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试江湖-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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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果然不管全身透湿,就把烤乾了的夜行衣,一头套上,然后“嘿”了声,表示“我要进去了”,才穿过庙门,反手将门虚掩,走近火堆向火!
尹姑娘侧身跪坐在离火三尺之处,臻首低垂,默默看着按在地上的纤手,长发已经收拢,斜拖在左肩,娇娜不胜!
不知怎的,何沧澜觉得他会永远记住这身形!
那蕴合在这身姿中的某种美感,特别使他感动!早先,在龙舟上,她原也是这套衣裳,那时何沧澜连人也没看清。
这时他才发现,这少女穿着雪白长袍,有种纯洁、崇高的味道,代表着某种美好的事物,使他无端有自惭形秽之感!
何沧澜默默无语,拨弄着火势,突然,有如雷电袭身,惊觉起来——
“啊”了声,道:“我原有船靠在下游,衣衫、乾粮齐全,方才一时疏忽,上岸时竟不辨方向!在下学艺不精,谋事不周,累及姑娘受罪”
尹姑娘猛然抬头,缓缓轻摇,令何沧澜自然而然再也说不下去!
只见她樱桃乍破,玉粳白露,思忖半晌才道:“任侠土”
这回轮到何沧澜大摇其头,他记得方才不要她叫“恩公”,她此时就改口过来,细心之至,便又觉得“任相公”“任公子”都不好,便道:“我姓任,任志欣,你就”
忽然想到那有要人家千金闺阁的姑娘家,直呼自己名字的道理,连忙改口道:“你不叫也吧,反正你讲的话,都是对我讲的!”
心中忖道:“唉,与女人相处,连称呼也如此麻烦!”
尹姑娘翘着嘴唇,道:“是我父亲请你来的?”
她以为任何救她出虎口的人,都会跟她父亲有关!
何怆澜简单的说声:“不是!”
“那么是镖局的事,或衙门了?”
何沧澜讶异朝她望过去问道:“镖局里的人还没来救过你们?”
尹姑娘惊奇地反瞪着他,疑声道:“我们?”
何沧澜肯定的点一头,道:“九月十八日夜,金陵一夕发生了九件采花案,镖头死伤十几人!‘江南武侯’总镖头率人先我而行,沿江侦察寻找,应该先我找到‘龙船’才是!我是路过金陵,见到你家画了江湖黑道记号,知道有批贼人有对尊府不利,遂预先埋伏,守株待兔,想助镖师一臂之力,赋人背你飞遁时,我在后面追,可惜三转两转,没追上!”
尹姑娘不好意思的道:“那时我昏迷不醒!”忽然问道:“然后你就一路追到这里?”
何沧澜“嗯”了一声,不说什么!没多加理由,他又如何能说明那阵来自莫明之乡的感觉?面对这如花的少女!
尹姑娘垂首,拂弄着长长一束黑黝黝的秀发,想道:“一个人,原来可以仅仅为了自恨追不上,就追了千里之遥的!仅为了一个从未谋面,不知底细的女人被人劫走了,而下此”
令她感动到这真不知是份什么情义,这人魄力之强,世人还有比他更坚的吗?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摇摇头哀叹着道:“我偷看到他们把一个人投到江里去了!”
何沧澜抬头看看她,悲哀地想着:“这个少女,如此天真,在经过了十天,任何事都可发生的十天之后,还会有这种童稚的表情!”
一面皱眉地说道:“你看到了?”
尹姑娘为了证实,严肃地点头,然后稚气地疑声道:“风雨太大,黑夜里,窗子模糊不清,不知道是不是人,看体形像是个人?”
何沧澜有个偏见,以为人世间丑恶的一面,少女们,特别是眼前这个少女,最好是能不知道,她们只应该躲在家门里,外面的风浪永久打不到,免得摧残了她那颗纯洁的心灵,污染了她那美好的人生,因此不肯定她的疑问。
转变个话题道:“天亮了,我们动身回南京,我带你回到你父亲那里,家里!”
尹姑娘明亮的眼睛眨一下,有层喜悦的光采,流出她的眼角!
果然,窗外东方发白,夙色方开,雨已停了!
何沧澜将火扑熄,拿起长剑,才发现自己夜行衣的怩污,全已洗去,心中不禁有种喜兹兹的感受!好像全身具由那双纤纤玉手摸抚过一般的
尹姑娘也站了起来,步步生莲般班挪着娇躯,走到庙口!
何沧澜跟在后面,心中叫道:“糟了,她这三寸金莲,等回怎么走路?”
