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遥-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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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到底是什么,萧叔可否告知?”
武陵春想知道凤川和踏月之间的关系。他们在时间轨道上有所重合,所以不是转世;凤川一生无病无灾,所以也不会是借尸还魂。那可能的结论只有一种:一体双灵。凤川的身体里同时具有他自己和踏月的灵魂,且互相重叠,混淆着凤川的记忆。如果这样的话,凤川现在的处境相当危险。在他体内的两个魂魄互相争斗,侵占,有可能一个吞掉另一个,也可能两败俱亡,一个都不剩。
所以,武陵春希望萧阳春尽快给出答案。而且他看到方才那一幕,是否可以承受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折磨,他自己并无把握。
“我是魔尊旧部,五十年前,因为不满魔尊猎魂行径,背叛于他,逃至人界。我深知魔尊心性,他从不会饶恕任何背叛者。”
武陵春点点头。楚云深,应太平,南歌子皆被魔尊严惩,足见魔尊对待背叛者的态度。倒是晏离兮,魔尊似乎从未承认过他,从未委以重任,也便那般淡淡放过了。
“念及昔日恩遇,我曾对魔尊发誓,终生不再启用魔功,不与他为敌。至少,不像楚云深南歌子那般,被他一手培养,而又倒戈相向。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不肯甘休。他要我痛苦,却不对我下手,却将诅咒,施加在我亲儿子身上”
武陵春有点明白了。原来,萧阳春一直将凤川母子弃置乡野,独自经营酒馆,并非经纶世务,利欲熏心,只是为了不牵连他们,不让魔尊找到他们,但是魔尊还是找到了凤川母子。然后,他又对凤川做了什么?
“嗯”萧阳春长长舒了口气。他从一开始就没奢望自己和家人能躲过魔尊的报复,但是,他必须为保护家人竭尽努力,哪怕让自己与妻子饱受思念之苦,哪怕儿子会在怨恨与寂寞中成长,他都必须那么做。他追求的最底线就是,妻儿必须活着。哪怕自己被认为是冷漠的丈夫,混蛋的老爹也没关系。
但是他也深知魔尊的心计和手段。妻儿的藏身之处,还是很快被魔尊得知。令萧阳春更为不安的是,魔尊并未立刻下手,他只是派人监视母子俩的一举一动。凤川那时不过十四五,其母又缠绵病榻,两人自然更未发觉。过了不多些时候,夏孤临便向魔尊宣战。萧阳春与夏交厚,但因与魔尊有约在先,并未亲赴魔界共同作战,只在人界为其支应。战事结束之后,踏月失踪,魔尊派去监视凤川母子的人也同时不见了踪迹。如此巧合,令萧阳春深疑。
不过数月之后,凤川母病重辞世。萧阳春将凤川接至扬州城。这两件事,却并无任何实质上的因果关系。萧阳春之所以将凤川接到身边,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儿子变了很多虽然时长不见面,儿子毫不了解父亲,父亲却在暗地里从未错过儿子的成长。萧阳春开始在自己儿子身上,发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踏月公子。
神色,姿势,行事,态度,似乎在潜移默化中越来越像那个失踪了的踏月公子。萧阳春将凤川留在身边观察,心中越来越恐惧。他开始相信,魔尊的确对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使他与踏月公子之间有了某种联系。
至于魔尊·具体是怎么做的,凭萧阳春对魔界异术的了解,他认为只有一种可能:将踏月的魂魄实化,做成灵核寄于凤川体内。对深谙炼魂的魔尊来说,魂魄实化不算难事,在凤川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植入其体内更是易如反掌。
灵核在凤川体内扎根之后,一旦遇上踏月记忆深处的人,或是难忘的记忆,便会开始生根发芽。有根芽时,凤川并不会察觉,直到灵核长得枝繁叶茂,他的记忆便会开始混乱,感情也开始重叠,分不清自己是谁。到最后会被踏月完全吞噬,还是精神混乱癫狂致死,犹未可知
这就是真相。这就是魔尊惩罚背叛者的手段,这就是凤川和踏月之间的关系,这就是凤川未来的命运,这就是武陵春想要的答案。
武陵春听罢萧阳春的讲述,漠然片刻,忽忿然而起,怒视道:“你,你既然知道凤川见到我们之后会是这种命运,为什么还要把他接来扬州!让他在田间作个乡野村夫,平平安安过一生,岂非最好的选择!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武陵春的手已经伸向萧阳春的衣领,到底考虑着他在病重身体虚弱,几番颤抖,终于还是没把他揪起来,狠狠甩到墙上。
“呵呵,小春你想一想,凤川是我魔左使萧阳春的儿子,身上又有踏月公子魂魄之核,他可能在乡间耕作,庸庸碌碌过一生么?人力怎能阻止含藏海啸的珍珠埋没沙砾之中?这一切,都是命运。”
都是命运。
武陵春绝望得坐在椅子上。不管萧阳春的说法能否成立,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凤川已经遇见了故人,重拾了过去,记忆开始混乱,感情也出现了重叠。到最后,凤川会被踏月的魂魄吞噬,还是,他会承受不住分裂之痛,癫狂至死?
