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罗巴英雄记-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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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特豪特自然知道这个典故,轻蔑一笑,手中越攻越快,艾比黛拉的琴声亦一阵紧似一阵。当此关头,一声哨响忽地加入战团。这哨声清越,如乳燕初翔,响彻山谷,一时琴哨合鸣,音律和洽无间,煞是动听。若给外人听了,只道是两位乐友高山流水,心意相通。艾比黛拉却暗咬银牙,哪里有什么知音,这哨声一入,恰好能弥补魔音切断之处,等若冲淡摄敌之能,再难搅乱卡瓦纳修士心神。她精熟音乐,知道哨声如此效用,与内力深浅全无关系,纯是乐理合榫,因此不能以内力催回。于是她撩起额前黑发,抬首望去,只见赛戈莱纳待在杜兰德身旁,口噙翠哨,如丝金发随山风飘起,一对纯净无比的碧蓝双眸正望着自己,心头竟然一漾。
那边厢卡瓦纳修士没有魔音牵制,心无旁骛,逐渐又将劣势扳了回来。圆桌剑法与马太福音一攻一守,依然是一个五五对分的局面。
奥斯特豪特没料到这个其貌不扬的托钵僧如此难缠,好武之心逐渐化作不耐。他挥起细剑用了个“缠”字诀,促嘴唿哨一声,波兰四凶得了命令,一起朝杜兰德扑来。艾比黛拉换了条荆刺长鞭,也加入战团。
卡瓦纳修士极有涵养,此时也遏不住怒气道:“原来说好单打独斗,你们竟说话不算!”奥斯特豪特长笑道:“誓言云云,无非浮云而已,堂堂活人,岂能被这些陈腐教条拘束。人生在世,终究是要随性而为呐。”口吐歪理,手里攻击不断。卡瓦纳修士这才想起此人既然绰号是豹王子,自然是狡诈其性。他欲返身去救杜兰德,怎奈奥斯特豪特细剑缠的紧,加上艾比黛拉也来助阵,自救尚且不暇,遑论救人。
波兰四凶开始时缓缓而行,旋即突然加速,四人立时分作左、右、上、下四路,高攻上路,瘦攻左路,胖攻右路,侏儒贴地朝着下三路滑来。这一势极象当年蒙古西征,铺天盖地,任敌人再强,两手总难敌这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有多少前来讨伐这四凶的英雄豪杰,都死于这招手上。纵使杜兰德十成状态,亦难逃一劫。
杜兰德从怀中抄出一本灰皮古书,冲身侧深崖一扬,厉声道:“你们再靠近半步,我便将《箴言》丢将下去!”奥斯特豪特见状,连忙喝止四凶,原本动如脱兔的四凶说停即停,静如处子——他们四人确是处子,只因降生时便是天阉。卡瓦纳修士趁机退回到杜兰德身前,他们三人皆立在崖边,背后深涧,身前六名敌人呈半圆状围住。布郎帕德躺在地上,心中着急却无能为力,嘴中只是英狗、英狗,怒骂不休。
奥斯特豪特听的厌恶,飞起一脚,踢中他咽喉金牛宫哑穴,布郎帕德顿觉血液倒转,喉咙荷荷只是说不出话来。奥斯特豪特转来对杜兰德道:“此书一丢,我们固然是得不到,爵爷你的使命亦难完成,一世名声岂不是付之东流。”杜兰德道:“个人私望,何足挂齿。”奥斯特豪特又道:“纵然爵爷不关心自己,难道也不想想法兰西国运么?全系于一书之上呐!”杜兰德冷笑道:“倘若让你们英格兰人得了《箴言》,我们法兰西还有甚么国运可言!”
