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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横赌-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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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冯山这次输给了杨六,冯山为此付出了一条左臂的代价。
    文竹在冯山又一次去赌期间,做好了离开这里的打算。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只有身上这身衣裤,她把身上的棉衣棉裤拆洗了一遍,找出了冯山的衣裤穿在身上。她不能这么走。她要等冯山回来,要走也要走得光明正大。缝好自己的衣裤后,她就倚门而立,她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冯山就会从雪地里走回来,然后一头倒在炕上。
    冯山终于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她的视线,她想自己真的该走了,不知为什么,她竟有了几分伤感。她就那么立在那里,等冯山走过来,她要问他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如果他还坚持让她走,她便会立刻走掉。
    当冯山走近的时候,她才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她定睛细看时,她的心悬了起来。冯山左臂的袖管是空的,那只空了的袖管结满了血迹。冯山脸色苍白,目光呆滞。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她倒吸了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她轻声问:你这是咋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冯山说话。冯山什么也没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正文 上部 横赌(22)
   

    她尾随着冯山走进屋里,冯山这次没有一头倒在炕上,而是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把被子拉过来,靠在墙上,身体也随着靠了过去。她立在一旁想伸手帮忙,可又不知怎么帮,就那么痴痴呆呆地站着。良久,她才醒悟过来,忙去生火,很快她煮了一碗面条,上面撒着葱花,还有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地端到他的面前。冯山认真地望了她一眼,想笑一笑,却没有笑出来。伸出右手准备来接这碗面条,可右手却抖得厉害,冯山便放弃了接面条的打算。她举着面条犹豫了一下,最后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到了冯山的嘴边。冯山接了,在嘴里嚼着,却吃得没滋没味,不像他以前回来吃碗面条,总是被他吃得风卷残云。后来冯山就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她放下面条不知如何是好地立在一旁,她问:疼吗?
    他不说话,就那么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她望着那支空袖管,凝在上面的血水化了,正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她俯下身下意识地抚那只空袖管,她闻到了血腥气,她的后背又凉了一片。
    她喃喃地说:你为啥不输我?
    她的声音里带了哭音。
    他终于又一次睁开了眼睛,望着她说:这事和你没关系。
    说完这话身体便倒下了。
    菊香和槐来到的时候,文竹正蹲在地上哭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菊香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她跪在炕上声色俱厉地说:我知道早晚会有今天的,天哪,咋就这么不公平呀?
    菊香伸手为冯山脱去棉袄,那只断臂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半只断臂被扎住了,伤口也敷了药。菊香又端了盆清水,放了些盐在里面,为冯山清洗着,一边清洗一边问冯山:疼吗?疼你就叫一声。
    冯山睁开眼睛,望着菊香说:我就快成功了,我用这只手臂去换杨六所有家当。我以为这辈子我只赌这一回了,没想到……
    菊香一迭声地叹着气,帮冯山收拾完伤口后,拉过被子为冯山盖上,这才说:我去城里,给你抓药。
    说完就要向外走,文竹站了起来,大着声音说:我去。





    正文 上部 横赌(23)
   

    菊香望着她,冯山望着她,就连槐也吃惊地望着她。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抓过菊香手里的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她走得又急又快,百里山路通向城里,她很小的时候随父亲去过一次。就凭着这点记忆,义无反顾地向城里走去,她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在鼓动着她。
    文竹一走,菊香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本来这两天我想回去看看那个“死鬼”的。前两天有人捎信来,说那“死鬼”的病重了。
    冯山微启眼睛望着菊香说:那你就回去吧,我这没事。不管咋说,他也是你男人。
    菊香呜哇一声就大哭了起来,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冯山,或者自己的男人。菊香悲痛欲绝,伤心无比地哭着。好久菊香才止住了哭声,哀哀婉婉地说: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哇。
    一直就在那里的槐突然清晰地说:我要杀了杨六。
    槐的话让菊香和冯山都吃了一惊,两个人定定地望着槐。
    清醒过来的菊香扑过去,一把抱住槐,挥起手,狠狠地去打槐的屁股。她一直担心槐长大了会和冯山一样。她没有和槐说过他的身世,她不想说,也不能说,她想直到自己死时再把真相告诉槐。她一直让槐喊冯山舅舅。她和冯山来往时,总是避开槐。
    槐被菊香打了,却没哭,跑到屋外,站在雪地里运气。
    菊香冲窗外的槐喊: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以后你再敢说,看我打不死你。
    菊香止住眼泪,叹着气说:生就的骨头长成的肉。
    菊香的泪水又一次流了出来,她一边流泪一边说: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咋过。
    冯山望着天棚咬着牙说:杨六我跟你没完,我还有一只手呢,还有一条命哪。
    菊香听了冯山的话,喊了声“老天爷呀!”便跑了出去。
    文竹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她一路奔跑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二百里山路,又是雪又是风的。她不知摔了多少跟头,饿了吃口雪,渴了吃口雪。她急着往回赶,她知道冯山在等这些药。





    正文 上部 横赌(24)
  

