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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冬天里的春天-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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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给你个卵吃。
  “好小子,小心给你们算账!”师长骂着他的战士。
  那些调皮鬼嘻嘻哈哈地一挟马屁股,一溜烟儿跑了。
  等他走进车站月台,旅客已经星星零落,所余无几,两口子正在用英语交谈,那时,于而龙一点都不懂。
  现在,在机场候机室里,于而龙可以完全听明白,紧挨着他们坐的那对澳大利亚的年轻夫妇,正悄声谈论着是否应该去小卖部给墨尔本的姑姑,买些什么纪念品?——“ 哦,廖总,谢谢你的比较语言学,我发现我的牛津式发音,甚至比他们还要标准些。”
  二十五年前,他听不懂嘀里嘟噜的廖师母在对她丈夫议论些什么,也许在打量这位满身泥水的共产党员,是不是未来的合作者?但于而龙一眼认出,这两位确实属于寥寥无几的人物,只看廖思源的领带,廖师母的项链就明白。尽管看不习惯,他还是礼貌地伸出手——于而龙记不得曾经向他们索取介绍信,或要过证件,也许那时的阶级斗争观念要低一点吧?廖师母那落落大方的姿态,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说实在的,他那渔民的手,骑兵的手,如果形容为锉刀未免过甚其辞的话,说是鲨鱼皮是一点不过分的,但她却文质彬彬地握了握,连忙把她的丈夫介绍给他。那温文尔雅的性格,使他得出结论,谁有她那样的妻子,肯定是非常幸福的。
  她一直到垂危时刻,也还是这种文静,和特别明白事理的样子,她要求谢若萍——那是惟一陪伴她的同命相怜的人,不要马上去告诉关在优待室里的廖思源,等他什么时候放出来,再把她的死讯,找一个最适当的方法使他知道。
  哦,一位多么深爱丈夫的妻子啊!
  她宁肯自己孤独地死去,也不愿使身陷囹圄的丈夫更加深一层痛苦。
  “……会把他放出来的,一定的,会把他放出来的,有那么一天,会放……”她怀着这个信念,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了。
  唉,二十五年前,他们是两口子一块儿回到祖国,来投身社会主义建设的。二十五年后,他却孤孤单单,孑然一身地离开了祖国。“老廖,我的老伙伴,是我把你毁了!”
  “老廖,如果有什么使你不愉快的地方,你就怪罪我吧!”这时,大家已经来到了停机坪,马上就要握手告别了,于而龙说:“ 周浩同志本要来送你的,因为今天一早他要去国务院开会,他委托我代表,并且说,欢迎你作为亲戚,常来常往着吧!”
  廖思源激动地哭了,但只见泪珠从那干涩的眼里滴下来,而没有哭声。
  于而龙咽下了“ 将军”接着讲下去的话:“ ……二龙,对于祖国,我们是不肖的子孙,对于党,我们算不得真正的革命者,眼看着一个好端端的国家,一个好端端的革命事业,搞成这种样子,而束手无策,甚至坐以待毙。你说他一个知识分子,伤心失望到这种程度,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寥寥无几啊!二龙,再那样下去,我们可真要成为千古罪人啦!”
  “再见吧!”谢若萍忍不住呜咽了,也许她想起了那文静的廖师母,于是于而龙再也憋不住了,索性说出来吧,分明是块苦痛的伤疤,捂着盖着疼痛就会减少吗?他握住廖思源的手:“ 老廖,我完全了解你的心情,原谅我没法替你分担这种痛苦。本来,今天还应该有一个人陪你一路走的,但她永远也走不了啦!还是那句话,老廖,千万别闷在心里,怪我吧,你要恨的话,就恨我好了。”
  “不,那你恨谁去?”他紧紧握住于而龙,“老于,咱们都是无罪的罪人。”
  “可是廖师母……”谢若萍用手绢擦拭眼角。
  “人迟早都要到上帝那里去的,那是必然的结局,但实验场不应该死,科学不应该死,但终于死了。人死了,销声匿迹了,可实验场死了,骨头架子永远摆在眼前,触目惊心,从哪找到妙手回春的法术,没啦,死定了!难道你以为我愿意离开吗?那终究是咱们一把屎,一把尿侍弄大的嘛,它本不应该死,它完全可以活得很结实,很健壮,二十多岁,正是它应该出力的时候了,它可以做多少事啊!……”廖思源怀着一种挚爱的感情,像谈论一个人似的说着实验场。
  于而龙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似乎想把自己那股劲也传送过去:“老廖,咱们可以从头搞起来!”
