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纳传-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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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斯通准备了一些介绍信,让他去找庞德、埃略特和乔伊斯等名流,虽然他同谁也没见过面。福克纳明知不会派上用场,还是同衣物一起收拾,启程前往新奥尔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踏上去欧洲之途。在新奥尔良,巧遇威廉·斯普拉林也准备去意大利。7 月7 日,距初次途经新奥尔良6 个月(其间写出了上万字)
以后,终于同斯普拉林一起搭船前往热那亚。旅途4 个星期中,为《时事小报》写了几篇随笔,写过几首诗,扔入大海。他从热那亚去巴黎,打算以步行为主,一路寻幽探秀。后来在另一次徒步旅行时,瞻仰了鲁昂的大教堂,寻访高卢罗马时代的废墟,凭吊贡比涅和亚眠(8) 之间陈尸50 万的几个战场。在英国的时间不长,寻访自马洛(9) 至狄更斯诸作家去过的咖啡馆,穿越他认为同康拉德有关的肯特郡乡间。大部分时间在巴黎,参谒王尔德的墓,去过西尔维亚·比奇(10)的书店“莎士比亚公司”和据说乔伊斯常去的咖啡馆。然而,他不作任何努力去结识乔伊斯或任何一个以侨居国外为时髦的美国人。在巴黎的几个星期中,他同来自芝加哥的几个绘画学生和几个可以陪他练习法语会话的法国人一起吃喝聊天。在巴黎,和在纽约一样,他既喜欢同其他艺术家和作家在一起,也喜欢无人打扰、无人知晓。
他住普通旅馆,上工人餐馆,游罗浮宫和网球场(11),常在卢森堡公园看老人和小男孩一起放玩具船、打槌球。他要求的乐趣不多,他要的娱乐全都容易得到。
他到巴黎后不久便开始蓄须、开始写作。先是写诗、写随笔,不久便时断时续地写起《蚊群》来。《蚊群》写几个作家和画家,其中有一个人物提到一个叫福克纳的诗人。后来,《蚊群》成为他的第二部小说。但是,在巴黎时他写写就搁在一边,另起炉灶写起一则关于画家埃尔默·霍奇的故事来,专心致志,将近完成时,却又放弃了。他后来把其中的“人物、主题、甚至对话和形象”用在几部大相径庭的小说,如《蚊群》《萨托里斯》和《野棕榈》中。直到10 年以后,成名杰作已经问世,仍不能完成埃尔默这部书。1958年,提到过这个故事何以写不下去,是因为“它不够有趣”。其实,写不下去的原因,和情节不够幽默的原因一样,要深刻得多:“同作者本人太接近”,太像“自传”了。
《埃尔默》让人看到,福克纳离家前往欧洲以后,开始了一个自我省察的过程。
书开始不久,我们就感觉到“大西洋的寒冷、波涛汹涌和单调;通篇只见作者在化亲身经历和感受为虚构,一开始便有意跳出主人公身份,用第三人称,讲故事时往往语中带刺,俨然高人一等似的。但他置身事外的手法仍掩盖不住明显的联系。
埃尔默之袖手旁观“别人游戏”,不是因为个子矮小单薄,而是因为长得高大笨拙。
埃尔默的母亲是一个闲不住的人,父亲是弱者、失败者,他则渴望成名成家,渴望当画家(不当作家),渴望有个新娘。他是退伍军人,拄拐杖走路,有个私生子。
故事开始时,他在法国或法国附近,在周围景色感染之下沉入梦想,凝望大海或流水,回味自己的一生。结果把这个画家描绘成一则性心理的故事,弗洛依德式的遣词造句令人难以相信福克纳出诸无意。
埃尔默先画“烟囱”和几样阴茎状的东西,后来转画男人和女人。他属于惯见的那种浪漫派,把笔下的图像当作“既害怕又渴求”的东西;目的是要使这些图像“吻合他思想深处的那个朦胧的形体”,虽然那个形体有乱伦之嫌。他最早的记忆,是母亲的身体,是抚摸母亲的乳房和心口时的快感。
