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再有终南山-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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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抒妙他们,已经是四月了。
在南中国G城。
中国建筑传媒奖的颁奖典礼在此举行。
雨水频频光顾,湿气如此饱和,沉甸甸的仿佛把人的毛发、衣服和心情一起往下拉扯。纵然他们几个已经习惯了亚热带的生活,但还是恨不得钻进烘干机里图个清爽。
进到会场,充足的冷气,以及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地毯,才让人的心里稍稍舒服了些。
颜昇上了两次台,一次是作为“新羌居”小组成员,获颁“组委会特别入围奖”,另一次就是作为“桥”的设计师,获得年度“青年建筑师”奖项。说起来还算因祸得福,“桥”居然配合着前任市长落马的报道,而沾亲带故地把全国各类媒体都上了一遍,公众辨识率相当高,业内评价也不错,因此高票当选。
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上播放着“桥”的介绍片,是刚脱掉外墙的实拍视频。主持人在一旁解说:“整个建筑主体呈漂浮的水平杆状空间,使主体办公楼、对外服务厅和图书馆等公共设施自然地联结在一个建筑物体内部。而由于主楼漂浮,地面空出空间可以让人们自由穿梭。这种水平的悬浮式结构完美地贴合了南方海滨气候——可以使海风轻松吹过,又可以带来大片的阴影遮挡烈日。”
大屏幕的画面切换到设计图。“设计师在国内首次采用能够自动调节的外遮阳系统,可以根据太阳高度角以及室内的照度,自动调节水平遮阳板在0~90度范围内开启,避免了采用了大面积玻璃造成过多的太阳得热,减少冬季眩光现象,达到最佳遮阳效果。此外,蓄冰空调技术、地板送风系统、太阳能热水供给、光伏电系统以及污水循环处理系统同时被运用到这座建筑当中,使办公排放减少到最低”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请颜昇用一句话介绍自己的作品。他想了几秒,略微俯身迁就那个比他矮一截的麦克风,微微笑着说:“用属于未来的理念,向过去致敬。”
这句话为他赢得了许多掌声,下来就坐的时候,谢俊感慨道:“你算是运气好。建筑师那么多,很多人只是缺乏一个平台,日积月累画那些只为赚钱的图,才华都被淹没了。不过我敢说,你走出来了,今天很多同行都认识你了,以后你会有很多机会。”
走出会议厅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阳光正无声地透过穹窿形的玻璃天幕,旋动着整个世界的亮度钮。
“明天我们就回河北了,‘协力造屋’已经有了阶段性的成果,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陈抒妙私心想与颜昇多呆几天。
“倒是想去,不过——”颜昇惦记着袁阳早不来晚不来的请柬,“有一个好朋友结婚,要去参加婚礼。”
“几时?”谢俊问道。
“正好就在明天。”颜昇也颇为遗憾。
“那么,就此别过。”组委会安排谢俊参加稍后的记者采访,他笑着与颜昇道别。
“再见,谢大师!”颜昇先行离开,走前还不忘说,“千万记得,你右脸比较上镜。”
“他诳你呢。”陈抒妙看到“谢大师”正在利用玻璃反光比较自己的左右脸,不由也笑了。
“阿妙,”谢俊停止了顾影自怜,却见陈抒妙望着颜昇的背影发呆,“你该知道,他——”
“我知道。”陈抒妙有些苦涩,“我知道。”
第十三章 我的小姑姑已经嫁给别人了 。。。
(七十三)
颜昇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才赶回A市参加袁阳的婚礼。
家乡的婚庆风俗依然是怎么铺张怎么来,凑不足50席都觉得自己白混了。袁阳把拐七拐八的亲戚朋友全都请上,勉勉强强80席,只是站酒店门口一头雾水,来宾里他不认识的倒占了大半。
颜昇看了一阵热闹,见客人不那么多了,才走上前,摸摸袁阳下巴上的赘肉,戏谑着说:“你以前好歹也是樱木花道,现在怎么变安西教练了?”
“嘿!你还真来了啊。”袁阳喜出望外,忙拉着新娘子介绍:“小玉,这是我‘死铁’颜昇,用你们北方话怎么说来着,‘发小’?”