他将那书又递远数寸,道:“卡瓦纳修士,你我萍水相逢,此事本与你无关。我主仆二人已决意与此书同归于尽,你快快走罢。”卡瓦纳修士取下胸前的十字架,微一用力,顿时化为齑粉,随风飘散,朗声道:“昔日圣子奉献一身血肉,以偿人类之罪,何等英伟!我虽不才,也愿效先贤圣行!倘若弃友独活,我如何有颜面去见天主。”
奥斯特豪特捏捏胡须,假意赞道:“两位急公好义,本王子是十分敬佩的。这位修士,你不妨听了爵爷相劝,尽可离去,本王子不会阻拦,谁愿多树敌手呢。”卡瓦纳修士正欲分辨,杜兰德道:“修士,这孩子托孤于你了!”说完把赛戈莱纳推入卡瓦纳怀中。
杜兰德知道,惟有这个办法,方能说服卡瓦纳修士离去。他纵然是不愿,也需顾及那少年生死。
奥斯特豪特知道这人武功绝强不在自己之下,又怀疑他是马太福音的正宗传人,怕不与教廷干系重大,于是乐见少去一个劲敌,也不加阻拦。卡瓦纳修士听了杜兰德的话,知道这爵士已有必死之心,面上虽无表情,双手却微微颤动,只把赛戈莱纳揽入怀中。
奥斯特豪特示意四凶闪开一条路来,卡瓦纳修士带着赛戈莱纳朝外走去。方行了数步,奥斯特豪特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狞笑,他身旁艾比黛拉突然发难,长鞭挥去,直取赛戈莱纳,四凶亦瞬时而动,攻向卡瓦纳修士。
杜兰德虽知豹王子并非信义之辈,却没料他竟翻脸翻的如此之快,连忙高声示警。这一举动,早在计算之内,四凶和艾比黛拉的举动,正是要吸引他的注意力。杜兰德只这一片刻分神,奥斯特豪特已经冲至跟前,露出森森白牙笑道:“爵爷,代我与上帝问候哩!”一手早抢过书来,噗嗤一剑刺穿胸膛。
那边艾比黛拉挥起长鞭,本欲去取赛戈莱纳天灵盖,心中忽有不忍,手腕少翻,鞭子稍稍改变去势,去缠他脚踝。卡瓦纳修士见赛戈莱纳受袭,不顾四凶袭背,伸手去抢。艾比黛拉长鞭一抖,赛戈莱纳竟被甩至崖外半空,吓得哇哇大哭。
卡瓦纳修士情急之下,体内圣功流转如火,腾然跃起把少年接住。脚下八道凌厉掌风已然涌来,卡瓦纳修士本来身势已沉,恰好一鞭挥到,他当即右脚尖点了下棘刺鞭尖,借力又是一跃,试图跳去山路之上。
奥斯特豪特喝道:“书已到手,不必留下活口了!”留了细剑在杜兰德胸膛,一手抓书,另一只手作掌势带着雄浑内力猛拍过来。卡瓦纳修士横抱赛戈莱纳,在半空无可回避,情知已然无幸,不禁双目恻然,默念“我主保佑”,拼尽一世功力迎上。
二掌相对,两股威力无匹的劲道轰然相撞,其力催金断石。只听得闷闷一声轰鸣,奥斯特豪特浑身剧震,踉踉跄跄退了六步,背心靠在峭壁之上方才站定,嘴角流出一缕殷红鲜血。他没料到卡瓦纳这一击威力竟至如斯,自己四液五脏,无不难受至极。假若双方都在平地公平对掌,只怕此时他已然性命不保。
奥斯特豪特暗叫侥幸,心想那修士总算除掉了。他强压下体内翻腾,看书卷尚捏在自己手中,心下大定。四凶与艾比黛拉此时纷纷围过来,奥斯特豪特刚欲张口说话,被细剑钉在地上的杜兰德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却凄切悲凉。
奥斯特豪特走向前去,疑道:“你死到临头,何故发笑。”杜兰德吐出一口血水,道:“我笑你这弑父者辛苦一场,却还是作茧自缚,一无所得。”奥斯特豪特生平最恨别人提这绰号,面色不禁一变,怒道:“那秃毛修士和小贱种早被我击下悬崖,《箴言》也已到手”话未说完,他一时想到什么,竟僵在原地,连忙唤艾比黛拉取出火折。
艾比黛拉从怀里拿出火折,四凶就近扎了一束枯枝点燃。奥斯特豪特让火把凑近,急切切把手中的古书翻开,这书封面血红,却看不清字迹,内中密密麻麻写满拉丁文。奥斯特豪特虽不知此书是特兰斯万尼亚城堡主人的遗物,却明白希波克拉底一个古希腊人断不会以拉丁文写作。他气急败坏,一脚踏到杜兰德胸前,怒喝道:“《箴言》究竟在什么地方?!”