他从罪过地爱“这个朦胧的女人、朦胧的母亲”转入另一种罪过地爱一个叫作佐爱蒂的姐姐。佐爱蒂这个名字不男不女,听上去特别响亮,后来写康普生家的一个女儿和本德伦家的一个母亲时,都用这个名字。用这个名字的那两人都有乱伦之嫌:一个同兄弟,一个同儿子。前者,凯蒂·康普生,在福克纳的生活中比后者更重要,占有特殊地位。他称她为“心肝宝贝”,把她当成他想有而未有的一个姐姐,当成不幸夭折的那个女儿。也把她比作济慈的古瓮,再从古瓮联想到生命和艺术—
—联想生命,因为古瓮描写梦寐以求而无法得到的若即若离的爱;联想艺术,因为它集中体现了形式美。
后来,埃尔默失去了姐姐,在失去那朦胧的一团、失去那可以得到但禁止得到的情欲对象中得到了使他成为画家的经验。佐爱蒂留给埃尔默一个回忆;这个“接受他”、他也“悄悄崇拜”的人离他而去,给他寄来一件礼物:“一只整齐的纸板盒,装着八支彩色蜡笔。”从此,他把绘画同对姐姐的思念联系在一起。在他眼里,她既是美的化身,又很男性化:“髋骨上面的臀部显著地凹陷”,“瘪瘪的肚皮紧贴住小小的屁股”。在发育前和发育期间,埃尔默对佐爱蒂的爱慕常常是矛盾的:他上四年级的时候,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具有“残酷美”的男孩,站在远处自我欣赏。有时倾心于既厉害又纯洁、既美艳又高不可攀的狄安娜(12)。刚成年便爱上一个“厉害而骄傲的狄安娜式的”埃塞尔,“窈窕、黑发,贞洁得难以形容”。他坚持把她当成一个接近自己理想的人,但她尽管肚里怀着他的孩子、还执意嫁给一个更加般配的男人。失恋失望之余,参军又遭奚落,掷手榴弹训练时“笨手笨脚地伤了自己”,“半途而废、放弃参战”后,打定主意赢取那位理想情人的芳心。不久,爱上另一个女人默特尔(默特尔像“星星,皎洁而高不可攀,尽管是尘世中人。”)默特尔的母亲为了躲开那不相配的埃尔默,把她送往欧洲。最后他也去了欧洲,希望成为名画家、发大财、赢得他的心上人。
埃尔默这部手稿的基调、福克纳对手稿的评价以及他为主人公设计的命运,处处显示出作者对这个画家的深刻嘲弄。他写信给母亲时说:“埃尔默像个孩子。他个子高高的,可以说长得很俊,愿意画画。男人能要的东西,他都有——金钱、欧洲的贵族头衔、合意的妻子——岂知她送掉了他的颜料盒,他从此再也不能作画。”
埃尔默代表一个追求生活、牺牲艺术的失败者,也暗示了福克纳对献身艺术的看法。
他知道名、利、爱似乎是艺术的源泉,也知道没有这些会招致的后果。他借埃尔默磨练自己承受意志和精神失败的能力。在新奥尔良写过一篇随笔《艺术家》,把艺术家写成一个为了永远无法控制的“一个梦和一团火”而几乎牺牲一切的人。作出牺牲,恰恰是为了进入创作佳境:“创作!没有这团火的人,谁能领略这欢欣?哪怕只是昙花一现的欢欣!”在后来的一篇随笔《走出拿撒勒(13)》中,他表示自己需要创作,文字将是他的生命,是他的“面包、肉与酒”。由此可见,埃尔默是福克纳不愿做的那种艺术家的写照:一个把才华糟蹋成追求浪漫生活的手段,从而放弃了出入于创作佳境而生活的机会。
但是,《埃尔默》远远不止于描写生活和艺术、“男人能要的一切”和涂涂画画之间的矛盾,远远不止于转弯抹角地表示对艺术的献身,它也追究艺术冲动的源泉,特别从心理学角度进行审视。书中的性、宗教和艺术错综复杂。埃尔默抚摸一管管油彩时,把它想象作“童贞女”、“白璧无暇”和“孕妇”。“像个抱窝的母鸡”守在上面,拿起“一管又一管孕育着他憧憬追求的整个世界的油彩”,这些管子“像女人拖着笨重的身孕,同时又像男人的阴茎:雌雄同体。”这里让人觉得艺术家同创作的关系是阳阴两性的:
像两性人干两性活,由于“思想深处的朦胧形体”是不准染指而又是他不可缺少的,埃尔默对它既爱又怕:她不能但又必须成为他亲近的人。结果只好虚拟地“画”“男人和女人”,以求吻合那朦胧的形体。
