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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福克纳传-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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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克纳重写《圣殿》是“改稿的小小奇迹”。许多读者只记住他说过的关于《圣殿》构思粗俗的话,却忘了他还说过别的话:他不惜付出代价“争取重写的权利”,为的是要“把它写成一部无愧于《喧哗与骚动》和《我弥留之际》的作品”。“总算干得不错。”他说:“我尽了最大努力。你们没有看到的那一稿是低级拙劣的,我再穷也要豁出去赔上钱,就是不能让它出版。你们看到的这一稿是我尽最大努力写出来……真实动人,尽量写得深刻而有内涵。”12  月间,苦干了几个星期,修改完毕,寄给哈尔·史密斯。
    1930  年在修订《圣殿》中满意地结束。福克纳在《我弥留之际》曾借埃迪之口攻击言语,说道:“言语是吹气,细若游丝上天,一瞬即逝,毫不伤人”;“行动则铁证如山,确凿不移”;“罪、爱、恐惧不过是喧哗,是从没犯过罪、从没爱过或恐惧过的人用以表示他们没有拥有过的东西,表示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除非他们忘掉这些字眼。”后来,在《星期六晚邮报》发表的一个短篇中,他又借索西厄·韦德尔之口赞美语言道:“人的生命都是用声音来进行总结,并借助声音而有意义。胜、败、和平、家。
    那就是我们何以必须苦苦为声音制造意义的原因。”埃迪的话和韦德尔的话同样反映福克纳对自己天职的信心。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单以语言为满足,但他也知道没有必要以语言为满足。如今他确信自己没有语言永远得不到满足。过去一年中,他重建了一座大宅,成家立业,他和埃斯特尔快要有孩子了。然而,他继续不断地为声音制造意义,探索并扩展他的神秘王国。发表的作品越来越多,他赚了一点钱,多少出了点名。但由于他和埃斯特尔的需求不断增加,手头依然拮据。幸好他又有一部小说即将出版,满心以为能靠它赚笔大钱。
    1931  年1 月11  日,哈尔·史密斯出版《圣殿》前一个月左右,福克纳生下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儿。她怀孕时期不太顺当、分娩也不顺当。埃斯特尔休养好几个月才恢复健康。婴儿早产两个月,个子很小,但看上去还可以。福克纳本来就希望得个女儿,一半是因为可以袭用他最喜欢的姑姑阿拉巴玛的名字,巴玛姑姑是老上校的子女中最小的一个,最得老上校钟爱。福克纳也喜欢她。巴玛姑姑比任何人、甚至比霍兰德姑姑,为他笔下的珍妮·萨托里斯·迪普雷这个人物提供了更多的素材。阿拉巴玛这个名字很少见,但是埃斯特尔同意采用。女儿生下后两天,福克纳便发电报告诉姑姑:“阿拉巴玛·福克纳于星期日降生,母女平安。”几天后,福克纳将母女接回家。虽然孩子长得很小,医生却说没有必要放早产儿保育箱;再说,医院里根本没有保育箱。雇了一个护士专门照顾埃斯特尔,另一个专门看护阿拉巴玛,医生又天天上门,以防母女出问题。7 天后,阿拉巴玛开始虚弱起来。福克纳惊慌失措,驾车去孟菲斯买了一只保育箱回家,岂知已经太晚。1 月20  日星期二,阿拉巴玛·福克纳去世。福克纳一家和奥尔德姆一家驱车去墓地时,福克纳一路把棺材抱在怀里,随后又搁在膝头上。他亲自埋葬女儿,回到山楸别业,先叫护士给埃斯特尔服用镇静剂,然后走进房里去告诉她一切。埃斯特尔后来回忆说,她第一次看见他哭。