    她进门的时候,喘了半天气才说:我回来了。
    冯山正疼痛难忍,被子已被汗水湿透了,他就咬着被角挺着。
    文竹来不及喘气,点着了火,她要为冯山熬药。
    菊香赶来的时候,冯山已经喝完一遍药睡着了。
    十
    冯山输给了杨六一条手臂,使文竹打消了离开这里的念头。她知道冯山完全可以把自己再输给杨六,而没有必要输掉自己的一条手臂,从这一点她看出他是一个敢作敢为、说话算数的男人。仅凭这一点,她便有千万条理由相信冯山。
    文竹在精心地照料着冯山。她照料冯山的时候是无微不至的,她大方地为冯山清洗伤口,换药,熬药,又把熬好的药一勺一勺喂进嘴里。接下来,她就想方设法地为冯山做一些合口的吃食。这一带不缺猎物,隔三差五的总会有猎人用枪挑着山鸡什么的从这里路过,于是文竹就隔三差五地买来野味为冯山炖汤。在文竹的精心照料下,冯山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有时菊香赶过来,都插不上手。文竹忙了这样,又忙那样。屋里屋外的都是文竹的身影。
    一次文竹正在窗外剥一只兔子,菊香就冲躺在炕上的冯山说:这姑娘不错,你没白赢她。
    冯山伤口已经不疼了,气色也好了许多。他听了菊香的话,叹了口气说:可惜让我赢了,她应该嫁一个好人家。
    菊香埋怨道:当时你要是下决心不赌,怎么会有今天?这是过的啥日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冯山想到了槐。一想到槐他心里就不是个味,本来槐该名正言顺地喊他爹的,现在却只能喊他舅。
    冯山咬着牙就想,是人是鬼我再搏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壮志未酬。
    半晌,菊香又说:你打算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
    冯山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打发文竹。当初他赢下文竹,因为文竹是杨六的一个筹码。他对她说过,给她自由,她却没有走,他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些天下来,他看得出来,文竹是真心实意地照料他。以后的事情,他也不知会怎样,包括自己是死是活还是个未知数,他不能考虑那么长远。





    正文 上部 横赌(25)
  

    菊香又说:有她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明天我就回去,看看那个“死鬼”。
    冯山躲开菊香的目光。他想菊香毕竟是有家的女人,她还要照看她的男人,不管怎么说那男人还是她的丈夫。这么想过了,他心里就多了层失落的东西。
    他冲菊香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菊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就走了出去。外面文竹已剥完了兔子皮,正用菜刀剁着肉。她望着文竹一字一顿地说:你真的不走了?
    文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
    菊香又说:你可想好了,他伤好后还会去赌。
    文竹举起菜刀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但很快那把菜刀还是落下去了,她更快地剁了起来。
    菊香还说:他要是不赌,就是百里千里挑一的好男人。
    文竹这才说:我知道。
    菊香再说:可他还要赌。
    文竹抬起头望了眼菊香,两个女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就那么长久地望着。菊香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又说:你可想好喽,别后悔。
    文竹一直望着菊香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那天晚上,窗外刮着风,风很大,也很冷。
    冯山躺在炕头上无声无息,文竹坐在炕角,身上搭着被子,灶膛里的火仍燃着。
    文竹说:你到底要赌到啥时候?
    冯山说:赢了杨六我就罢手。
    文竹说:那好,这话是你说的,那我就等着你。
    冯山又说:你别等着我,是赢是输还不一定呢。
    文竹又说:这不用你管,等不等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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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山就不说什么了,两人都沉默下来。窗外是满耳的风声。
    文竹还说:你知道我没地方可去,但我不想和一个赌徒生活一辈子。
    冯山仍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有声有色地燃着。
    文竹再说:那你就和杨六赌个输赢,是死是活我都等你,谁让我是你赢来的女人呢。
    冯山这才说:我是个赌徒,不配找女人。说到这他又想到了菊香还有槐,眼睛在黑暗里潮湿了。
    文竹不说话了,她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冯山躺着的地方。
    十
    一
    冯山找到杨六的时候,杨六刚从女人的炕上爬起来。杨六身体轻飘飘地正站在院外的墙边冲雪地里撒尿。他远远就看见了走来的冯山,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料到冯山这么快就恢复了元气。
    上次冯山输掉了一条手臂,是他亲眼看见冯山用斧头把自己的手臂砍了下去,而且那条手臂被一只野狗叼走了。杨六那时就想,冯山这一次重创,没个一年半载的恢复不了元气。出乎他意料的是,冯山又奇迹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不知所措地盯着冯山一点点地向自己走近,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杨六的心头。
    一场你死我活的凶赌,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还是那间小屋,冯山和杨六又坐在了一起。冯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可能把剩下那只手押上,如果他输了,虽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但他却不能再赌了。冯山不想要这样的结局,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冯山便把自己的性命押上了。如果他输了,他会在大西河凿开一个冰洞,然后跳进去。
    杨六无奈地把所有家产和女人都押上了。杨六原想自己会过一个安稳的年,按照他的想法,冯山在年前是无论如何不会找上门的,可冯山就在年前找到了他。





    正文 上部 横赌(27)
  

    无路可退的杨六也只能殊死一搏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早一天摆平冯山,他就会早一天安心,否则他将永无宁日。杨六只能横下一条心了,最后一赌,他要置冯山于死地,看见冯山跳进西大河的冰洞里。
    两人在昏暗的油灯下,摆开了阵势。
    文竹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忐忑不安过,自从冯山离开家门,她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她一会站在窗外,又一会站在门里。
    冯山走了,还不知能不能平安地回来,冯山走时,她随着冯山走到了门外,她一直看着冯山走远,冯山走了一程回了一次头,她看见冯山冲她笑了一次,那一刻她差点哭出声来,一种很悲壮的情绪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她不错眼珠的一点点望见冯山走远了。
    无路可去的文竹,把所有的希望都系在了冯山身上。当初父亲输给杨六,杨六又输给冯山的时候,她想到了死,唯有死才能解脱自己。当冯山完全把她赢下,还给她自由的时候,死的想法便慢慢地在她心里淡了下去。当冯山失去一条手臂时,她的心动了,心里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燃烧了起来,她相信冯山,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文竹现在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期盼折磨着。
    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冯山还没有回来。文竹跪在地上,拜了西方拜东方,她不知道冥冥的上苍哪路神仙能保佑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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