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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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走的时候,通常会对所在的地方感到抱歉一阵子,毕竟人都是骨子里高傲的动物,他们就是一直扫大街,也会在这个时候觉得没了自己,空气质量会下降一点点。朱楠有这种感觉,开始往各个角落跑,还怀着跟人民群众告别的心情。
朱楠跑来跑去,觉得没人把他的即将离开当潜在新闻,索性跑酒水房里找田冰冰寻求安慰。
田冰冰还是那样,窝在酒水房里发短信。一个三十岁的离异女人还对短信情有独钟,无非就是想把自己再一次嫁出去。
朱楠从她的神情和话语中也证实了那一点。他调侃道:“看你那张脸,容光焕发的,又要出青春痘啦。”
田冰冰拿纸巾擦拭了一下,说道:“哪有,都老了。”她还不知道,谈恋爱的时候脸上发出的光是擦不掉的。
聊着聊着,两个人又聊到了小欣欣身上。他们的话题还是显得很单调,朱楠对那些婚姻圈内的事漠不关心,田冰冰又对小伙子暗恋之类的事毫无兴趣。隔了年代的人,关心的东西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朱楠有些怀念小欣欣了,那天跟她疯了三个小时后,对她有了新的评价:“你女儿看起来还是挺活泼开朗的。”
田冰冰听出了意思,开始介绍起小欣欣的另一面:“其实她内心还是很忧郁的。她们老师告诉我,欣欣在班上既聪明又乐于助人,只是有些内向。前几天,实验小学一个六年级的小女生跳楼死了,人长得特别漂亮,也很会跳舞,还谈得一手好钢琴,就是因为她爸妈离婚了,从小跟奶奶长大,人特别自闭。我现在真怕她越长大就变得越自闭。在这一点上,我一直觉得挺对不起她的,所以我尽可能的陪她,给她想要的。她真的特别聪明,每次我去接她回她奶奶家,她都不许我打车,说是想走路回家,其实她只是想跟我多待一会。可是我上班的时候,她都会要我打车,怕我走路累着了。”
朱楠听着听着,都想去结婚生一女儿了,又担忧去哪儿找一聪明的女子来中和他的笨再生出一聪明女儿。他看着田冰冰讲述女儿时那副幸福的模样,感觉她那丰富多彩的表情全是在女儿身上成就的。
第十七章
方老太太如约回来了。
朱楠刚去移动大厅充了话费,还在回酒店的路上就接到了她的电话:“嘿,在哪儿呢?我到了,没看见出租车,你来接我吧?”他只好调整方向,朝火车站径直走去,心里一个劲的嫉妒为什么那老太太的运气总是那么好。
朱楠还没看见方老太太,便看见了好几辆出租车,他心里还在疑惑这里的出租车司机怎么那么没经济头脑呢。
方老太太的眼睛虽然比常人多使用好几十年,但她的眼睛是越用越好使,她还没看见出租车就已经看清比车更远的人了,喊道:“小朱,在这儿呢。”
朱楠循着声音望去,再循着人影走去。
方老太太站在车站大门口,戴着一副墨镜,提着两个大包,包里的食物有的嫌闷热,头都探了出来。
火车站离酒店只有五百米远。根据方老太太的出行原则——一千米以内步行,两千米以内派自行车上场,两千米以外,派会骑自行车的人上场。
朱楠刚想讽刺方老太太点什么,又想起要跟她谈很严肃的话题,只好作罢。两个人默默的往前走。
方老太太每次回家,都会带很多东西回去,像这里的土鸡、土鸡蛋,回来时再带很多东西过来,像家乡的芝麻酱、橄榄菜,她也从不嫌麻烦,都往火车上带。她最大的特点是不会把家乡的食物介绍给别人,每次都是默默的带来,默默的吃掉,足以见得,她是个爱躲着吃东西的人。
朱楠提着那两大包食物,已经没有打它们主意的心思了。他起先还特别气愤,嫌方老太太是个小气狂,每次帮她提东西也不分丁点儿东西吃,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再后来,他从一篇小说里看到了一个句子——“上海的湖泊大多沾染了上海人的小气和狭隘。”想到自己整天怎么说也是跟一正宗上海老太太打交道,顿时长了见识,消了脾气。再怎么说,人也不能跟某个地方的性格烙印动火。
到了财务室,里面黑压压的一片,一群女人在空调底下吃西瓜。一个女人迎了上来,兴奋地说道:“您可来了。”
此女人是餐饮部的主管,是来辞职的,她的手续就差方老太太的签字了,所以她在财务室等了一上午。乘方老太太回房间洗脸,她又兴奋的讲道:“方总这人挺好的,留了我三天,我还真不想走,不过。。。。。。”