    福克纳拒不喝酒,只想工作,但是悲痛太深,触动太大。他本来就不喜欢、不信任埃斯特尔的医生,如今更加认定是医生失职。后来他买了一只保育箱送给那个医生的竞争对手的医院,以免再有婴儿冤枉死去。但是他要报复,不是以行动报复,而是编造虚构的故事。不久,谣言四起,说这个医生没有本事,见不得人。有人说,福克纳闯进医生的诊所,开枪打中他的肩膀;又有人说,福克纳站在山楸别业大门口开枪,没打中医生。福克纳在牛律一带散播这类流言蜚语不算,后来还在纽约的朋友和熟人中散播。
    福克纳殇女的悲痛不久搀杂进另一种名声。《圣殿》于2 月9 日发行后,立即引起注意;从来没有过那么多的评论,那么长,那么耸人听闻。评论家们摆出一副恼怒、憎恶、惊愕的姿态,对写作技巧一笔带过,大评特评福克纳对暴力和性变态的迷恋。不出几周,买《圣殿》的人比《喧哗与骚动》和《我弥留之际》加在一起的人数还要多。4 月底,销售量超过福克纳以前所有小说的总和。突然,有人要求买他以前出版的长篇小说,甚至有人要买《大理石牧神》;人们希望在福克纳以前写的小说中找到这本新作所予以的满足。
    这本书不仅得罪了牛津人,牛津人还觉得受了侮辱,福克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好关系一下子变成了谩骂。邻居们不提自己有没有看到《圣殿》,一个劲地骂它十恶不赦。1 月,福克纳的沉默寡言的父亲在阿拉巴玛的坟头动情地祈祷;2 月,父亲“设法禁止此书”,要求“从市场上撤回来”。福克纳的母亲莫德小姐不提自己着过没有,便设法袒护儿子,对丈夫说:“由他去吧……他总是非这样写不可才这样写的。”这句话,在牛津镇上很少有人能够理解。牛津人受到了侮辱,对福克纳翻脸不认,甚至视如仇敌。据他的一个弟弟说,牛津人直到他发了大财以后才承认他的成就。即使到那时候,还不免流露出耿耿于怀、余怒未消之意,因为福克纳羞辱了他生活于其间的人们。
    福克纳需要钱,但是无法集中心思从事一项长期的写作规划,于是一门心思写短篇。偶尔录用他投寄作品的杂志名单增加了《哈泼斯月刊》和《妇女家庭良伴》。
    《晚邮报》《斯克里布纳》和《美国信使》月刊继续对他表示兴趣。可是福克纳仍然拖欠着修复山楸别业所花的材料费,几个月来医药开支浩大。《圣殿》的第一批版税要到9 月才会收到。同时,哈尔·史密斯和福克纳都想利用《圣殿》的轰动大捞资本。5 月,他签订出版短篇小说集《纪念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的合同,9 月正式出版时改称《这13  篇》。这步棋倒是走对了;这部短篇小说集——其中4 篇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背景,6 篇以约克纳帕塔法县、3 篇以国外各地为背景——销路仅次于《圣殿》,比任何一部长篇小说都好。虽然他的手头始终拮据,但是前景有所好转。4 月,查托温德斯公司把《喧哗与骚动》纳入出版计划,同年晚些时候,把《圣殿》也纳入出版计划。《军饷》早就登上这家公司的书目。理查德·休斯仍在写文章支持福克纳,如今又有莫里斯·宽德罗要把他的著作译成法语,由加斯东·加利马尔(3) 在法国出版。
    可是,福克纳仍旧感到不安——钱不够用,人们的仇视和心中难消的苦痛。把《这13  篇》题献给埃斯特尔和阿拉巴玛以后,他寻找更大的解脱。不久便着手写一部叫作《黑屋》的稿子,内容和题目都一改再改,一写再写。
    他要又一次通过写他非写不可的东西来学习写作,又一次以苦役为解脱。
    一旦恢复习惯的工作节奏,他觉得日子好过些。清早醒来便接连写几小时,下午有时骑马有时散步,更常去整修房子、马厩或花园。零星活有的是,他喜欢一个人做。暮色降临,饭前他和埃斯特尔坐在门口走廊上一起喝一杯酒。不久,这部长篇小说不像在写一座黑屋的故事,更像是又一篇暮色的故事,或者说,写“夜幕完全降落以前的8 月的悠悠暮霭”。
    《黑屋》这部小说的中心人物是盖尔·海托华牧师,他和8 月初被《斯克里布纳》杂志退稿的一篇《黎巴嫩的玫瑰花》中的加文·布朗特医生一样,迷恋于家族的过去而不能自拔。和萨托里斯家的人一样,他想当英雄;和《这13  篇》中最后一篇《卡尔卡索纳》的主人公一样,他要“干点什么英勇、悲壮而严肃的事”。在《坟墓里的旗帜》中,光荣同显赫的祖先联系在一起!
