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名相徐阶传-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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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众人懂诗的不懂诗的一齐大叫,场面有些乱。混乱中,那托盘的随从一不小心,手上盘子一斜,酒杯便滚落尘埃,咣当一声,竟然碎了一只!
不祥之兆!
旁人还好,杨琬却受不了。她失态地拉住可久,叫道:〃嫂子,哥哥这官别去做了!哥哥行不得也!〃全家都愣在那里,围观者也愣在那里。须知当年松江民俗,还是比较喜欢吉利,崇信预兆的。现在杯碎,岂不预兆此行〃悲〃、〃碎〃么?眼前情景,不禁令聂豹、顾夫人、可久,包括徐阶,想起了御史大人郑洛书的那封信。只是杨琬根本不知有这么一封信,她凭的是经历。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想起那次父亲出行,下属送行杯碎,暴死于途中的伤心事,所以不顾一切,劝阻徐阶赴任。
倒是顾夫人,还能自持,对家人说:〃不妨,不妨,除旧布新,是好兆头。〃可久回过神来,不慌不忙,拍了拍杨琬的香肩笑说:〃妹子弄错了,这叫悲碎则喜降,你哥此去,保管一路顺风,你我就在闺中听好消息吧。〃徐阶见母亲、妻子都不把杯碎事放心上,毕竟年轻,胸中顿生豪气,对聂豹、顾夫人一躬到底,拍了拍顾、王两位同窗之肩,转头对可久嘱咐几句,无非是侍奉高堂、扶持弟妹之类的话,然后两手臂左右张开,向四周乡亲唱了个大喏,便大步流星登船起航。船缓缓行驶,别了云间!别了故乡!徐阶站在船头不断挥手。
徐阶一路上晓航夜泊,来到京师。先到吏部销了婚假,后到翰林院上任。上任第一天,大学士杨廷和在翰林院召见了众翰林,把徐阶向众人做了一番简单的介绍,也引见了翰林院的同僚。这些同僚中,徐阶印象最深的,有髯眉稍白的修撰舒芬,是正德十二年(公元1517年)的状元;有编修邹守益,弘治九年(公元1496年)的进士;尚书费弘之弟编修费寀;编修王思,正德六年(公元1511年)进士,都是一时文雄,而且年龄都比徐阶大,徐阶这才领悟〃天外有天〃这句话的道理。原来翰林院里,藏龙卧虎,饱学之士竟如此之多。
徐阶的感觉没错,翰林院自古就人才济济,按下唐宋元不表,单说明朝,翰林院就是朝廷中文化层次最高的衙门。殿试,进士中的前三名都进翰林院,状元授编撰(副六品),榜眼、探花授编修(正七品)。还从进士中优选庶吉士若干,庶吉士是实习翰林,也就是后补翰林。此后的改革家张居正,就是庶吉士出身。
翰林院不仅藏龙卧虎,而且是清贵之地。虽说是五品衙门,但皇帝诏命的起草、文册、文翰之事,考订各项制度、文书,都归翰林院,它是皇帝的顾问,与皇帝的距离很近。主管是翰林学士(正五品),以下则有侍读学士、侍讲学士(正六品),其职务是陪伴皇帝或太子读书、讲书。然后是编撰、编修,还有一大帮学员庶吉士。翰林如被选中入值文渊阁,那就直接参与机密重事,前途无量了。翰林的出路,往往就是六部的尚书、内阁的辅臣,直到首辅。想起唐朝大诗人李白、新乐府宗师白居易都是翰林,前代的宰相、大明朝的内阁辅臣以至首辅,也多出于翰林,徐阶心中窃喜,但他脸上毫无喜色,始终保持谦恭的神态。
回到朝廷暂供的官邸,细看了一下,官邸也不大,一院一厅,两厢,一书房,一卧室,后面就是厨房,下人住处。下人有四,一随从,一厨师,两役工。细问才知,这官邸原来主人是一位给事中,言事不慎被勒令回家了。流官流官,真是流水的官,徐阶不免感叹一番。天暗掌灯,书房灯下,徐阶心头不免滋生一丝惆怅。平日此时,徐阶或到母亲房中请安,或在书房顾问两个兄弟的课读,或与可久耳鬓厮磨,二十岁的年纪,离家赴任,夜晚灯下,茕茕孑立,能不惆怅?徐阶于是展纸研墨,挥毫疾书,修家书一封,报了个平安。一夜无事。