朱楠想也没想,马上说道:“她呀,你只要是个人,她都会留的。”说完,看到女人受了打击的面容,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自我承认说话太没水平。他本来是想讽刺一下方老太太的,却发现打击了别人。
方老太太受了老板的恩惠,对老板感激不尽、忠心耿耿,她自然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干不了半年就要辞职,总是说:“这些人真是的,现在这么难找工作,老板给他们提供这么好的机会,也不知道感谢。”
朱楠听在一旁,胳膊肘往外拐地想:“不走才叫没出息呢!”这世界公平着呢,老板可以炒员工,员工也可以把老板给炒了。
女人签字完毕,拿着辞职单领钱走人了。
朱楠看着又一个离去的背影,羡慕得直想变成人民币被她带走。
第十八章
看着酒店难得培养了一年才培养起的餐饮人才离去,方老太太悲情地感慨酒店留不住人,像是又一个女儿嫁出了国。
朱楠看着方老太太悲情的样子,又生出了一丝同情心,他又把心竖起来了一点。
朱楠没什么女人头脑,把自卑全往年轻女子身上用,把自信全往方老太太头上洒。他陪了方老太太一年多,陪她逛街、陪她熬夜赶作业、帮她送报表、帮她买火车票。。。。。。他都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开口提出辞职,老太太一定会拼了老命般挽留。
秋天到来了好一阵子,气温才降了下来。晚上,已经可以用被子盖着肚子吹电风扇了。朱楠以这样的动作躺在床上,悄悄的想未来。他觉得未来除了一无所知带来的刺激感,全是现实教导的恐惧感。想着想着,他又跑偏了,想起往事来。他觉得还是过去可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把自己带到了今天。
来电的铃声盖住了音乐播放器里的歌声,朱楠一看,是朱姐打来的。
朱姐很喜庆的开口道:“这两天,经过我跟爸妈几个小时的沟通教育,他们已经深刻意识到他们的错误。你可以放心大胆的去辞职了,不过要答应我一件事,辞职以后,不管去哪,先回家一趟。”
朱楠把那段话的意思听明白了,却对某个要点犯了糊涂:“爸妈认识到他们的错误了?可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谁对谁错呢。”
朱姐喜庆依旧地说道:“这没有谁对谁错,观点不同而已,他们看重情面,怕你吃苦,而你坚持自己的苦由自己的青春买单。”
“世上只有妈妈好,生个姐姐对我好。”朱楠在喜庆气氛中还未醒来,朱父朱母纷纷来送喜了。他们的话总结出来,也就两点——要按正规途径正常辞职;去叔叔那边,要学会照顾自己,不要惹麻烦。
朱楠很想把喜讯分享给某个人,又怕深更半夜打扰到别人,索性把目标定在了他那“同是天涯老实人”的老实妇女身上。他没一分自责地把短信发了出去:“哈哈,我真的要辞职了,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足以见得,老实人也是爱欺负老实人的。
老实妇女很快回短信道:“你不要冲动。听我说,你的性格很适合搞财务,只要你愿意学,我和方总都会帮你的。”
朱楠这才生出几分自责。他开玩笑的说道:“我就是做妓女也不学财务!”
短信可不比面对面说话,它是看不见表情的交流。朱楠发完短信,意识到自己忘了这是在跟一个搞财务的女人说话,立马觉得又说错话了,毕竟开玩笑的表情没发出去。
第十九章
朱楠美滋滋地睡了一觉,揉了揉眼睛,发现昨晚的事不是在梦里发生的。他嫌醒得太早,躺在床上不愿起来,无聊地去想方老太太的坏,想她占用了自己本该陪女朋友的时间来陪她,嫌她宁愿把大把的钱往棺材里带也不舍得花半分钱在自己身上,想她害得自己辞职都要畏畏缩缩扮乌龟。。。。。。
人就有两大本事——想自己的好;想别人的坏。
朱楠吃过午饭,把嘴一抹,跑到海鲜池旁边看了看里面的螃蟹,然后横下心往行政办走去。
行政办的文员正好在里面,见到朱楠进来,甚是疑惑,问道:“你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朱楠觉得对一个没感情的人没必要顾及什么,张口来道:“给我一张辞职单吧,我要辞职。”
文员有义务询问每一个想辞职的人的想法,加上眼前这位是个特殊人物,问道:“你要辞职吗?有什么想法吗?是不是嫌工资低了?”