福克纳的观点转变是惊人的,甚至激进的,因为埃尔默面临的抉择是:把自己和默特尔当作心中那个不可能得到、禁止得到的朦胧形体,还是坚持作画模拟它。按福克纳的描述,默特尔这个实有的女人和画都是埃尔默心中那个不可能得到、禁止得到的朦胧形体的替身和象征。如果埃尔默继续当画家,默特尔只能是第二号替身,他的艺术才是第一号替身。庞德写到他的主人公画家寻找心上人比阿屈里丝时说:“眼睛所见的比不上我心中所想的美”。埃尔默看中默特尔,把她当作真正的比阿屈里丝,实际上已经通不过艺术家的考验,当然会背弃天职,丧失灵魂。他说:“我要它铁石心肠,我要它残酷无情,我要它每次都取走一点我的身心,我要永不完全满足自己作的任何一张画,这样我才会永远画下去。”岂知到头未,他轻易地、俗里俗气地满足了。他不再把自己对默特尔的爱看成爱艺术的象征,不再提炼自己的艺术成为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深刻形象的精美象征,而是接受默特尔和她的百万财富这一现实,从此不再画画。
埃尔默的故事接近尾声时,福克纳对它把握不住了。也许因为太接近本人,而当时的他对自己的今天和明天太没有把握。集中精力写《埃尔默》的几个星期里,他蓄长须,给自己作了几张钢笔自画像,其中最大最精心绘制的一张画在“用过的”
旧稿纸上。他仍然需要钱、需要成名,也知道选定一条道路后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改行写小说后,开始找到自己的声音。然而,掌握发问、回答的时间、遣词造句都至关重要。《埃尔默》的语言中有不少地方对于当艺术家的冲动表示不理解,挖苦的语气反映福克纳力图避免重蹈埃尔默毅力不足的覆辙。但是,他也知道,写下的文字比弄姿作态、扮演角色更容易把自己的生活特征定格,他不愿意定型化,继续写下去的决心因之动摇。日后问到他的天职时,他时而谈他选择的路,时而谈他放弃的(“失败的诗人”)生涯。《埃尔默》尽管置身事外,进行伪装,也还是提出了问题。埃尔默的父亲身上有着与福克纳的父亲默雷·福克纳相似的倒霉相,埃尔默的母亲身上有着与福克纳的母亲莫德小姐相似的厉害劲,埃尔默身上则更有他常见的专注和摇摆。佐爱蒂是福克纳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的勇敢、有爱心和独立性的人物,后来出于前所未有的深刻需要,他重新塑造这个人物,创造了凯蒂·康普生,和她一样殷勤温柔,一样有爱心、不吝施舍,一样离家出走。
放弃《埃尔默》后,福克纳又陷入茫然若失的心境。9 月下旬,离开巴黎去雷恩、鲁昂和亚眠,在亚眠度过28 岁生日。回巴黎后得知波尼利弗赖特公司同意出版《军饷》,但仍定不下心来,因而前往英国。此时欧洲之旅已近尾声。斯通预期的几年缩短为5 个月,收获不大,依然是小地方的二流诗人行将转为小地方的二流小说家。向天职意识,不仅作为一名作家,还作为一名小说家的天职意识靠近了一些,但仍忐忑不安,举棋不定。新奥尔良时的豪情已消失殆尽,在巴黎更谈不上有豪情。住过11 月,决定请人给自己画几幅像。对一个省吃俭用的人来说,画像收费昂贵,但是他觉得十分必要,符合他在那里的工作——给埃尔默和自己画像。
回牛津时已是一个地道的蓄长须的落拓文人,他焦急地等待《军饷》出版。在利弗赖特接受这部稿子的鼓舞下,开始写一些自认为商业化的东西。
岂知开头好写结尾难写,他越写越心神不定。不久便躲到大学生宿舍里去喝酒讲故事,有时一连几天不露面,也不通知父母去向。2 月25 日《军饷》发行时,他在新奥尔良。社会反应远不如他的期望,仿佛是今后的遭遇的预兆。
虽然评论家都相当喜欢这本书,但买的人不多。牛津人感到愕然,他母亲认为是家丑,父亲不屑一看,便宣布此书不宜阅读。密西西比大学拒不购买,连赠书也拒绝接受。以后的虚构小说写到家乡近处时,人们识破他在发泄私愤,把地方性问题公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