两人同站在庙口,在微明的晨曦里,可以看到周遭湿地积水,水光隐隐,波动反亮!
“肚子饿了吧?”
尹姑娘微微摇头,然后又连连点头!脸上有近乎稚气的微笑表情!
“我们先找个农家,要点稀饭和衣服!”
尹姑娘臻首一点,就要走下庙基到湿地去!
何沧澜叫道:“慢着!”
迟疑了一下又道:“在下多有得罪!”
揽腰将她抱起,向对江边的反方向跑去,脚下如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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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罗地网收
何沧澜抱着尹姑娘,奔驰了三五里,总算找到一家农舍。
屋外场子,积水潮湿,孩子们不准外出,再加鸡、鸭、猫、犬屋里屋外到处跑。
他们走近时,犬吠阻门,鸡啼“喔!喔!”,鸭吵“呷!呷!”,尚杂着儿号母叱,甚是热闹。
何沧澜谎称是主、仆两人,他是“家将”,伊是“小姐”,船破落水,怒涛余生。
农家老翁见他言词诚恳,虽然衣饰奇怪,但那小姐容颜衣饰,却是高贵非凡。
稀饭刚离灶,何沧澜狼吞虎咽之余,甚担心尹姑娘皱眉。
尹姑娘对这一团糟的农家生活,觉得事事新鲜,只略沾浆水,就摇头称饱,被一小女孩拉到门口屋檐下去看她哥哥跑纸船。
何沧澜趁机要了件旧衣换上,人高衣小,甚是滑稽,崭新女衣,只有一件,那是老翁的大姑娘的嫁衣,自然不好要过来,只得作罢。
老翁怎么也不肯要谢礼,想他身上光溜溜的落水之人,如何藏得银两。
何沧澜只得千恩万谢的别过,其实他身上除了“明珠”之外,并无银子可作报酬。
循着老翁所指示的捷径,两人动身到最近的市镇去,在那里,何沧澜可以变卖明珠,作川资,买舟东归。
尹姑娘缩在他怀里,身上盖着夜行衣,时辰久了,竟安然入梦,只是因为何沧澜像捧“宝贝”似的捧抱着她,令她十分舒适。
天阴路滑,行人稀少。
何沧澜一路疾奔,不久,黑压压一片屋舍在望,知是市镇已到,忙拣一僻处入镇,在窄巷穿梭,寻找客店后门。
他不愿明目张胆入店,生怕两人衣饰怪异,引起惊动,众人围看跟踪,使尹姑娘抛头露面,甚是不妙。
好不容易何沧澜嗅粪香扑鼻,马夫打水,知是客店后门马厩。
看看四下无人,翻墙而入,院中有数株树木,一排客房的窗子。
他毫不迟疑,推开一扇窗子,糟透,却非空房。
只见床上两条肉虫,市声已起,早戏未歇,翻云覆雨,满室春光,正是千里长途马蹄疾,起落无常,喘息有闻,昵声入耳
何沧澜猛吃一惊,缩手避开,一看怀中尹姑娘鼻息均匀熟睡才安心。
他走到邻舍窗口,小心翼翼先推开一缝,向内窥察,见是空房就老实不客气的越窗入室,将尹姑娘放在床上,拉过棉被盖上。
自走到房门口,打开房门,等着——
甬道里,一个店小二施施然走来,见空房房门微开,便即前来带门。
何沧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沉声说道:“闭嘴,赏你十两银子,我乃新任九省巡按的伴挡老爷,随巡按微服出巡,查办大案。这房间我包下了,不许声张,不许再租,不许闲人打扰”
他指下一紧,有如铁箍铜绕,那小二略一挣扎,痛的呲牙裂嘴,眼斜鼻歪。别的真假不论,这时若将他手臂扭断,找谁伸这大冤。
再者听了十两银子的大赏,他作了一辈子的小二也不曾见过,这是“财神爷”呀。
“你们镇上有几家当铺,那家最可恶,那家最体念穷苦人家。说。”
店小二惊魂甫定,看这人一身乡下人打扮,衣不合体,但相貌堂堂,威武不凡,工夫了得,刚才已略有领教,倒有几分相信,是官老爷的护卫之流的人物,遂道:“你老爷明鉴,本镇只有‘万利当铺’一家,就在街角,杨朝奉甚是可恶,小的娶媳妇时,当了被褥,他取利五分”
何沧澜瞪他一眼,笑骂道:“胡说,你当了被褥,要媳妇怎生过夜?准是赌输了欠钱翻本,去吧,银子等会来拿。”