  “老于,我们都太老了!”
  “那就从现在起,一直干到死,干成个什么样子,就是个什么样子。”
  他凄惨地笑笑:“也还有可能从头毁灭。”
  “不——” 
  “也许你信仰比我强烈,但我认为,有些人是决不肯放下鞭子的……”他讲完话以后,松开了手。“老于,再见吧,往后你也要好好保重呵……”
  他向舷梯走去,头也不回,于莲喊了声“ 廖伯伯”,跑过去,抱住那老人,吻着他那智慧聪睿的前额。他看着那个用鞋跟踢着沙砾的陈剀,对于莲说:“希望你们幸福!”然后,他松开了她,摘下帽子,露出苍苍的一头乱蓬似的白发,向她鞠躬。“孩子,原谅我吧,我这一走,又会给你们涂上一层不幸的色彩!”他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不会的,那只是短暂的历史现象,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也许我看不见了,但一定会有希望的……”
  他俯身下去,在地上捏了一撮沙土,珍重地放在手心里,走了。飞机向南天飞去,很快隐在云雾里去了。

  “你在想什么?”吃饱了生虾的江海问。
  “我在想——”于而龙回答不上来。
  想什么呢?在他脑海里正萦绕着两位老夫子的形象,一位是王纬宇嘲笑为只晓得漆自己棺材的郑勉之,一位是夏岚所不齿的廖思源,这两个人,倒确确实实只有中国这块土地上,才会有的知识分子,所以,他们的命运有某些共同之处。
  在那次春游回来的路上,好心的编辑曾经奉劝过谢若萍,她亲切地附在大夫耳边,窃窃私语:“ 若萍,你们明天可不要去送那个老怪物。现在还往外国跑,我不能理解,肯定可以讲,他对于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制度,有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感情。我可把底交给你,正打算把你们家和老徐家往一块捏合,千万不要再惹是生非,像老徐那样的门第,是特别忌讳在政治上搅七念三的。”
  那天晚上,于而龙听到他老伴转告的这番话后,完全出乎谢医生的意料之外,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大骂山门;而且也不曾冒出“滚他妈的蛋”那些粗话。只是冷冷地说:“左右全是她的理了,好像世界是她嘴里的馅儿饼似的,愿意怎么咬就怎么咬!”
  “怎么咬都有理呢!”他老伴也不那么迷信了。
  于而龙突然提出个冷门问题:“ 你听说王纬宇有门路,搞到进口药品吧?”
  “是啊,还送过你美国的硝酸甘油,忘了?”
  “你是医生,告诉我,有没有一种使得妇女性机能亢进的药品?”
  谢若萍望着自己的老伴,愣住了,竟提出个如此怪诞的问题,发神经病了吗?实在惶惑不解。
  “瞪着我干吗?我用不着那东西,而是那位让你提高警惕,划清界限的左派编辑,和你过去的亲家母,一本正经的太太。她们都在服用这种无聊的药片呢!”
  “啊呀!”谢若萍瞪大了眼,惊诧地,“ 都是早过了更年期的老婆子啦,真不害羞!”
  “我奇怪那位女孔老二,在公园里学革命理论,在饭桌上搞忆苦思甜,竟然想返老还童,成为情欲横流的荡妇,多可笑!她们就是一种能在虔诚的革命高调和庸俗的低级趣味之间,左右逢源的人,所以她们的话,你也不宜太相信了。”
  “谁告诉你的?”
  “别忘了莲莲做过他家的儿媳!”
  “丫头从来不对我讲。”
  “我考虑会破坏你对一个人的完整印象,幻灭是可悲的,当你终于发现神也会做鬼的事情时,难道会不痛苦么?而你一直把那些人当做楷模呢!”
  “我们社会里的癌细胞啊……”谢医生忧虑地说。
  谢若萍第一次不被夏岚的蛊惑而动摇,而且听到自己女儿和陈剀的事情以后,也不再因为那个研究生的右派家庭和海外关系,而像那年在葡萄架下死活不赞同的拒绝。只是忧虑地谈起:“ 我听廖师母病危时,提起她外甥的事,她挺惦念他,好像这孩子的命运和她有着什么牵连。她说陈剀也够不幸运的了,工作如此,生活也如此,爱上了一个姑娘,彼此也情投意合,不知怎么就中断了;随后又和另一个女孩结了婚,但感情又不合,弄得很苦恼,谁晓得该怎么了结呢?”
