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名相徐阶传-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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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见状,赶快上前搬动椅子。本来是黄太夫人和松峰道长分宾主坐,而今改变为乐善公正中坐,松峰、知也分东西坐。
家人向知也奉茶过后,松峰道长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开了口:〃敢问乐善公,今天出门,敢是去看风水么?那蓝老道去了没有?〃乐善公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回道:〃然也,然也。老夫正要感谢你呢。老夫贱辰,不就是你带蓝老道来的么?而今这老道已帮老夫找到龙穴也。〃〃老道何在?〃松峰又问。乐善公答道:〃找到龙穴,蓝老道连饭也不肯吃,便紧赶慢赶回龙虎山了,据说有个道场在等他呢。〃
语音未落,松峰道长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连呼:〃坏也!坏也!〃
这下子乐善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满腹狐疑地问:〃道长你说,何事坏了?坏了何事?〃
于是,松峰道长一五一十说出原委。
原来这蓝荣老道,是前几天云游来岳庙的,自报家门说是从龙虎山来,恰巧那天松峰不在,道众们也就信了。等到松峰回庙,见了一面,正叙谈间,接到了徐府做寿的请柬。那蓝老道软磨硬缠要来瞧瞧热闹,拗不过他,才一齐来了。赴完寿宴回庙以后,松峰心中不免疑惑。去年松峰去过龙虎山,印象中没有见过这位尊神,蓝老道还带着两个道姑,松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今天戌时,见庙中道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松峰便问何事。一问才知昨夜寝息以后,蓝老道房中有响动,恰好一道童出来小解,闻声悄悄走近,听到蓝老道房间里有女子浪笑声。道众正议论此事,便疑这老道不地道。这不赶来询问,谁知还是慢了一步。听到这话,知也念了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乐善公一听,拍了下大腿说:〃那真是阿巧勒娘了(松江土话,意即有名无实,好不到哪里),莫非老夫真着了这牛鼻子的道了!〃
一句话,说得松峰脸上一红。对着道人怎能骂〃牛鼻子〃?乐善公猛醒,赶忙打招呼:〃失言!失言!道长莫怪。〃松峰讪讪一笑。乐善公害怕被骗,立马起身,叫上家丁,扛上铁铲、锄头,就要去挖那龙穴。那蓝老道是松峰带进徐府的,松峰自感有责,一定要去现场,知也僧笑吟吟地说:〃道长坚执要去,贫僧也去走一趟吧。〃于是,也不问午餐备好了不曾,大家匆匆出门。
到了现场,乐善公指着地上画出的白粉框,对家丁说:〃挖!〃
那儿的土层并不硬,挖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挖下去一尺多深,又深挖了一尺,这土就显得湿了。〃这土层有些潮湿,做生圹似大不妥。〃一旁的松峰对知也耳语道。知也脸色凝重,点了点头。忽然,那继续挖着土的两个家丁一齐发一声喊,差点连锄头也捏不牢,大家睁眼一看,居然挖出一团互相缠绕的蛇来,这土里居然有个蛇窝!乐善公见了,同时又闻到一股扑鼻的腥味,不禁跌坐在地上。其中一个家丁举铲要打,知也僧喊了声:〃阿弥陀佛!〃乐善公慌忙摇手止住,连呼:〃使不得!〃并说:〃快快埋起来,回去吧。〃
