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父母-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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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他伸出去的手有些犹豫,可一想到家里等着吃饭的孩子,他坚决地把手伸了出去。等他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抬起头来,望着那些悻悻而去的人们,再看看手里抓着的一把烂菜叶,他有种想哭的感觉。
回到家,他把菜交到彩凤手里时,心里的难过与愧疚几乎达到了顶点。他小声地冲彩凤说:今天没有买上米。
彩凤看他一眼,叹口气说:没啥,现在好多人家都吃不上粮食了。
清汤寡水地又对付一顿之后,孩子们就早早地睡下了。
彩凤端了一盏油灯到店铺里,坐在灯下补衣服。四个孩子的衣服不是这个破,就是那个破的,已经够她忙活的。她为了补贴家用,又在外面找了缝补衣服的活,晚上赶着缝好,一早还要给人家送过去。
杨铁汉空有一身力气,却帮不上彩凤的忙,在一旁就显得很难受的样子。彩凤就说:你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出去呢。
他伸出手,猛地捶一下自己的腿,喃喃道:都是我和孩子们拖累了你。
彩凤用牙齿咬断手里的线,抬起头来:铁汉,你别这么说,要是没有你,我们娘儿俩也不知该咋过下去。
杨铁汉就蹲在地上,深深地把头抱住了,嗡着声音说:彩凤,我答应过大河,我要让你们娘儿俩过上好日子。
彩凤没有说话,眼里噙满了泪。
杨铁汉愈发体会到了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每天早晨离开家时,扛着沉甸甸的磨刀家什,心情万般复杂。踏出家门的一刻,他就在心里一遍遍地想:也许今天组织就会派人来找他了。有了组织,他的心里就有了底,他就什么都不怕了。想到这时,他就亮起嗓子,喊一声:磨剪子嘞,戗菜刀——
他一边卖力地吆喝,一边关注着每一个路人,他觉得那些向他投来目光的人,都有可能是组织上派来的。他等待着对方向他说出那句特殊的暗语,然后,他就及时地接上下一句暗语。暗号对上了,对方就一定是组织上派来的人了。他在心里把这样的情形演练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组织派人来找他接头时,他一个闪失,错过了机会。
他每天都会回到布衣巷十八号转一转,看一看。他站在门前,小心地看门上或门缝里有没有人留下的特殊痕迹,然后,才推开门,走进屋里。
回到屋里,他就把藏有信件的地砖挪开,小心地在里面摸起来,直到那封信还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他一颗不安的心才踏实下来。那封信看起来很轻,捧在手上却重得像座山。想着这份组织的机密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自己就与组织失去联系。如今,它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里。
他看一会儿,想一会儿,又把那封信藏到了地砖的下面。他走到院子里,呆呆地想着心事,这时,他似乎又听到有人在敲门。他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小巷,连个人影也没有。他不相信似的望上一气,又望上一气,才怏怏地回到屋里。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老葛,竟鬼使神差地到了那家熟悉的药房。自从老葛牺牲后,药房就被日本人给封了。现在,药房被日本人强占后又重新开张了,一个留着仁丹胡子的日本人当上了药房的掌柜,整天插着腰,横着眼睛看着过往的每一个路人。
杨铁汉走到药房门口,看到那个耀武扬威的日本人,狠狠地吐了口痰,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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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4。投降
日本人投降得很突然。
