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圣坛的周恩来-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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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理气已经消了,摇摇头说:“他们才不怕我哩。他们怕的是自己有官僚主义又一
下子克服不了毛病,被当众罚站。”
总理发脾气也是分场合,分对象的。他不会向外宾发脾气,也不会向基层干部更不
会向群众发脾气。他只对犯有官僚主义错误的党内的高级领导干部发脾气,只向自己亲
近的身边人发脾气。这同一般中国人的习惯是一致的,因为亲近的人彼此了解,发发脾
气不会产生什么隔阂,彼此容易理解。
总理跟邓大姐闹点脾气时,表现是“拂袖而去”,脱离接触,过那么几小时,双方
气就消了,再见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总理跟我们这些身边工作人员发脾气,
表现就又不同了。因为我们整天和总理“泡”在一起,十几个秘书一天到晚轮番跟他打
疲劳战,太亲太近了,无须任何顾忌,所以发起脾气也随便些,不必“注意影响”。
若是我们工作上出了大的差错,总理发点脾气,这是没什么话好讲。我要讲的是,
有时总理在外面生了气,遇上不顺心的事,回来偶尔也会对我们批评几句。大凡世间,
位有高低,事分大小,而情无二致。生活中许多人在外面遇了不顺心的事,回到家来或
见了亲近的人,不也是容易有所表现吗?我们的总理也不例外。
60年代初,阿尔巴尼亚劳动党中央书记科列加访华,来要援助。少了不行,多了我
们给不起,前后援助他们70亿美元,还嫌少。双方谈不拢,总理心情很不好,又不能跟
兄弟党领导人发脾气,脸上还得笑着,心里实在憋气。他提议带科列加去大寨参观,叫
他们学学自力更生,看看中国人吃什么,在什么样的土地上耕种,表现出一种什么精神。
这趟大寨之行,原定的随行人员中有警卫乔金旺。
乔金旺是1947年参军的老同志,给朱总司令站过岗,给张闻天、彭德怀当过警卫,
也在总理身边当过卫士,是个老实、谨慎,富有经验的好同志。行前的一夜,恰好他值
班。遇上天气不好,刮一夜大风。总理也不知工作到多晚,天快亮时熄了灯,天刚亮屋
门就打开了。
总理起床有清嗓的习惯。听到清嗓的咳声,老乔就守过去,怕总理有事。
“昨天夜里谁值班?”总理问。
“我值班。”老乔心里有点犯喃咕。因为见惯了微笑的总理,和蔼可亲的总理,所
以总理只要脸色一阴沉,人们就会感到分量重。可能夜里没睡好?
乔金旺刚想到这里,总理已经板着脸说:“昨晚你没把门关好,响了一夜。”
“是……总理。”乔金旺嘴里应着,心里有点想法。所有身边作人员都知道总理睡
个觉不容易,脑子总是兴奋过度,所以入睡很困难。他又不敢像主席那样每晚三次服安
眠药,他只服一次,怕服多了睡不醒误事,所以到睡觉时,值班警卫都是认真关紧门窗,
锁好门,钥匙带在手上不敢稍松。老乔是个仔细人,怎么可能没关紧门窗呢?但他不能
解释。我们都有经验,总理批评你时,有理也不要当时辩解,那样反而更惹总理生气。
叫他全说完了,气就消了,过后再辩解,他就会完全站在你这一边,检讨自己主观。糟
糕的是,总理这次没把话说完,当然也就没消气,只说那么一句就回屋去了。
片刻,邓大姐来了,对乔金旺说:“昨晚总理没有休息好,说门总是响,生气了。”
乔金旺张了张嘴,心有委屈没说出口,可那个嘴巴的形状已经表明了心情。
实在说,我们这些总理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把西花厅叫“家”,也真是当家来看,比
如说“×××留家里”,那就是留在西花厅,决不会想到另一个家。所有生活工作在西
花厅的人也确实亲过一家人。在这个家里,总理可以无拘无束地笑,无拘无束地生气。
他把头朝后仰着开心大笑时很有点孩子般的天真烂漫,他嘟起嘴巴独个儿生闷气时,也
确有点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这个印象不只我一个人有,在西花厅生活工作过一段时间的
人都会有这个感受,至今想起心胸仍然荡起阵阵涟漪。逢了这种家里人生气的情况,邓
大姐就更像个大姐姐了,她总要从中作些排解调和工作。这边说几句,再去那边说几句,
保持了这个大家庭的和睦温馨。
“老乔啊,今天大寨你就不要跟着去了,留在家里检查一下门窗,看看什么地方关
不严就叫人来修一下。”
“好吧。”乔金旺嘴里应着,脸色已经变得难看。他明白这是总理不叫他去了,看
来真发脾气了。于是乔金旺心里的委屈也就更大更强烈了。
邓颖超并不急,像是早有准备;微微一笑,贴近老乔低声说:“门响是刮大风的缘
故,不是你的责任。总理跟阿尔巴尼亚的同志谈得不好,心情不佳,憋了不少气,懂
吗?”