  挠头啊!于而龙看不出一个光明的前景,只是怨恨自己,这些年轻人的挫折和烦恼,不正是由于自己那副部长的美梦所造成的么?
  嘀嘀——那轻盈的茶色上海车,揿了两声喇叭,停在了他们楼栋的门口。
  “谁?”站在窗口的于而龙不禁诧异,只见保卫处长老秦匆匆钻出车门,直奔他家楼门而来,心里想:“他来干吗?”
  “完璧归赵!”大个子经过十年风浪,显然学问长了,文绉绉地讲明了来意:“ 高歌那辆伏尔加还给纬宇同志,纬宇同志这辆上海,仍旧交给你老书记使用。”
  “这也得由保卫处管?”于而龙奇怪地问。
  老秦坦然自若地说:“现在高歌行政那一摊子事,我暂时代理一下。”
  于而龙明白了,那颗曾经闪亮的明星,先在王纬宇的眼里暗淡下去。“厂里作出的决议么?王纬宇的主意?”
  老秦说:“不,是根据部里老徐的指示——”
  “听见了没有?若萍……”于而龙情不自禁地笑了,不过,笑得有些苦涩。那位深信自行车更有益于健康的医生,丝毫不感兴趣地说:“我既不希望坐门背后的马扎,也不希望坐这种小汽车。”
  然后,抬起腿要走。
  “谢医生!”老秦叫住她。“那套四合院正叫那两家往外搬,再大修一次,保险叫你们满意,只是可惜那架葡萄,不过,还可以重栽——”
  谢若萍连听都不想听地走出书房,不知为什么,她想哭。
  “怎么回事?”大个子怔怔地问。
  于而龙塞给他一支雪茄,给他点燃了,然后紧挨着这个挺不错的部下,在沙发里坐着:“ 老秦,咱们在一起多少年啦?”在他掐着指头算的时候,接着说:“你该知道我的性格,我不要小轿车,也不要四合院,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实验场!”他几乎是想大声喊的,但说出口却是轻声的。
  保卫处长沉默了,他想起了那只叫于而龙身败名裂的大皮箱,那号码正好是外国人最犯忌的数目字:十三。
  于而龙问:“他高歌、他王纬宇、他老徐,能还我实验场么?把车开回去,谢谢你的好意。”他断然拒绝了,而且是任何人也无法说服了,这一点,老秦是最理解的。
  他知道这辆车今后的命运,恐怕锁在车库里时间要多于出车的时间了。于是起身告辞,其实王纬宇给他这个差使时,他倒估计到会碰壁的。
  “哎!你等等——”
  于而龙从写字台里摸出那支差点惹祸的二十响,擦了擦,还像三十年前那样锃亮,只不过有几处烧蓝褪了,不免有点珍惜地塞给老秦,终归是故人遗物,能不心疼么?
  “何必上缴呢!老书记!”
  “隔七八年来一次,不又得让你编谎诓人!”
  老秦说:“再来,神州就该陆沉了……”他掂着手枪,小心地摸着枪口,并且放在鼻子前嗅嗅。“ 看得出来,这支枪喝过不少血!哦,我小时参军,做梦都想有这么一把大镜面匣子!”
  “拿去吧,既然你喜爱!”
  “留下吧,我给你补办个手续——”
  “不,我老啦!”
  “笑话,等着你走马上任。”
  “胡说——”
  “纬宇同志亲口讲,你马上要官复原职。”
  “他?”
  “哦,看起来,纬宇同志挺有板眼,目光比较远大。”
  于而龙心想:“可不么?他能看三千年之远咧!”
  “老书记,他说在给你扫清道路,反正那些响当当的,他都会一个个收拾的,还直埋怨十年前那箱黑材料——”
  于而龙耳朵竖了起来:“什么黑材料?”
  “就是从军列上查抄出来那一皮箱打算偷运出去的黑货。”
  想起使自己十年前栽跟头的那只皮箱,头都有些发晕,于而龙叹了口气:“算了,还提那些干吗?”
  “我也是这样讲的:‘纬宇同志,别提啦,要不是你给我出那个主意,老书记也不会在那么多职工面前栽倒,停菇兴ち四蔷砻锩嵌患嵌猓 �
  于而龙两眼顿时黑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二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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