第二天没有朝会,徐阶在皇城门交上腰牌。这腰牌系铜质,右起竖写,刻有文字:〃朝廷官员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得与者同罪。〃左为:〃嘉靖二年给徐阶。〃验明正身,徐阶径往翰林院,翰林院在紫禁城外朝。大明朝的皇宫分外朝和内廷,都在由南向北一条主轴线上。外朝由南往北是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俗称三大殿,统称金銮殿。皇极殿是大朝会用殿,新皇即位、颁发诏书、接受百官朝贺、祭天仪式,均在此殿。皇极殿东厢有文楼,西厢有武楼,是皇帝与亲信大臣谈古论今、商议政务的地方。往北依次是中极殿、建极殿。在会极门东有文华殿,是东宫太子出阁读书之处。左近是文渊阁,皇家藏书楼。文华殿对面紧靠紫禁城城墙有一座楼阁,是内阁首辅的办事用房,各种政令都由此处签发。三大殿之西,是武英殿。紫禁城建极殿之北是内廷,简称大内。没有皇命,徐阶不能进入。大内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向北六丈是坤宁宫,皇后寝宫。乾清、坤宁两宫之间,是交泰殿,取意〃天(皇帝)地(皇后)交泰〃之义。大明皇宫一般的称呼是〃三殿(外朝三大殿)两宫(乾清、坤宁)〃。大内乾清、坤宁宫的东西两厢,各有六宫。两宫之北,就是御花园。
翰林院就在千步廊,与皇极殿隔一道红墙,五府六部都在红墙之外,东公生门、西公生门是进入皇宫的便门,有内堂五楹,堂西是读讲厅,堂东编检厅,还有状元厅、典簿厅、后堂。后堂之东是藏书库。后堂之内,还设有皇帝宝座,供皇帝驾临时专用。
这里既是储才之地,同时又是读书的好去处。在这里上任第一天起,徐阶就依可久的嘱咐,不多走一步,不多讲一句,只要没有旨令下达,就埋头读书,了解前朝掌故、诏书的格式,研究大明的律令,包括前朝的非常事件的发生过程、处理手段。这一切为他日后的发展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上任不到三个月,也就在嘉靖二年(公元1523年)十二月,大礼议风波又起。
话说嘉靖元年(公元1522年)春,大礼议以嘉靖帝的暂时让步而告一段落。当时的谕旨是:称孝宗为〃皇考〃,孝宗的皇后慈寿皇太后为〃圣母〃,也就是接受了继统同时继嗣的主张,至于自己的父母亲,则尊为兴献帝、后,再加上〃本生〃两字,不用〃考〃。
这年的十二月,南京有个刑部主事叫桂萼,与同样是南京刑部主事的张璁,还有南京兵部侍郎席书,共谋揣测称孝宗为〃皇考〃,称自己父母为〃本生父母〃并非嘉靖皇帝的本意,是朝中大臣竭力主张的结果。他们看准了机会,就由桂萼再次上书,推翻前议,坚决主张称孝宗为〃皇伯父〃,兴献帝为〃皇考〃,时仍健在的兴献王后为〃圣母〃。在大内为兴献帝立庙。史书称〃上得疏,为之心动〃,说明这主张,正中嘉靖下怀。于是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发生了一场浩劫。
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正月,桂萼的奏疏发下,令群臣〃详议〃。大学士杨廷和见群奸误导,嘉靖胡为,朝事已不可为,再次请求致仕并获准。杨廷和立马打道回乡。力主尊奉孝宗为〃皇考〃的杨廷和这棵大树一倒,张璁、桂萼精神大振,大礼议的巨浪又迎面扑来。礼部尚书汪俊召集大臣七十三员上疏反对桂萼之见。见廷臣反对的势力强大,嘉靖急传圣旨,命在南京供职的张璁、桂萼、霍韬来京。此时,徐阶的同僚修撰舒芬按捺不住,开了几炮,被〃夺俸三月〃;御史朱制、马明衡开了几炮,被杖八十,削职为民。相继论救朱、马两人的御史季本、陈逅、户部员外郎林应聪被下诏狱,后都被贬官。紧接着,徐阶的同僚修撰唐臬、编修邹守益据理力争,结果是〃守益出位妄言,姑置不问,余皆夺俸(停发工资)三月〃。
此年五月,接杨廷和位的首辅、大学士蒋冕在首辅的位置上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要求退休回乡,接着尚书乔宇致仕回乡。六月,张璁、桂萼从南京赶到,被破格提为翰林学士,成了翰林院的主管,徐阶的顶头上司。〃考〃兴献帝的势力大增,于是翰林院反了天。修撰杨慎纠集三十六位同僚,反对张、桂进翰林院,耻与张璁、桂萼为伍,〃愿贬罢归〃,也就是集体辞职。接着伏门事件便爆发。
第十二回 大礼议朝廷布腥风血雨
留种子忠良择作壁上观