那天早晨,杨铁汉又像往常一样,扛着磨刀的家什走在街上的时候,突然发现往日趾高气扬的日本人不见了踪影,就连伪军也看不见了。大街上空空荡荡,整个县城出奇地安静。有三两个百姓站在自家门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杨铁汉的心很快地跳了两下,意识到有大事情要发生了,这时候,他听到人们说:日本人投降了。
当他走到街心的时候,看到好多老百姓都拥出家门,朝日本兵营跑去。他也被裹挟在人流中到了日本兵营的门口,他看到了眼前真实的一幕——昔日飘扬在日本兵营上空的膏药旗不见了,包括日本兵营门口的岗哨也不见了,日本人正齐齐地跪在院子里,哀号一片。
人们跳着脚,一遍遍地喊:日本人投降了,小鬼子投降了——
有人性急地燃放起了爆竹,噼哩叭啦的爆竹声和着日本人的哀号,让杨铁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使劲儿地揉着眼睛,这时,他想起什么似的向伪军的营院跑去。
伪军的院前同样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们,伪军们把枪扔了,有的干脆把自己装扮成百姓的样子,跳墙往外跑。
人们不停地往院子里扔着石头。几个仓皇往外跑的伪军被人们围住,又是吐口水,又是砸石头的。杨铁汉这时就看到了那个胖厨子,胖厨子穿了件紧巴巴的衣服,缩着脖子跑出来。当即就有人冲上去,揪住了他,又是踢又是踹的。胖厨子磕头作揖地讨饶:各位老少爷们儿,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就是个做饭的,从没有朝中国人放过一枪啊!一边说,一边把头磕得“砰砰”响,忽然,就在他抬头的一瞬,他一下子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杨铁汉,就像见到救星似的扑了过去:磨刀的,你给我磨过刀,你可要给我作证啊——
杨铁汉对胖厨子印象不坏,而且还通过他的嘴巴套出了有价值的情报。想到这儿,杨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对众人说:他真是做饭的,放他走吧。
听了杨铁汉的话,胖厨子也脸红脖子粗地解释着:我就是混口饭吃,我真没做过对不起中国人的事。出来干这个差事也是没辙,我家里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啊……
胖厨子在人们的谩骂声中,灰溜溜地走了。
这时候,已经开始有人冲进了伪军的营院,把那些丢了一地的枪,一把火点了。
杨铁汉转身往回走去。刚开始,他还是走,后来看到许多人在跑,他也跑了起来。他一口气跑回到杂货铺,看见彩凤正在卸门板。他跑过去,把肩上的磨刀家什扔到地上,气喘吁吁地说:彩凤,日本人投降了。
铁汉你说啥?彩凤不相信的问。
日本人投降了。杨铁汉怕她不相信,又说:我刚从日本人的兵营里回来,是真的!
彩凤手里的门板,“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嘴里喃喃着:日本人投降了,日本人终于完蛋了。
彩凤说这些时,眼泪也随之流了出来,她突然坐在了地上,抱住头,仰天大喊:大河,你看到了吗?日本人投降了。
这时的彩凤,从默然地流泪一下子变成了号啕大哭。不明真相的孩子们听到彩凤的哭声,一起跑了过来,看到妈妈这个样子,他们也跟着大哭起来。
杨铁汉看着眼前的景象,也流下了热泪。
接下来的两天,城里就发生了许多大事。先是国民党部队开进了城里,他们接管了日本兵营,将青天白日旗高高地插在了房顶上,满大街走动的都是国民党的士兵。后来,八路军也赶到了城里,小小的县城一时间进驻了这么多的队伍,顿时显得热闹却又有些乱套。
杨铁汉知道日本人投降后,他就赶回到了布衣巷十八号。他把门窗大张旗鼓地打开,等着组织派人前来接头。他又一次把那封信从地砖下取出来,小心地看了又看,然后,他把信捧在胸前,喃喃地对自己说:这回就能找到组织了。
可一连几天过去,仍没有人来找他接头,直到听说八路军的队伍进城了,他才从布衣巷十八号走出去。既然八路军进城了,他就一定能见到县大队,通过县大队也就一定能找到组织。
八路军进城后,杨铁汉打听到这是八路军冀中独立团,团长姓武。在县大队的时候,他就听说过冀中独立团,这是八路军的正规部队,打了许多大仗和胜仗,日本人当初最怕的就是独立团了。
当他找到独立团时,武团长接待了他。武团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战争的历练让武团长身上有一股军人的英武之气。他一看到武团长,就想到了肖大队长,肖大队长也是这种气势。他向武团长打听县大队的情况,武团长告诉他,县大队已经和独立团合并了,现在是正规部队。他说出刘政委的名字时,武团长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的是县大队的刘旺财政委?