就这几句话,乔金旺马上笑了,全身轻松。大家早有经验了,阿尔巴尼亚的客人走
后,总理肯定会找乔金旺说上一句:“这不是对你的,你们也体谅体谅我,不要放心里
去。”
总理不向外宾发火,但也可能当着外宾面向“自己人”发火。当然,这种外宾都是
相当熟悉的外宾。
一次,越南领导人长征来访。越南领导人来访,几乎十次有十次是要东西。我们抗
美援越无偿援助了200个亿的美元,还不算吃穿的钱,但他们从来没表示过满意,每次
来都嫌给得少,常常谈得不愉快。
谈得不好也得吃饭。周恩来陪长征吃工作餐。女服务员端来擦手毛巾,周恩来使眼
色叫她先给长征同志。
早在50年代初,总理就多次给负责接待工作的同志讲,服务应该“先宾后主,先女
后男”.前一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要保持发扬;后一句是现代文明,是对封建思
想重男轻女的实际批判,要切实做到。总理是亲自并且是专门地讲了这个服务原则,负
责接待工作的服务员应该个个明确,已经保持多年成为传统了么。
可是这次这位女服务员也绝了,没经验、没眼色、脑子里还缺根弦。总理那么使眼
色,她光是发愣,愣得没反应,举着盘子又给周恩来递毛巾。
总理不接盘子里的毛巾,眉头皱起来,再次朝长征那边眼色示意。
女服务员傻乎乎望望左右,看不出名堂,竟然又把毛巾盘子举到周恩来面前。
实在说,我们旁观者都心里起火了,少见这么笨的人,居然还搞外事接待……
就在我们起火的同时,周恩来也突然发火了。我跟随他几十年,第一次见他跟“下
面人”,跟一名普通服务员发火。他的浓眉毛一扬,眼睛睁出鲜明的棱角,含了怒气斥
责一声:“岂有此理!”
只这四个字,女服务员就受不了啦,端着盘子跑下来哭,哭得好伤心呢。
接待科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来问:“怎么了,哭什么?”
女服务员抽泣道:“岂、岂、岂有此理。”
科长也被女服务员的木讷激得起急:“谁岂有此理?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总、总理说我、我岂有此理。”
“你出什么问题了?”科长顿时紧张。他明白,总理轻易决不会这么说,何况还是
当着外宾的面。
“我给、给他上毛巾,他就跟我,跟我使眼色……”
“你没先给客人上?”
“可是,我看那里就是总理,总理官大,你不是说……”
“按职务是对内。我反复讲,不管谁官大,有外宾要先给外宾,要先客后主,先女
后男……”
“没、没外宾,就一个首长,不知哪、哪省的……”
“我再三告你那是长征同志!”
“长、长征的同志多了……”
“哎哟我的妈呀!”科长顿足,叫苦不迭,指住那个女服务员差点没哭:“看着数
你长得精神,怎么四六不懂啊?长征!他的名字叫长征,是越南的领导人!”
服务员一怔,脸色变白,继而羞愧无地自容,勉强哺喃:“我、我看他跟中国人一
样,个子不高,不起眼……”
“你真是岂有此理……”科长也叫了这么一句。
周恩来这次发脾气,是两件事凑一起了。跟长征谈得不好,又遇这么个傻二乎的服
务员。不过,像以往一样,送走长征之后,周恩来又返回来召集服务人员:“你们这里
归谁负责啊?哪位是负责人?”
