酒服毒,藉以抑制自杀的念头。
    但是福克纳后来称之为大不幸的,肯定不是经济生活,几乎可以肯定说是性生活。
    他告诉梅塔·多尔蒂说,自从吉尔生下以后,夫妻再也没有同过房。这话至少是可信的。埃斯特尔前后怀胎4 次,次次都是难产,还有过几次流产,她有充分理由不愿再生孩子。两次蜜月风波迭起,两次婚姻坎坷不平,很可能使埃斯特尔讨厌性生活。不管怎么样,这是福克纳在第三次伟大的恋爱中告诉梅塔的。
    福克纳为梅塔朗诵济慈、斯温伯恩和豪斯曼,就加以前对埃斯特尔和海伦那样。
    也为她写诗,有些诗引用别人的句子,有些诗矫揉造作,有些则公然写色情。手头拾据,两人的欢娱很简单:上一家便宜的小馆子“莫索弗兰克烧烤店”吃饭,打小高尔夫球,散步谈心,作爱。有特殊意义的周末,去圣塔蒙尼卡海滨靠近沙滩的米拉玛旅馆开房间。和梅塔在一起,同以前和埃斯特尔、海伦在一起时一样,福克纳是一个极浪漫的情人,有他的诗和信为证。一次在太平洋之滨过夜,他在床上铺满了桅于花和茉莉花瓣。和梅塔在一起时,他也许是生平第一次毫不羞涩地放荡地作爱。
    梅塔生于盂菲斯,在密西西比州的图尼卡长大,因此自视为南方人、老派人,在许多方面也确实如此。但她很早结婚,不久便离婚。她比福克纳小10  岁,很高兴能做他的心上人,成为他的激情和挚爱的对象。福克纳在《野棕榈》中创造了一个人物夏洛特·里登迈耶,取材于梅塔和海伦。夏洛特是一个无所畏惧、百折不挠的进取型女性,在哈里·维尔伯恩心中挑逗起巨大的激情,把他从没有女人介入、井然有序的安全世界中超度出来。虽然梅塔可能老派,不完全符合这个角色,但在福克纳限里,落落大方,稳妥可靠。
    福克纳一直为自己身材矮小而痛苦,担心不能“完满地和女人作爱”。结婚并未减少、反而增加了他这方面的忧虑。和梅塔在一起时,他得到舒解,从他写给她的信中、从《野棕榈》中都能看到。有一封信这么写道:“给梅塔,我的心,我的茉莉花园,春兴勃发的女阴”,仿佛有意把天真和挑逗、把理想和情欲挂在一起。
    福克纳调情作爱,不仅火辣辣地,而且花样百出。既含疚意又觉纯洁,二者都富魔力。他内心有所顾忌,是因为把性爱同禁果相联系。虽然顾忌使性交不那么顺利,但也使不正当的两性关系更富刺激。梅塔是“他情所独钟,修长的女儿身交欢起来,其乐融融”;和她一同沉入深渊时,他要无所顾忌地“又掐又吻”。他为她作色情诗,画色情画。和她在一起,至少可以暂时地变成一个情欲高涨、无法抗拒、永不餍足的情人,他一直想当而未当成的情人。但从一开始,他不仅被愧疚的魔力所感动,也彼纯洁的魔力所感动;他身上有一般浪漫情趣,把热情同舒解相联,又把舒解同飘然无我相联。据梅塔说·有几幅画勾划得活脱像一对作爱者的轮廓”。
    有几首诗不谈情欲高涨时的沉醉,而谈交欢后的飘飘然:“让它化开去:必须这样
    淡下去、化开去。别伤心。
    我将永远梦见
    你将永远美丽。
    梅塔,我的宝贝,我的爱。”
    在他和梅塔的爱的情欲版和理想版的紧张关系背后,有埋藏在福克纳脑海深处的联想,从他修改梅塔的身世一事可以看出·梅塔·多尔蒂说:“他虽然和我作男女之爱,但有些时候把我看得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福克纳用心中的蓝笔,把心上人的身世剪辑一番,去掉生日、结过婚和工作等经历,尽其所能把她化成“一个颤怯、可爱的姑娘”,说得更透彻些,“她的女儿”。
    这一改,一方面减少福克纳怕不能自拔的担忧,另一方面也减少彼污染的恐惧。
    他把情人不仅改回到“颤怯可爱的姑娘”时期,还回到“污秽的经水”冲流之前。
    一首写给梅塔的诗说:
    “娇嫩的姑娘
    收蜷起双腿
    夹我在中间
    同沉深渊
    又掐又吻。”
    多年前在《喧哗与骚动》中,昆丁·康普生回忆父亲看女人只看她“两条大腿中间的周期性污水的微妙平衡”。在《八月之光,中,乔·克里斯玛斯听到月经时恐怖万状,直到他跪下把双手浸在尚温的死羊血中,才似觉好受些。但这还是有条件地:他仿佛在说,前言不对后语,故作镇静,“好吧,就算是这样。我可不要,不要发生在我这一生中,不要发生在我的爱情中。”福克纳企图通过剪辑把梅塔融入一个可以接受的纯洁形象、一个年轻姑娘的形象,同时也带回到一个儿童的形象,集脑海深处若干形象于一身——心智中的女儿,想象中的姐妹,甚至还有那朦胧的母亲。因此,他始终是一个既爱慕倍至又小心翼翼的情人,特别不愿和梅塔同居。
    他害怕再次受人支配、害怕暴露缺点和发现缺点,不愿再同人过朝夕厮守的生活。
    “那会酿成大错,”他说,“还是别让我们看见对方的缺点吧!”福克纳不愿离开梅塔,但他需要、他愿意回山揪别业,回去看吉尔。相约给梅塔写信以后,准备动身。5 月下旬,计划落实:在几页《押沙龙,押沙龙!》的打字稿和几份添加的年表、家谱上题辞:“给梅塔·多尔蒂”;签订合同,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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