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天下:金钗摇-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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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跟夺魁的那块料子截然不同。
第五章 宫墙柳(4)
满堂又一阵哗然。
“不干奴婢的事,这布料明明不是奴婢冤枉”
相思哆嗦着肩膀,吓得涕泪横流。
事情变得很是蹊跷,堂下宫婢面面相觑,有的狐疑,有的懵懂,嘈杂地议论着。钟漪兰挑了挑眉,“从你绣架上找到的,还敢说与你无关?我看你的胆子是真大,竟然敢在几房掌事面前捣鬼!”说罢,不耐烦地朝左右示意,吩咐将人带下去。
相思还在哭喊,声音却渐渐消失在殿外。
没用崔佩出面,钟漪兰就处理了可能在比试中做手脚的宫婢,干净利落,整件事情荒唐突兀得更像一出戏。哀萃芳无谓地笑笑,崔佩眼见场面压下来了,定定神,沉声吩咐道:“既然魁星除名,排序依次提升。看看排名第四的婢子是谁?”
红箩颔首,从梨花木长桌上取来一张檀香屉,拿起名签,“是”
“启禀崔尚服,排名第四的宫婢,是司衣房的韶光。”
片刻安静。
一双纯银丝梨花锦履,一袭盛雪罗裙,孤身伫立,颇有些遗世绝尘的味道。堂下出列的宫婢挽着手,细长眉黛,眸子清湛,端然行礼,宠辱不惊。
钟漪兰露出了笑容,嘱命阿彩将名次记在文册上,这时,耳畔响起一道威严嗓音:
“慢着!”
施艳春忽然站起身,脸色肃然,“魁首虽然被除名,可这排名能不能顺延,顺延到何人身上,还有待商榷。”
窗棂射进来的光线在地面隔断出一道烟影。
烟影里,尘埃乱飞。
韶光幽然抬眸,目光仿佛穿透无尽刺芒,正对上施艳春注视的眼睛。
“你说这块缎料,绣的是什么?”
施艳春眼神犀利,两根手指捻着那方素白绢帕,帕上宫样栩栩如生。
旁人都以为她不懂刺绣,才会对图案生出好奇。韶光唇角翘了一下,轻声道:“回施掌事,奴婢绣的宫样,名曰‘梅坞春早’。”
“是你绣的?”
“是。”
施艳春觑起眼,似愠怒似叹息又似疑惑地盯着她半晌,转瞬,冷笑了一下,将视线转到一侧,即刻就有宫婢会意地走到那专属的绣架旁——
伸手掀开隔层,婢子探身进去左右翻看,看得很仔细,甚至连绣线和笸箩都搜了一遍,除了工笔物什,却毫无所获。
施艳春眯着眼,不由得将帕子攥紧。
崔佩咳嗽了一声,赶紧道:“出了相思的事,定然要查清楚。去她们俩那儿看看!”
阿彩和红箩闻言,也径自走到嫣然和青梅的绣架旁。结果可想而知,同样是毫无所获。于是崔佩满意地将文册打开,笔沾朱砂,勾画下名次。
施艳春还有些不甘心,沉吟半晌,却是一声不响地坐回位子。
哀萃芳显得格外高兴,接过崔佩递过来的册子,举着高声念了出来:“青梅,嫣然,韶光——绣工前三甲。太后懿旨,各赏赐罗帛两匹、绣绢三段、钱帛二十铢”
哀萃芳的嗓音在殿内传得很远。
“恭喜!”
“恭喜!”
“这下好了,三甲里有我们屋的两个,可是大大地长脸!”等到比试落幕,两房宫人欷殻ё磐顺鲂逄茫欢嫌邢嗍斓逆咀由侠醋:兀戎谂忌⑷ィ獠诺靡耘苌锨埃徘嗝返氖郑Φ糜胗腥傺伞�
青梅微垂目光,有些腼腆地笑了。绣儿满眼钦羡地道:“真羡慕两位姐姐,要是我能有你们一半的手艺,可是谢天谢地了!”