在这未满一年的时间里,徐阶冷静地观察着朝中发生的一切。他对这位自己将来效犬马之劳的主子嘉靖皇帝究竟想什么心中没底,这位比自己还略小几岁的皇帝哥儿,继位大统,应该励精图治,泽被天下,怎么一坐上龙庭,就为自己的父母争正统?而且闹得庄严的朝廷变成互殴的战场。同样,徐阶对朝中议礼大臣也颇不理解。孝宗也罢,兴献王也罢,难道不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嘉靖继武宗的皇位,尊孝宗为〃皇考〃最顺理成章;一定要尊自己的父亲兴献王--此时已尊兴献王为帝,朝臣应该是能争则争,不能争则罢,毕竟是朱家的家事,力争不休,继之以死,忠则忠矣,但也不免于迂,这是受程朱理学的影响太深了,思想僵化,从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虽行为可嘉,却不免舍本求末。对竭力推尊兴献帝的张璁、桂萼、方献夫等人,徐阶是鄙视的。就拿张璁为例,二十四岁中举,直到四十七岁才中进士,前后七次应进士试都名落孙山。中了进士以后,也只是在南京当一个刑部主事的闲官,张璁自然心怀不满。朝中大臣养尊处优,张璁在二十四年里七次应试落马,这是不满之一。闲置在南京,不得参与大政,这是不满之二。所以张璁要想出头,大礼议就是个机会。
大礼议中,与朝中大臣们对抗的为什么以南京的官员为多?这是因为,他们不被礼遇,不被重用之故。须知大明永乐帝夺位以后,首都从南京迁往北京,所以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在北京。但南京是太祖皇帝建的都城,为免万世骂名,永乐帝仍保持着南京的首都模样,设置机构、官员与北京同,看上去仍是首都,但只称南都,南京已经被边缘化了。同样是吏部尚书,北京的吏部尚书掌实权,南京的吏部尚书,权力只能覆盖南京及其周边城市。张璁、桂萼、席书他们能甘心吗?他们怒火的爆发,就是大礼议。朝中大臣与当今皇帝对抗,他们就站在当今皇帝的一边,与朝中大臣狠斗。谁要是以为张璁他们是出于公心,那太善良了!
旁观者清,对此形势,徐阶还是看得明白的。一边是几百位朝臣,他们忠心耿耿,但也不免有些迂;一面是张璁等几个投机者,他们的后面是嘉靖。阵线非常清晰。徐阶面临着艰难的抉择--站队。刚上任时可借口不熟悉议礼情况,不表态,上任已经九个月,再以不熟悉为托辞就难以服人了。再说,嘉靖帝把张璁、桂萼这两位〃功臣〃提拔为翰林学士,摇身一变,他们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徐阶心里也委实不服!加上翰林院的同仁们已经联合起来,表示羞与张、桂为伍,请求集体辞职,事情已闹得大了,不表态行吗?
可久说不可多走一步路,但形势逼着徐阶走一步,非走不可!可久说不可多说一句话,但形势逼着徐阶说一句话,非说不可!
这时候徐阶猛忆起杨家渡口那只摔碎的酒杯,这时候徐阶想起了杨琬〃行不得也,哥哥〃的呼喊。
思来想去,还是难以抉择。
最后,徐阶决定走一步,决定说一句。他起草疏文,文不加点,奋笔疾书。徐阶的疏文很不一般,他不表态支持哪一方,只是集中火力,猛攻张璁等人,分析他们的动机,斥责他们的投机邀宠。既然大礼议已有定论,皇上已有圣裁,还想推翻已成共识,再掀大礼议风波。。。。。。这是一种釜底抽薪的战术,攻击张璁等人的人品,从而否定他们的主张。
正疾书间,来了一个人,脸色凝重,与徐阶耳语了几句,便迅即离开。徐阶掷笔而叹,然后,把已写成的疏文卷起来,收藏起来,陷入了沉思。
来者何人?邹守益。说了什么?所为何事?
原来杨廷和致仕,与乔宇话别。言谈之间乔宇也表白了自己的去意,两位老臣不免唏嘘。两人辅佐武宗,尽心竭力,但武宗执意游乐,还是死于非命。武宗驾崩,社稷无主,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两人会合朝中*,遴选朱厚熜继承大位,满心以为能一改前朝的颓废,重整江山,挽回颓势,却不料朱厚熜置国事不顾,在继统继嗣的问题上纠缠不休,闹得大臣们动辄获咎,开启了小人幸进的大门。他们预料朝廷上将会发生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斗,唯恐正直忠良之士被一网打尽,所以商议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劝阻年轻的新进的正直的官员不要参加大礼议的混斗,为国家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