店小二哈腰道谢了自去。
何沧澜走回床前,看尹姑娘正睡得香甜,似海棠春梦,容颜娇柔如画,颇是踌躇了回,但知不能在此镇上久留,才摇醒她道:“我们在客店里,我现在去买衣服、乾粮,你待在这里,不要怕,我会趁快回来。”
尹姑娘织手伸出被外从头上拔起金簪,那是没被水浪冲走的仅剩的一枝,美目看着何沧澜,默默递给他。
何沧澜摇手笑道:“不用,我这里尚有十一颗明珠子,请你递给我夜行衣。”
尹姑娘从被里拉出披身的夜行衣来,衣上体温犹暖。
何沧澜又扯下一颗布纽扣,藏在身上,便待离室,一步一回头,向她摆手。
此时,后院忽起恶声,四五副尖嗓子互骂,措词欠雅,不堪入耳。
在尹姑娘尚未听清前,何沧澜已拉过棉被盖上她的耳朵,比手势要她别动,等着。
何沧澜带紧房门,走到后院一看,看热闹的围成一堆,帐房老夫子正在作好作歹劝架。
店小二见“九省巡按大老爷的护衙小老爷”来了,忙悄悄过来告诉他,说是马夫召土娼伴宿,有人开窗偷看,才闹起来的。
何沧澜“嗯”了声,暗骂该死,竟忘了随手关窗,那好戏又被人瞧去。他一笑自去。
“万利”当铺,门前悬着大照牌,大画一个“当”字,甚是好找。
门窄柜台高,一角灯笼上写着“泰山石敢当”五字。
里面黑黝黝的像冥府阎王殿,肃然阴森。
何沧澜进去,对柜台伙计道:“叫你家朝奉来。”
那店伙四十多年纪,黑黑面孔,方脸大嘴,看这乡巴佬双手空无一物,口气如此大,怒道:“我就是。”
何沧澜“哦”了声道:“失敬。失敬。原来你就是杨朝奉,躬亲坐镇,不用店伙,难怪财通四海,有万利之多。”
说着,掏出布纽扣,剥掉包布,霎时红光烛照,流霞万千,有如夕照彩云,满室映红。
“五仟两!”
杨朝奉大吃一惊,怪叫一声道:“这是‘火云珠’呀。”
两眼骨碌碌地看看何沧澜,就像他是江洋大盗化装而来,抛砖引玉似的惊疑。
何沧澜闲适地让“火云珠”在掌心滚转,光随珠动,光华如幻,道:“怎样?”
杨朝奉眨着冷眼,面无表情的道:“五百两。”
何沧澜瞪眼怒喝道:“你识得这是‘火云珠’,还出五百两。到大埠头,五万两,他也是祖上有德白拣了这‘宝’去。”
杨朝奉五指怒张,又紧握拳头,那是下了狠心的表情,再也不肯多加了。
他认定这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家奴,偷宝潜逃,送上门来,则跑不掉他,非狠狠敲他这一份,有财大家赚。一面哭穷起来道:“小兄弟,不能再多了,天年不好,小地方,我们这一行,垫本取利,东西还是你的,便是有些许利益,还不够开销,唉唉。生意真难作你体念。”
何沧澜叹道:“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一千两当断,不要,这便找个‘珠宝店’再商量。”
他将“火云珠”握在手中,室内彩雾已收,那意思是有待离去。
杨朝奉见这小子甚通门路,捏不死他,也就松了口了,不然,这笔横财便要飞走了。
宝无定价,货只卖识家,穷途末路,一文不值。
他并不痛心,痛心的应该是当今圣驾朱洪武。宫中珍宝“十二姝”,所倚非人,每颗特价一千两,可怜。
他们终于成交了,半票半现,半金半银。
天色阴霾,街上行人不多。
何沧澜去成衣店买衣衫,心中居然“砰,砰!”乍跳不已,忖道:“我为她添置新衣,式样颜色,什么式样是她喜欢的呢。难,真难”
偶然回头,不觉大吃一惊。
远远街角,四个浓眉暴眼的大汉,背插单刀,站在店铺门前,如临大敌。监视全街,旁边还站着两个穿官服的公人,比手画脚的谈着。
何沧澜忙叫店伙将些衣衫包好,没时辰挑这选那,掷下银子,回转身离店低头疾走。
心中“彭彭”打鼓不已,忖道:“江湖客和公人一起出动,这事少有,看样子真要挨家搜寻,那龙船上的贼王八,江湖势力不小,尹姑娘独自在客店”
原来昨夜,龙船舟底洞穿了几个大洞,江涛涌入,刹时水满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