武陵春不敢想。五年来,他许了那么多的愿望,做了那么多努力,只是希望着踏月能回到他的身边。只要他能回来,他失去什么都无所谓。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心愿会以这种方式实现。牺牲挚友之子,牺牲最真实的那个萧凤川可能,到最后,凤川和踏月两个人,都会不复存在。
不,不会那么糟糕的。他急问:“萧叔,有没有办法能把灵核从凤川体内取出来?”
“有是有的。以我的魔力,五年前就可以做到。”
“那你为何不”
武陵春明白了。他忽然明白,为何五年前萧阳春就有机会将灵核取出,却一直没取出来。因为那样做,踏月的灵核就会被破坏。踏月这个人,将会从世上,彻底消失。
“萧叔”
武陵春握住了萧阳春的手,声泪俱下。这时,他已经不知道该感激,还是抱歉。现在这般状况,凤川被踏月的灵核完全吞噬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可如果真的是那样,武陵春又该怎么面对萧阳春,怎么面对遥灵?
他心中全无主意。他从未想过,踏月回到自己身边的这一天,居然会令他如此悲伤,如此,绝望。
“凤川的命运,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萧阳春轻咳了两声,“是我无能呵到最后,还是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儿子。不,或许,真的可以保护他也说不定。”
或许?
武陵春惊异得看着萧阳春。现在,他的魔力已经完全解封,难道他要与魔尊殊死一战,赢回凤川的命运么?
220 大婚前夜
“你大哥的个性,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你觉得他会安安稳稳当魔尊的女婿,至此心如死灰,不问世事么?”
萧阳春接下来却并未提凤川,转到了夏孤临。武陵春暗自思忖,以大哥向来行事风格,他会如何作?难道
武陵春明白了过来。萧阳春点头道:“六公子仍未亡去,你们与魔尊尚有一战。这一战,将决定你们所有人的命运。”
所以萧阳春特留在此时解封魔力,为了助六公子一臂之力么?
*
转眼便是夏孤临与花深深大婚前夜。夜黑风冷,吹得烛火时而微弱如叹息,时而高窜如尖叫。花深深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之前的细辫正被侍女一束束解开,披散肩上。
花深深半专注半失神得看着自己,不知不觉中波浪状的黑发已经流泻满肩。寒风又紧,吹得花深深额前刘海微波一漾,她黑亮的双眸却如深潭,不经波澜。
“大小姐,起风了,关窗吧。”
“不要,我就要这样开着。”花深深抬手止住握了梳子正要为她梳发的侍女道,“你且慢,叫玫瑰梅来为我梳头。”
“可是”侍女收了手,诺诺道,“玫瑰梅乃不死族人,而小姐正值大婚,召她服侍,恐怕不祥吧。而且魔使大人”
“谁理他!你直接去魔使府牢狱提她,若牢头问时,就说我说的,不交出活的玫瑰梅,便交出死的破阵乐!”
“是”
侍女退下,花深深支颐望着镜中,又斜睨身旁侍立者双手所捧的嫁衣,首饰,不由心生倦意。大约等了一个时辰,侍女才领玫瑰梅回来。花深深从镜中窥见玫瑰梅,紫瞳幽冷,神色如常,布衣素净,却似乎是临来之前新换的。
“你们都退下吧。”
待其余侍婢退去,玫瑰梅方走上前来,立在花深深身后。花深深浅笑道:“你还是这么沉默啊明日我大婚,你竟连句恭喜的话都不说么?”