宁霜掐着腰,得意地道:“以后啊,我们都在房里横着走,肯定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第五章 宫墙柳(5)
韶光看着三人围拢过来,有说有笑,唇角微弯,不由也跟着笑了。确实,若能提调女官,品阶、地位、权势将大胜从前。往昔在针线堆里打滚,终日缠斗在宫婢的蝇营狗苟、琐碎冗杂中,至此,就将迎来另一番光景和局面了。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轻薄的小雨,淅淅沥沥,将天际染成一抹青翳色。
方端石板铺成的路面有些湿滑,绣鞋踩在上面,隐约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雨中,轻骨竹伞被一把把撑起,棱骨分明,不沾雨点,伞面泛着蒙蒙水雾。
宁霜几个人自发地留在绣堂收拾,青梅排上名次,司衣房的宫婢都格外高兴。当然,还有韶光,排名第三,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有先前的比试做陪衬,有钟漪兰破格提拔的许诺做铺垫,宫人们早已将她的手艺想象得神乎其神。众女都在背后指摘相思作弊的时候,唯独没人来怀疑她。
风有些凉,裹紧领口,一把轻骨竹伞从眼前晃过。撑伞的是一个年轻婢子,桃花笑脸,正仰头羡慕地望着两鬓斑白的老宫婢。
“施掌事,您说太后会破格提调一个司宝出来么?”
婢子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明眸流转,顾盼生辉。
施艳春淡然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将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跨过垂花门,吩咐撑伞的婢子先回去,自己则站在石砌花台里的石榴树下,像是要避雨的样子。
该来的,迟早要来。
韶光停驻脚步,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光。”
“那好,小光,本宫乃是太后跟前掌事,你以后便跟着本宫。从此再不会挨饿、受冻。”
走出掖庭局的那年,她七岁。
枝头的石榴花红红艳艳,等结了石榴果,坠满枝丫,会引得雀儿争相叼啄。树下的小宫婢笨拙地拿着木杆,红彤彤的果子掉下来,女孩欢呼,沾了泥的小脸上笑靥明朗,是最单纯的美丽。
面前,砌台里的石榴树刚抽花苞。
韶光怔怔地看着,眼前光线一黯,耳畔的欢笑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而视线中的人和景都模糊起来,变幻穿梭,似被琉璃灯晃花了。
“小光,别来无恙。”
一声浅淡的问语,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此刻,施艳春站在树下,脸色掩映在阴影里,看不清,威严端肃的身姿和气度却似乎从未改变。
韶光敛身,“施掌事。”
“荣登丙等,在绣堂上,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施艳春已经走出阴霾,眼含讥讽,“从暴室去司衣房,我以为你能从此安天命、守本分,谁知道,你依然在兴风作浪!小光,你真是让我太失望。”
施艳春说罢,目光逼视而来,“两房比试是太后懿旨,自以为聪明,就想从中捣鬼,别人不知,我难道不知?凭你的本事,岂会胜过那么多刺绣出身的宫婢!你还在耍手段!”
寥寥几句话,将昔年诸般温馨和感激尽数打碎。
韶光孤单地站在雨中,形影相吊,恍然间感到有些不胜欷殻е小H欢系哪切┥羧从智逦鹄础�
“宋月容垮台,你是如何保存下来的?”
“是,皇后娘娘”
“小光,人各有志。但你记住,出了这个门,你我情分不再。他朝两宫兵戎相见,我亦不会手下留情。”
那一年,她十五岁。
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讳,离开宫正司,踏进朝霞宫。从此跟明光宫决裂,也一跃成为近侍大宫婢,地位超然。
第五章 宫墙柳(6)
往事隔着婆娑烟雨而来,在喉中弥漫成一丝苦涩,韶光寥落地笑笑:“我怎么都忘了,您先是明光宫的掌事,然后才是我的恩师。”
施艳春紧蹙着眉,眼神中充斥着复杂和愠怒,还有隐隐的悲伤。
“你我本就各为其主。皇后娘娘薨逝,闺阀崩塌,注定了明光宫重新执掌中宫大权,是人事,也是天命。小光,你该认命。”
韶光吞咽了一下,却终是挽手、敛身,就这样从石榴树下走过。
“小光!”
施艳春从背后叫住她,“中宫初稳,太后不希望有闺阀余孽继续留存。如果你够聪明,就趁早自请离开宫闱局,还能给自己留一线生路。如果继续冥顽不灵,就不要怪我不念旧情、赶尽杀绝了!”