新娘子十分活络,赶紧说到:“久仰久仰,这么大老远赶回来给我们捧场!难怪袁阳总说这个朋友没白交。”
颜昇笑笑,恭维回去:“他从前可是玉树临风一根葱,现在心宽体胖的,可见这个老婆没白讨。”
“那是,成天喂猪一样喂我,我能不胖吗?”袁阳一脸幸福样子。
这时间,又有一拨客人赶到,颜昇把红包递给伴娘,知趣地闪到签到台边,拿着签字笔署名。
刚龙飞凤舞地签完,就看见旁边那页的正中间,“赵真颜”三个同样龙飞凤舞的字赫然在册。
原来她也来了?
他想一想,贴着她的名字,在旁边规规整整的又签了一遍自己的名。
“赵真颜”、“颜昇”。看到两个名字并排站立,就觉得莫名神清气爽,仿佛他们从来不曾分开过,而是一直并肩看这落寞人间。
负责签名的女孩子狐疑地看着他:“签一遍就可以了。”
他醒过神来,掩饰着说:“我怕刚才太潦草了看不清。”
“放心,红包后面写名字就可以了,不会把你的礼落下的。”女孩子显然会错意了。
他走进宴会厅,果然是热闹非凡。光是中学同学就有好几桌,上下几级都有,袁阳的人缘好可见一斑。
定神找一找,就看到了她。那一桌大概都是她同学,整桌都眉来眼去聊得很欢的样子。
“不服都不行了!上次校庆看到你,也是3年前了吧,你又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你好歹染个头发什么的,加深点法令纹什么的,让我们至少觉得你变了一点,不会到40岁你还这样吧。”班长对赵真颜说。
“你们都在操心家国大业,各个事业有成,憔悴点也是应该的。我每天不思进取,想憔悴都憔悴不了。”赵真颜只要想恭维人,还是能办到的。
只是为什么她一说完话,突然就冷场了?全部人都看着她身后,一时间静寂无声。
她一回头,就见到颜昇将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正在和这桌人点头示意。
难怪满桌人都不说话,他们屏神静气,等着看已经结婚的“前校草”过儿同学要怎么勾搭龙儿。
颜昇只是微微欠身和赵真颜说了一句:“我坐你后面那张台。”
赵真颜落落大方:“好,吃完了再去找你。”
“诶,那个谁,你跟‘过儿’换张台吧,让他俩坐一起。”赵真颜的班长主动说道。
“不用。”赵真颜冲班长摆手,“又不是久别重逢,我们在福建老见面的。”
谎话精永远是谎话精,她几时和他老见面了?
颜昇只能谢过她的班长,回到自己的座位。
吃到一半,颜昇又走过来,叫她端着杯子跟他走:“我看到我们以前的生物老师了。”
“哦,是来了很多老师。”赵真颜全神贯注地夹着龙虾面。
“走吧,去给老师敬酒。”
凭什么她要和他一起去敬酒?
她还在静待他给出合理的借口,他已经接过她的筷子,替她夹好面,小声说:“不走,你会后悔的。”
生物老师那桌坐的,几乎都是学校的老师,不少人还记得颜昇。颜昇给他们一一敬完酒后,搬两条凳子坐在生物老师旁边,拉着赵真颜坐下:“老师,她以前问过你,‘表姑和表侄儿算不算旁系三代’,您还记得吗?”
生物老师一脸问号:“有吗?我没印象了。”
赵真颜没料到他把这件事拿出来嚼,站起来要走,却被他死死拉住,按在椅子上:“不用你出声,你听完就好老师,您不记得没关系,那我现在问,表姑和表侄儿,到底是不是旁系三代?”
老师被他严谨的学术态度感动地无以复加,略略掐指一算,说道:“是啊。”
颜昇认认真真的看着老师,笑出声来:“不,不是,他们是旁系四代。”
赵真颜满脸诧异。老师的好奇心也上来了:“那你倒是说,为什么是四代?”
“他们既然是表姑侄,那么女方的姥姥、姥爷,也就是男方的曾祖父、曾祖母,这是第一代。女方的妈妈,和男方的爷爷,是第二代。女方本人和男方的爸爸,是第三代。男方自己是第四代。如果男、女两方不同代,以小的那一代算,那么他们就是四代,不是三代。按照《婚姻法》的规定,直系血亲、旁系三代以内血亲不能结婚,但是旁系四代完全可以。”颜昇说的一气呵成,显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生物老师听完,再一细想,赞同道:“的确,是四代不是三代。我算的匆忙,算错了。”
颜昇给老师斟满酒,道:“那这杯我敬您,您一定要喝完!”