“喜从何来,你心中又何尝觉得欢喜。”玫瑰梅说着,捡起金盘中的梳子,开始为花深深梳发。花深深叹气道:“召你前来果然是不祥呢。”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诶?一句都不想闲聊么?我在武府的时候,你曾透露我不少信息,令我事半功倍。多谢。”
“你叫我来为你梳头,不会就是为了说谢谢吧。”
也没有必要。玫瑰梅停下了手中的梳子,望着镜中的花深深。她特特将她召来,是怕她在牢狱中受苦么?不。破阵乐才不会用区区皮肉之苦来惩罚不懂事的妹妹,能惩罚不死族人的唯有无尽的死亡而已。玫瑰梅双眼微眯,手中握着花深深一缕秀发,感觉重似千钧。
花深深陶醉般深吸了一口气:“我很喜欢人界。初到那里时最难忘的,便是人界的绿树,远远望去,青翠欲滴。烈日时走在树荫下,抬头望去,从树叶缝隙中漏出的阳光如点点碎金,随清风摇曳着,闪烁为金色的十字光线”
玫瑰梅眉头微展,继续为花深深梳头。偌大的宫室之中,只有柔发与梳齿摩擦的细响。
“不光是晴天呢,还有雨天,下雨也很好看。雨真是奇妙的东西,如绵绵的视线般,将天地连为一体。淋着大雨在旷野中走一场,感觉从身体到心灵都被洗净了。”
“雨后的彩虹,也很美”
玫瑰梅竟然不由自主得接话了。她不得不承认,她在人界生活多年,也是十分得爱着人界。在武府的时候,她经常一整个下午什么也不干,托着腮蹲在窗下看雨。天空是那般压抑的铅灰,从中滴落的雨滴却是那般洁净透明。她觉得很神奇。有一次她呆呆看雨,南歌子从身旁经过,她竟忘了打招呼。第二日天晴之时,南歌子却差人送给她一个盒子。打开一看,其内空空如也;贴耳一闻,尽是昨日雨声。
美好的回忆。
“只可惜没有见过雪呢。”花深深撇撇嘴。玫瑰梅已将花深深的头发从头至尾梳过一遍,不知不觉中,梳落的长发已落如薄絮,轻风一吹,便飞飞扬扬。居然落了这么多头发。花深深再次皱眉,没说什么。
“玫瑰梅,雪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吧,给我讲讲好么?”
玫瑰梅将梳子轻轻搁下。她神色再次严肃。头发已经梳完,她没兴趣听花深深继续说下去:“如果你想看雪,自然可有机会看到。大小姐还有其他事吩咐么?”
还有机会看到么
花深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少女的头发如内心般柔软,也如内心般脆弱。不知为什么,遥灵他们一行人走后,花深深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不像从前那么独立,跋扈,只要自己开心,就丝毫不管别人。
花深深转过身来望着玫瑰梅,粲然一笑:“雪是看不到咯。不过魔尊爹爹说,人界的树叶已经开始凋零,层林尽染,很是瑰丽”
花深深,该不会
玫瑰梅不可置信得看着花深深。不可能吧,这种要求,就算花深深敢提,魔尊也未必敢应。但是这种事一旦实现的话
“我和夏孤临将在人界完婚。地点呢,就定在黛花山砚主旧居。”
呵。居然真的会这样。玫瑰梅无奈。花深深这般要求何其任性!人界完婚,岂非为夏孤临逃婚大开方便之门?遥灵等人又会有何动作?还有黛花居,那是晏离兮之妻亡故之地,可不是一点半点的不吉利。看来这场婚事注定太平不了,花深深也不打算让它太平。
“为了以防万一,我打算让你作我们的护卫。”花深深认真得继续道。
让玫瑰梅做护卫。只让玫瑰梅做护卫。
不可能的。这种事魔尊怎么可能答应。这简直就是集体潜逃。真不知道花深深用了什么办法让魔尊答应下来的。玫瑰梅转念一想,魔尊答应也有他的道理。他必然有把握,夏孤临既然已归降,就绝对不可能叛离。至于那个把握是什么,玫瑰梅却无从得知。
“你去准备一下。明日卯时我们便启程。”
“是。如此,属下告退。”
玫瑰梅拱手,转身时看了一眼金托盘中的嫁衣,缝制极为精致,刺绣也是别具匠心。她出殿后并未离去,而是拄着狼牙棒在殿前站了一夜。卯时一到,新娘盛装,红霞遮面的花深深便扶侍女而出,走到玫瑰梅身前,轻声道:“我们走吧。”
晨光未出,残月悬于天际。一缕魅红与一袭紫黑相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