一路怏怏。松峰深感无地自容,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并坚执要回岳庙,不去徐府了。乐善公劝不住,只得让他回庙。倒是知也,一路上不时安慰乐善公。
进了后堂,黄太夫人早已命家人安排好座椅碗筷,只等上菜了。见自己丈夫脸色不好,情绪大变,心中似已明白了几分,更兼平素善解人意,黄太夫人便不再打听生圹之事,呼叫仆人上饭上菜,自己转身回房去了。只剩下乐善公、知也两人,入座用饭。乐善公强打精神,招呼着知也。两人不声不响,草草拨拉了一碗饭,又回到厅里分宾主坐下。
〃乐善公,贫僧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神思恍惚的乐善公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说:〃大和尚尽问无妨。〃
〃乐善公正富春秋,不知何故生出营生圹的念头?〃是啊,不过五十岁的年纪,营生圹也早了点。
这一问,拨动乐善公的心事。乐善公便一五一十把自己的忧虑倒了出来,同时又问:〃我这忧虑难道有什么不妥么?〃
〃老先生虑及孙辈,其情可悯,望孙成龙,其心可嘉。只是尚未明白天命因果,所以生了心魔,邪恶之人乘虚而入,才有今天的挫折。〃
乐善公听了,还是不明所以,便说:〃请大和尚开示。〃
知也习惯性地捻起了佛珠,说道:〃人生在世,寿夭穷通,皆有一定,皆无一定。所谓一定,是儒家所说的天命,就是所谓命中注定。其实,在我佛看来,所谓天命,实质上是果报。所作善恶皆是因,寿夭穷通皆是报。俗家所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必定要报的,只是报早报迟而已。所谓无一定,是世人的选择,如果选择励志修持,积德累功,则必有善报。反之,当然是必有恶报。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是也。有余庆还是有余殃,是一定还是无一定呢,关键还在自己,佛说‘操之在我'。〃
知也啜了一口茶说:〃乐善公一生好佛,行善积德,只需持之以恒,贫僧看来必有余庆。如果必欲建生圹而后快,那也不可操之过急,依我看,还是静待老天的旨意。〃乐善公问:〃什么叫‘老天的旨意'呢?〃知也笑说:〃今晚便有消息。〃
这〃老天的旨意〃是什么意思?乐善公躺在床上思索,老大的不明白。思考着,思考着,乐善公发觉自己置身在无边的旷野,头上是十分昏暗的天空,蓝老道在前面慢悠悠地跑,自己在后面拼命地追,心里越急,两条腿却像灌满了铅似的越是不听使唤。正着急,眼前又别开生面,突然云开天晴,自己在芳草萋萋的田野里仰望风筝,那风筝忽高忽低,时而急剧下坠,时而一窜冲天,耳边传来好像是知也老和尚的声音:〃乐善公,别跟丢了,风筝落地处,就是你营生圹处。〃乐善公高兴至极,叫道:〃为什么不早说?〃四顾却无人,心想,这老和尚躲哪里去了?便大叫:〃知也!知也!〃忽觉有人拍他的背,并柔声呼叫:〃老爷,老爷。〃睁眼一看,眼前却是黄氏夫人一双惺松的睡眼。
第四回 质疑汪先贤徐阶吐狂言
托梦王教谕五神求安宁
说着说着,黄太夫人似乎有些口渴,顾夫人察言观色奉上茶盏。黄太夫人啜了一口,放下茶盏,缓缓说道:〃你祖父果然按梦中启示去谷阳桥,仰观天空果有一断线的风筝,飘摇着掉落在蒋泾,当年那风筝上居然还有一行字:‘人间也自有香坵。'于是,就在那里营了个生圹,此后便与知也成了莫逆之交。但终因受骗蓝老道,郁郁寡欢,三年后就驾鹤西去。你祖父的坟,至今郡城坊间父老茶余饭后扯起此事,都称之为风筝坟。说来也巧,你祖入土之后,你母连生三子。徐家长房人丁渐旺,也可告慰你祖于泉下了。今儿我已将详情告知,该怎么做,阶儿你自己去思考吧。至于你祖父的遗书,待你中举之后才有资格一看。〃
当晚的谈话,使徐阶百感交集,想不到此前还有这么一桩公案。祖父的厚望令他感动,蓝老道的诳骗使他愤怒,知也的神秘让他惊悚。莫非我小小年纪,真要负荷光大徐家的偌大重任吗?