“为何?”
“我们从来对老师的话深信不疑,越错越远等想到找律师问清楚的时候——”颜昇的声音忽然悲戚而苍凉,“我的小姑姑已经嫁给别人了。”
老师倒吸一口气:“这——”
这是唱的哪一出?
赵真颜的头嗡嗡作响,他怎么跟老师说这些?
她只以为他喝醉了,想推他走。不提防撞上他的眼睛,发现他压根没醉,神色如常,只是说的话像醉话一样。
他这回是看着她说的:“她已经嫁给别人了。”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痛楚,竟让她不忍心再多看一秒。
赵真颜只能一迭声跟生物老师道歉:“对不起,他喝多了。”说完,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逃离现场。
(七十四)
“你看,饭也没吃完就被你吓出来。”赵真颜没好气地说,“是几代又有什么要紧呢?反正早都过去了。”
“是早过去了。只是我从来都是个非黑即白的人,怕他搞不清楚这个问题,回头又去祸害小朋友。”走出酒店,颜昇刚才的沉重和痛楚已经消失不见,语气又轻松起来。
“你知道就好。对了,你今晚在这边还是回省城?”
“我无所谓,你呢,现在回家?”他问道。
“我去接女儿。”她回答道。
“一起去吧。”
赵真颜刚想说“不”,颜昇就抢在她前面说:“你放心,我不是在骚扰你,只是也想见见她,我毕竟是她伯伯。呵,其实论辈分,应该是表哥。不过我们让该死的辈分见鬼去吧,你让她叫我什么都行。”
两人沿着树影斑驳的路面,走到幼儿园的围栏外。
颜昇的职业病犯了,对赵真颜说:“我见过的幼儿园都是花里胡哨的色块拼盘,真的找不出一家安分守己的。”
“小孩子嘛,当然喜欢热闹的颜色。再说,不是个个都有钱请‘知名设计师’来设计一个不落窠臼的建筑。”赵真颜被他搅的有些气恼,话里话外夹枪带棒。
“用太过鲜艳的色彩,会对性格养成带来负面的影响,易急易怒。相信你也知道,洋快餐店就是用这种室内装饰来让顾客吃完赶紧走。”颜昇避开她的火药味。
“但我也看过书,明快的颜色会刺激小孩的大脑皮层,开发更多的脑部,那个什么,沟回”赵真颜一下忘了专业术语怎么说,立在那里琢磨半天,只好放弃:“总之你应该设身处地,你看他们在这花花世界里不也玩得挺好?”
在这个花枝招展的院子里玩的欢天喜地的,正是满意所在小班。
十来二十个半大点的孩子,都像上足了发条的兔子一样,满院子跑。颜昇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器械组件上看到满意露出来的半个脑袋,只一双澄澈的眼睛,就能确定是她无疑。
满意却并没有看到栏杆外的两个大人。只见她尖叫一声,就以一个高难度的倒躺姿势,顺着坡度最陡的滑梯从天而降。停在最下端时,脑袋已经超出了滑轨边缘,悬在那里。
旁边几个文静乖巧的小女孩在责备满意没听老师的话,没有“文明”玩滑梯,满意压根不理会她们,只瞄着滑梯顶端几个小男孩,洋洋得意地说:“谁说我不敢?”
颜昇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挂上微笑:“她的性格太像你了,长了个文静脸,却天不怕地不怕的。”说罢隔着栅栏大声提醒里面那个骄傲的“小赵真颜”:“你当心点!”
满意扭过脸来,看见他俩,笑的大眼睛都眯成了缝,急急忙忙跑过来,把脸挤在栏杆中间:“你来了!”
赵真颜发现满意的那个“你”似乎不包括自己,不甘寂寞地说:“还我有呢。”
小人儿这才小声回应:“哦。”
颜昇没忘刚才那一幕,带着笑意问:“你在表演杂技吗?”
满意何等聪慧,已经知道这是在对她进行安全教育,眨眨眼睛说:“以后再不了。”
赵真颜几时见过这么听话的“小姑奶奶”,只能对颜昇俯首称臣:“她的确和我像,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你。”
颜昇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