朱楠没理会前两个问题,只想对最后一个问题点一点头,却发现有些头是不能瞎点的,只好化头部的垂直运动为水平运动。他花了太多精力在说服朱父朱母的身上,不想再浪费半点口水,只想着要到辞职书,写好递上就前途无量了。
对话刚开始,酒店执行总经理进来了,把文员叫了出去。
权位决定你的事情在别人心中的分量。朱楠一个人被冷落在了那里。
等文员进来,对朱楠说道:“要不你下午再来吧,我有事要出去。”
朱楠本来有些后悔来这里了,看清现实,只好无趣的回去。
地下仓库里,几个女人又在边磕瓜子边闲聊。惹得老鼠都出来凑热闹了。老鼠的胆越来越大,多半是因为它的主人太贪吃。
朱楠觉得先要到辞职单无望,有些丧气,抓起一把瓜子跟着磕了起来。
李经理跟了进来,看到朱楠,说道:“你在这儿啊。刚才王总说在行政办看见你要辞职,马上打电话给我。怎么回事?”
朱楠不想再指望谁了,他刚刚磕瓜子的时候,已经决定了直接去找方老太太提出来。他吃了跟老太太好的亏,发誓再也不要跟老太太打交道了,决定再怎么不近人情,也不作任何回答。
李经理挤了一个重要的位子坐了下来,开始询问起来。她已经见识过朱楠的沉默寡言了,问的话没得到答复,也没怎么生气,倒是莫名其妙地开始讲起她的儿子来:“我儿子是个导游,他经常在各个国家穿行,昨天去了澳大利亚。他大学的时候,学了英语、日语、韩语三种语言。前年,他在北京结了婚,房子、车子全是女方家买的,我除了给了他们三十万,什么也没操心。”
朱楠觉得听听故事也不伤神,反正里面的人过得好过得坏都是别人的事。他想起方老太太经常也是用这种口气讲她的女儿的,突然莫名变得伤感起来,想:“什么时候我也能让我爸妈用这种口气在别人面前夸耀他们的儿子啊?”
故事结束,现实又开始。李经理讲完儿子,心情舒畅了一大截,不想再为别人的儿子操心了,总结似地说道:“我刚来,你就要走,别人会怎么想?反正你想走,除非我先走。自己看着办吧。”
朱楠刚刚还有些感动,不料此小老太太说这么多不是为了单纯的留自己,顿时失望透顶,极度庆幸自己刚才没怎么理人。
女人对你好,希望你留下,总是有她们的目的的。
第二十章
这年头,纸都进步得能包住食物搞烧烤了,却还是包不住火。朱楠前脚散发出去的消息,后脚就传回来了。他觉得迟早会传到方老太太耳边的,遂决定去找老太太谈谈。
方老太太平时机灵得很,在获取信息上,她的眼睛比耳朵都管用。这次,她偏偏像是什么没听说似的,在朱楠面前晃来晃去,和平时使用的表情、语气、肢体动作等没什么两样。
朱楠管不了什么了,他乘天色已晚,乘周围无人,把早上想到的关于方老太太的坏温习了一遍,径直说道:“您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方老太太有些疑惑,问道:“发生什么了?”
开了头,后面的也只能跟着头走了。朱楠把中午发生的事情全程报告了一通,报告完又补充道:“我想告诉您的是,我想我走定了,而且,我一不会说理由,二不会说去向。”
方老太太迟疑了些许,把劝说的思路拟定了出来。她在江湖上混了好几十年,面对的突发事件比撒的尿还多,脑子已经对那些事儿百毒不侵了。她温柔的问道:“为什么好好的要辞职呢?”
朱楠嫌这个问题违背了自己定的俩原则,没有作答。
方老太太的思路正好与那个规定冲突了,她想问出他想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