    在《卡尔卡索纳》中,荣誉梦像一匹骏马向天外奔驰而去,光辉灿烂地悄悄消失。但是在《八月之光》中,骏马和光荣都已完全属于过去:海托华认为他的祖父已经体现和耗尽了当英雄的可能性,而他一定要比“自己担心”的模样“勇敢些、善良些”。他学祖先的样,迁居杰弗逊,那是祖父去世的地方。在那里,他努力在梦幻和想象中捕捉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无法亲身体验的光荣。但是,他分享到的光荣是间接而贫乏的,因此并不解他对光荣的饥渴;由于不解渴,他不得不一再重复;每天黄昏时分,他独坐在渐暗的房子里,头脑里盘旋着当年祖父率领一支骑兵进入杰弗逊的情景。他全身心地集中在这些时刻,自己变成了回忆活动,这时,生命之流停滞了,天职、信念和妻子都不要了——他只求能遁入“家族中曾有人勇敢地挑起时代重担的年代”中去。
    经过几次三番的努力,福克纳改掉盖尔·海托华的故事的题目和重心。
    《黑屋》成了《八月之光》,莱娜·格鲁夫成了中心人物,海托华徘徊在苦恼的白日梦中,莱娜则相反,平静地活动在自己的天地里。福克纳后来说,“她从来没有片刻的困惑、恐惧、惊慌。”她的大部分经历就是贫困和遗弃,然而她随遇而安、镇定自如,甚至不知道自己不需要怜悯,她虽然是一个没有结过婚的母亲,生活在一个老式社会里,却毫不感到羞辱。她知道“自己命中该有丈夫,该有儿女”,她就找丈夫,正如她等待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一样,不慌不忙,也不大惊小怪。
    莱娜在《八月之光》,是福克纳笔下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开端。我们第一次看见她是在8 月“闷热、蔫蔫、寂静的”下午,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坐在毫不起眼的骡车上——像是一连串轮子吱嘎作响、耷拉着耳朵的神仙下凡——她从阿拉巴玛州一个“老远的地方”,快到达杰弗逊了,拖着身孕,寻找逃走的丈夫。在她周围,是一个节奏缓慢而从容的农业的南方,那是一个古老的世界,“她飞快地扫视一眼,天真无邪、意味深长地”,便尽收眼底。福克纳故意用她来唤起对济慈的《希腊古瓮颂》中的田园世界的联想。
    在她所属的现实世界中,她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农妇,但是在福克纳创造的世界中,她“像古瓮画面上流动不已、却一无进展的东西”。
    莱娜·格鲁夫为福克纳试图建立的模式,提供了第二根主线;自从她登场以后,小说更加有的放矢地展开。她为福克纳提示了一个同开始相匹配的结局,但是始终没能提供他所需要的复杂性,这将由另一个角色乔·克里斯马斯来提供。乔可说是福克纳笔下重要角色中一个自身矛盾最大、命运最惨的角色。他不知道目己的身世,也不知道将来的命运如何,虽然想到这些,他就惊恐不安。他受女人们的伤害,又害怕留下子息,随时想到的只是自己的生活,像“一筐鸡蛋似的”生活。他奔跑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在“千百条蛮荒而寥落的街道上”寻找太平(“太平才是我要的”,他对自己这样说)。
    但在生活中却经历了一桩又一桩可怕的暴行。他说:“我要出事了”,“得干点儿什么”,终于既杀了人又遭人杀害。
    乔·克里斯马斯一出场便主宰了整部小说,一方面由于他所代表的东西,另一方面因为他的故事需要大量配角:海因斯一家、麦克伊钦一家、乔安娜·伯登和珀西·格里姆。乔·克里斯马斯既有盖尔·海托华一生的凄怆悲凉,又有莱娜·格鲁夫的滑稽可笑;此外,还增加了一个“不明自己身世”,而且“毫无可能弄清自己身世”的个人的悲剧。福克纳对种族问题的关心,以前有过表露,以后还会表露,不仅见诸《押沙龙,押沙龙!》和《去吧,摩西!》中,还表现在40  年代的书信和50  年代的演讲中。不过,在乔·克里斯马斯身上的表现既洋溢着激情、又充满了艺术性。这也部分地说明,何以随着他的出现,整部小说的辞藻显著地变得浓艳起来。福克纳用辞浓艳的另一个目的是把乔·克里斯马斯写成一个想入非非的英雄人物,同周围世界的关系无时无刻不处于紧张状态中。后来在写《押沙龙,押沙龙!
    》中的托马斯·塞特潘和《去吧,摩西!》中的艾克·麦卡斯林时,他也为了同样目的而采用浓艳的辞藻。托马斯·塞特潘没有称职的父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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