韶光的脚步一滞,脚下仿佛坠着千斤重。
风早停了。
木槿花叶落了一地,被微雨沾湿。
她永远记得那个冰冷的冬夜里,施艳春向自己伸出温暖的手。如果没有她,自己可能已经冻死在暴室,如果没有她,宫闱局永远不会出现韶光这个名字。可同样的,施艳春曾将朝霞宫那些无辜的宫人赶尽杀绝,辣手无情地将她身边知己至交悉数铲除
恩情深厚,反目,才会成仇。
宫闱里,原来是存不住情分的。
“如果施掌事认为,一个璎珞就能将尚服局这潭死水搅活的话,奴婢倒要拭目以待了。”
韶光眸色幽茫,说罢,再无留恋地转身而去。
劫后余生,卑微苟活,她是代替着多少闺阀冤魂活在这深宫之中。既然她已能够旧事尽抛,自己又何必手下留情。
夜色,愈浓愈黯。
阴沉的天际乌云滚滚,连一丝月光都不见。宫墙每隔一处都挂着琉璃灯,昏黄的光在风里一晃一晃,笼罩着阴郁的影子。天气晴过一瞬,雷声又起,如织的雨丝,密密斜斜地刺在窗纸上,嗖嗖的凉。
时已子时,连檐顶的乌鸦都在酣睡。
黑洞洞的门廊内,放着一把轻骨竹伞,伞面是诡异的艳红色。
若还是昔日高高在上的身份,布局筹谋,哪里还要用她来善后。可惜,现如今的身份并不足以指使他人,非事事亲力亲为不可。韶光拨了拨头上的雨丝,将伞收了,轻轻踏进绣堂。
偌大的敞殿,空荡荡的。
门窗关得严丝合缝,冷风抽打着窗棂,能听见呼呼的声响。绣架被宫人们摆放回原处,此刻留在堂上的,只有两张花梨木大长桌,以及桌上码放的檀香屉。
她是来毁尸灭迹的。
白日里的比试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隐隐不安。尽管自人选到排序,谋算安排得丝毫不差,可施艳春的话言犹在耳,宫闱经年浸泡出的敏感,还是让她当夜就潜回绣堂,将该料理的事情料理妥当。
婢子绣完的缎子,由四位女官盛放在檀香屉里,按照两房次序,一一搁置在长桌案上。可经过筛选撇除后,却打乱了顺序,数量过千,找起来让人焦头烂额。相比之下,选拔出的三张则珍贵许多,束之高阁的布料,随风轻摆,上面的宫样仿佛活了一般,鲜妍明媚,无比招摇。
选中的,名曰:梅坞春早;而她亲手绣制的,却是“曲苑风荷”。
谁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舞弊徇私是不可能的事?
谁说只有凭借本事,才能赢得高位?
如果可以布一个很漂亮的局,那么局里的玄机,就在那名签上面——
在考核场上负责初选的是钟漪兰和余西子,所以,她便安排宫人在名签背面,用朱砂画了印记。钟漪兰希望由她胜出,余西子那边又事先打过招呼,挑选时,定是都要挑那些画了朱砂的。而端详的一瞬,已经用手将朱砂痕迹抹掉。这样,嫣然、青梅、相思和自己四个人,必然通过初选。
第五章 宫墙柳(7)
然后是言锦心和白璧。
轮到她们,就是钟漪兰和余西子选好的料子,应该说,除了“选中”的四块缎子,其余挑的,都是稍逊色、或者次等的手艺,所以言锦心和白璧已经无从选择。因为那些绣工精湛、有可能脱颖而出的绣缎,早在初次选拔时,就被筛掉了。
最后再呈给崔佩,便是大局已定,无论她如何排名,结果都是一样。
一切都因为看不见名讳,自然能出现两张相同署名的作品。就如同相思,明明绣的是花蝶,入选的却是双飞燕。
一件是亲手绣制,另一件是假借他手。几房掌事看不见,婢子们也看不见,如果不翻出来对质,谁能想到内里还藏着李代桃僵的猫腻。
当然,中间或许会出现纰漏和差错,然而红箩和阿彩的袖子里,都装着刻有她们四人名讳的签牌,倘若果真漏选了谁,在当场念出名次的时候,也会将错误纠正回来。万无一失。
抠开不知多少块名签,韶光终于发现了自己的那块料子——针脚生疏,线色的搭配也并非上等,若论手艺,比起宁霜不知差了几分。韶光轻抚了抚,从袖中拿出一块名签,替换在檀香屉里。
换下来的签牌放进袖带,再拿着屉子重新堆起来时,殿门忽然被一把推开了——
一道闪电,将敞殿照得雪亮。
风雨里,一个狰狞魅影,佝偻着脊背,整个人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雨水顺着鬓角淌下来,跟衣袂滴答下来的水融合,在地面上铺开水渍。
韶光惊愕地瞪大眼睛,就着闪电的光,赫然看清来人衣襟上的不是雨水,而是殷红鲜血!
“你你是什么人?”
抓着名签的手微微颤抖,破碎的喊叫声刚从喉咙溢出,嘴就被来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