他肯定地点点头。
武团长有些伤感地告诉他,刘政委已经牺牲了。
他一口气又说出几个县大队战友的名字时,武团长似乎有些想不起来,他让通信员拿出了一本烈士花名册。在这本花名册里,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这才意识到,那些昔日的战友们都已经不在了。
县大队在与独立团合并前,曾和敌人打了一场恶战,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十几个人突围。肖大队长牺牲了,刘政委身负重伤,不久也牺牲了。后来,那十几个人就被收编到独立团,此时,那十几个战友的名字赫然写在独立团阵亡士兵的花名册里。也就是说,昔日的县大队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独立团的,直到走进杂货铺,看到彩凤和孩子们,他再也抑制不住地哀号起来。他一边痛哭,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着:都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就剩下我一个了……
彩凤和孩子们一脸惊诧地望着他。
半晌过后,他清醒了过来,想到那封还没有送出去的信,和眼前的孩子们时,他用力擦干了眼泪。他坚信,迟早有一天,组织会派人来找他的。
15。舍身成仁
国民党的部队和八路军的独立团同时开进县城,让小小的县城着实热闹了一阵子。
杨铁汉知道,国民党是八路军的友军,现在是两支队伍同时进了城,但未来的局面何去何从,他的心里也没个底。在县大队的时候,他们也曾和国民党友军合作过几次战斗,那时,他就感觉到,国民党的部队为保存自己的实力,并没有真心抗日,只是虚晃一枪,转身就跑。现在,日本人投降了,国民党又大摇大摆地开进城里,开始接收日本人的投降。八路军独立团则只接收伪军的投降,说伪军投降有些夸张,事实上,还没等八路军进城,伪军早就跑的跑,逃的逃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营院。
独立团并没有在城里久留,很快,他们又撤出县城,据说向东北开进了。
后来,杨铁汉又听说,国民党的部队和共产党的八路军都在各自调兵遣将。又是没多久,国共两党不再合作,而是兵戎相见。又一轮厮杀开始了。
独立团撤走后,城里进驻了一批国民党的部队,队伍一进城就到处招兵买马,加固城墙,整个县城就成了国民党的天下。
日本人投降后,八路军独立团大张旗鼓地开进县城,曾给杨铁汉寻找组织带来一缕新的希望。那些日子,他扛着磨刀的家什,勤奋地走街串巷着。磨刀师傅的身份是他的一种标志,日子再难,他也没有放弃过磨刀。为了让组织更容易地找到他,他不能轻易改变自己的身份。他一路吆喝着,将自己洪亮的声音,传递到每一条大街和小巷。
然而,让他始料不及的是,他不但没有等来组织,反而眼睁睁地看着八路军独立团在一天清早,神不知、鬼不觉地撤出了县城。看着队伍从他眼前消失的那一刻,他的心空了。他蹲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喃喃自语着:咋就走了呢?
后来,他才知道,八路军独立团开赴东北后,就被改编成了东北自治联军。又是没多久,全国的八路军都改编成了解放军。从此,八路军的番号便永远地告别了这支队伍。
战争又一次打响了。虽然县城里还没有打仗的迹象,但前方的战事直接影响着县城里的变化。走了日本人,又来了国民党,国民党部队烧杀抢掠起来也与日本人不相上下,百姓的生活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天,杨铁汉像往常一样,街头巷尾地吆喝着时,一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眨了眨眼睛,就发现了这站着的人是小菊。
小菊也看到了他。他“咣当”一声,扔下手里的东西,几步奔过去,颤着声音问:小菊,你咋来了?
小菊一见到他就流下了眼泪,哽着声音说:哥,俺可找到你了。
咱爹娘还好吗?小菊听他这么问,哭得更凶了。她泪眼婆娑地说:哥,爹死了。爹走前拉着俺的手,让俺一定找到你。
杨铁汉这时才知道,小菊已经来城里几天了,正四下打听着他。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但她坚信,自己一定要找到他。
哥,俺总算找到你了。小菊如释重负地看着他。
杨铁汉这时就有些恨自己了,自从离开县大队,他只回过一次家。不是他不想回,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就没有心思回。组织交给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彩凤和孩子们也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