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正德九年(公元1514年),黄太夫人去世,徐黼从宣平县赶回奔丧,丧事一切如仪:为黄太夫人遗体穿衣,这叫小殓;遗体放入寿材,这叫大殓;接着是殡,停柩三十天接受吊唁;然后出殡。
就在出殡那天,发生了一件事,让徐阶非常沮丧。
那天日朗风轻,岳庙道长松峰带领道士奏着哀乐前引,徐黼执绋,灵柩随后。顾夫人、徐隆、徐阶扶柩,唱着挽歌紧跟着走在后面的是亲朋好友。突然,正走着的送殡队伍停住了,前头传来了另一种挽歌声。原来,两支出殡队伍在这里不期而遇,徐阶他们要往东,另一支队伍要往西,谁也不肯相让。谁家应该礼让呢?这就要讲身份了。徐黼是正六品,但母亲未受皇恩,对方幡上却写着〃敕封安人〃四字,就是说,死者受过皇帝的敕封。看到〃安人〃两字,徐黼料想对方也是个六品,于是息事宁人,挥了挥手,让出了道。谁知对方送殡队伍里却有人盛气凌人说:〃还算知趣。。。。。。〃
徐阶耳尖,听得此话,不禁怒极,但有父母在,不便发作。祖母出殡,竟受此大辱!徐阶十分沮丧。徐阶注视着那支送殡队伍扬长而去,强按心头之怒,那张国字脸上反倒露出了笑容,而左眉,竟会微微跳动。此后,凡徐阶怒极,必然脸上挂笑,左眉微微闪跳。
古时守制,讲究的是备极哀伤,不少孝子都因哀痛过度饮食骤减而形销骨立,甚至死亡。但徐黼就不一样,他服膺的是王阳明的心学,行事比较开明,并不信服程朱理学穷讲究那一套。母亲去世,固然哀伤,但这哀伤应在心头,不必装样子给世人看,更不必自残以博取美名。所以守制期间,按松江的惯例,在灵堂上香、哀哭。按习俗做七,断七。在周年忌日,请小知也做了场佛事,一切如仪。
其余时间,徐黼谢绝一切世务,专心读书,对徐阶的学业,也严加督导。所以守孝三年,徐阶的学业突飞猛进。
三年制满,徐黼被朝廷安排到宁都(今江西宁都)上任。徐阶就在当年,经府院考试合格,成了秀才,进入县学深造。
在当时考中秀才可是件大喜事。因为这秀才又叫廪膳生,可以吃皇粮。一般情况下,国家提供给秀才的福利是一天一升米,足够两个人的口粮,生活中必需的鱼肉油盐等物,也由国家提供。可见当了秀才,就吃穿不愁,可安心攻读。人们所谓的穷秀才一说,不是说秀才穷,而是说秀才不上进,光吃政府的供给,又没有其他收入,一来二去,娶妻生子,一天一升米就不够了,日子就穷了。如果秀才成绩优秀,可被推荐到京师国子监(国立大学)去读书。被推荐到国子监的秀才,叫贡生,即地方学校向国家〃贡献〃的高才生。在国子监修业合格可安排工作,走上仕途,徐阶的父亲走的就是贡生这条路。此外,也可通过乡试、会试,或中个举人,或及第进士,那前途就更光明了。徐阶小小年纪,已是秀才,他的生活由国家承担起来,减轻了家庭的负担,岂不是大喜事。
可徐阶志不在此,他要走的人生路径早已规划定当--是由秀才而举人,由举人而进士,走上仕途,光大门楣,报效国家。
且说华亭县学就在府衙东南徐家桥之东,松江府学之边,玉带河之北,尊贤坊之内。这里原系华亭人徐进义的私塾,孝宗弘治三年(公元1490年),华亭知县汪宣把它扩建为县学,内有聚奎亭、崇文阁、讲堂。华亭一县的莘莘学子,就终日坐在这里求学。教谕王文昌,是平谷(今属河北)人,举人出身,是个饱学之士。但是徐阶还是小有腹诽,因为王文昌只是教读,开始时自己读两句,让学生们读两句,到后来就干脆让学生们摇头晃脑地朗读,谁的声音较低,就要受责。王文昌根本不作讲解,还振振有词,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徐阶就这样,每天从德丰桥家门出来,过谷阳桥,往徐家桥,过玉带河,绕过五神庙进入尊贤坊,放学以后则原路返回。三桥一河一庙一坊,周而复始。
转眼徐阶到了十六岁。
一天午餐之后,徐阶与同窗顾中立、王白谷散步到兴圣牌坊北边的池边。那里碧波涟漪,垂柳拂水,倒也安静,三人就议论起了《神童诗》。王白谷率先说:〃这《神童诗》据说是宋代瑾县人汪洙所作,其人九岁能做诗,后官至观文殿大学士,足为吾辈楷模。〃顾中立望着水中的倒影,思索着。徐阶则先是点头首肯,然后脱口而出:〃好学诚可为楷模,事业上就说不得了。〃顾中立把视线从池水上移来,王白谷则半张着嘴,直望着徐阶。
徐阶接着说:〃说起知识,汪洙肯定是装满了一肚皮,所以要用时思之即来。见孔庙破败,即能口占一诗:‘颜回夜夜观星象,夫子朝朝雨打头。多少公卿从此出,何人肯把俸钱修。'而县令召见他时,讥他‘你的衣衫好短,我还没见过短衣衫的神童'。他又能应声一诗云:‘神童衫子短,袖大惹春风。未去朝天子,先来谒相公。'可见知识多而才思敏。〃这时顾中立插进来说:〃既如此肯定汪洙,又为何评他‘事业上未必'呢?官拜观文殿大学士,难道还不算成就?〃
徐阶哈哈一笑道:〃学弟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余。〃徐阶比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