大家都低着头不敢吱声。
“刚才我态度不够好,请你们原谅。”总理语气已经变柔和,“但是我还要批评你
们。中国是礼仪之邦,先宾后主,先女后男,讲了又讲,为什么还会出现今天这样大的
差错?你们对这件事要有个认识提高,今后再发生此类事,这是不允许的!”
一句“这是不允许的”,便说明了问题的全部严重性。服务人员为此专门开了检讨
会。
我跟随总理日久,难免遇上他向我发脾气。有时发得很厉害,其中一次闹了好长时
间才过去。
西花厅这个名字好听,其实是座古老迟暮的旧宅,条件差,阴暗、潮湿、陈旧,具
体情况在后面的关于总理衣食住行一章里交待。
由于地面潮湿,墙脚常出现一层水迹碱花;总理夜间办公多,从地面冒出的潮气寒
气不利健康,总理岁数不小了,常闹腿疼。看到他夜里在腿上盖块毯子办公,我心里很
难受。我们这么大个国家,谁能想到总理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办公?
跟邓大姐多次商量,我也多次向总理建议,把房子修一修,都被拒绝了。理由是国
家穷,大多数人还住不上这样的房子呢。
我动了几次脑筋,终于也找出一条过硬理由:“总理,这些房子也是国家财产,而
且还有点文物价值,毕竟有年头了,得保护好。按照正常情况也该维修了,否则房子会
损坏的。”
总理似乎被打动了。想一想,点点头:“嗯,你讲得有理,正常维修还是必须的,
不能损坏。”
我马上建议:“那就由我们安排一下,利用你外出的时候搞?”
总理点头认可:“行,这件事你来办吧。”他望了我一眼,似有某种不放心,加重
语气补充一句:“我说的是正常维修,一定不能铺张浪费,哪里坏了修哪里,要尽量节
约。”
“知道。”我应着,心里自有主张。
不久,总理去南方视察、读书,我留在家里负责房屋的维修。我心里琢磨,中央首
长里最忙的就是周总理,吉尼斯世界大全其实不全,上面没有说世界谁最忙,谁做工作
最多,没说谁睡眠最少,要是有这几条,我们的周总理肯定创世界之最。可他却是在这
样一个陈旧、潮湿、昏暗的环境里工作,我若不改变改变这个环境,那可不只是对不起
周总理,首先是对不起全国人民。有朝一日人民会指我鼻子责问的……
我先征得邓大姐和童小鹏等同志的同意,然后便照自己的想法干起来。
周恩来腿不行,一坐就是几小时,十几小时,每到下半夜就腿疼。我首先指挥工人
将潮湿的铺砖地改成了地板,这样可以脱离泥土,防止返潮,并且换了新地毯;把过去
一块潮湿发霉而且生了虫子的旧地毯搬走了。
窗帘太薄,夜里不隔亮;窗子缝隙大,冬天走风漏气,我指挥工人修理门窗,弄严
实,并换上比较厚的呢子窗帘,夜里好隔凉。卫生间也作了改建。过去有个旧澡盆,盆
地倾斜,又是弧形,总理年岁渐老,行动不便,他又不许别人帮他洗澡,都是一个人关
起门来洗,滑一跤可不得了。当时盖钓鱼台国宾馆时剩下一些澡盆,搬一个来换掉旧澡
盆。新澡盆盆地平,有扶手,对老人来说比较安全。
屋子里的家具太简陋,办公累了连个舒服一下身体的沙发也没有,就从宾馆储备的
沙发中挑两个搬了来。邓大姐的房间也太简陋,连一般女同志都有的梳妆台也没一个。
我便为她安置了一个梳妆台。房梁久已腐朽,梁上的敷料常往下掉,虫蛀的木粉也时时
飘落下来,便指挥工人换了梁,并且重新油漆粉刷一遍。这些事办完之后,我在各房间
走一圈,心里算算帐。我是警惕了不要过分,惹总理不高兴。算过帐,心里踏实了。实
在算不得铺张浪费,每一项“工程”都是“有理有利有节”,这点“基本建设”对我们
泱泱大国的总理说来,简直够“低标准、瓜菜代”的了。
总理终于从南方回来了。我去接站,没提修房子的事,想让总理享受一次全新的感
觉。总理有时不乏“孩子气”,环境换新往往能使人产生一种新鲜新奇的孩童般的惊讶
和欣喜。
下车后,我紧随总理,悄悄注意他的神情;走过前院,临进门时,我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