杜兰德道:“我自知武功低微,早已将《箴言》托付与卡瓦纳修士,自己藏的却是别的闲书。”奥斯特豪特这时才明白,刚才杜兰德以书相胁,托孤于卡瓦纳修士,不过是以自己性命为代价的一个局,引来敌人注意,卡瓦纳修士便可安然携着《箴言》离开。杜兰德又道:“原本这计策容易识破,你若发现及时,尚可追上去与修士一战。可惜你言而无信,竟先对修士下毒手,那真本《箴言》,只怕已被你一掌振落在这山涧之中了。”言罢连连咳嗽,嘴边已泛起血沫。
奥斯特豪特不待他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奔去崖边,俯身去张望。但见脚边山风横起,峭壑阴森,空谷之下黑漆漆不知有多深,哪里还有卡瓦纳修士与赛戈莱纳的踪影
第三章 七年之期可辩材
却说卡瓦纳修士接了奥斯特豪特一掌,被震开崖外十肘开外,一时间气血纷涌,整个人抱着赛戈莱纳朝崖下遥遥坠去。他紧闭双目,只听耳边呼呼风声,脑中无限影像纷沓而至,明灭相叠,最后俱归于寂然,唯有一个声音清晰非常:“修士,这孩子就托孤于你了!”
卡瓦纳修士如梦猝醒,连忙睁开眼睛,那头金发尚在风中飘摇,两只小手紧紧搂住自己腰间,心头不由一热。他暗忖:“好歹救下这孩子性命,不枉杜兰德子爵一场托付。”既下了决心,卡瓦纳修士便深吸一口气,体内气息骤然鼓荡,自首脑白羊宫冲入循环,从双鱼宫冲出,转瞬间已流转体内黄道一周,一百四十四处星命点登时融汇通彻,内劲层层加速,终蓄于双子宫双臂,如巨弩初张。
眼见身体去势愈快,两人行将坠地,卡瓦纳修士大喝一声“天主保佑”,双臂齐齐振开,劲气疾吐,将赛戈莱纳横里抛出。这一股绝境迸发的力道极为强横,硬生生将这少年的垂降之势扭成横移,而修士自己也因力量反振,身子略偏了偏,朝着相反方向斜斜落下。他见赛戈莱纳的瘦弱身躯如风中寄萍,横横飘去,心中一宽,知道此番人事已尽,那少年命数如何就全看天主圣裁了。
卡瓦纳修士了了这桩心事,不复挣扎,任凭自己朝着地面撞去。他忽地感觉胸前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而后背部剧震,眼前一黑,随即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卡瓦纳修士悠悠醒开,此时天已大亮,眼前却还是一片血红模糊,只能微微感受到有光亮,却不知自己置身地狱抑或天堂。他勉强打起精神,试着运了运气,只觉气息窒涩,四肢休说移动,就连弹弹指头亦难做到。
所幸卡瓦纳修士修炼的马太福音以坚忍为主,最擅苦捱。他依着福音法门慢慢调匀气息,眼中血红逐渐褪下,景物方才清晰起来。他先低头去看,倒吓了自己一跳。
他此时正跌坐在一处岩窠前,背向峭壁,有一根岩间伸出的硬直树枝赫然从背部贯穿左胸,再从前胸探出半肘有余,如同一根木钉把整个身体牢牢钉在岩窠之上。这条树枝从肋骨之间对穿过去,居然不曾触及心脏,且因为扎的紧密,甚至血亦不曾流出多少,可谓不幸中的大幸。
卡瓦纳修士摇了摇头,脑后隐有簌簌声,想来应该是一大蓬枝叶相叠的灌木,不是冰凉石头。看来若非这根树枝挑住身体,阻住去势,只怕他早撞在岩石上摔个粉碎了。卡瓦纳修士略通医道,知道这种情势之下倘若把树枝擅自拔出,哪怕略微移动,自己就会立刻喷血而死,真可谓是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不禁苦笑自言道:“万能的主啊,您是救吾乎?是试吾乎?”
原本心脏狮子宫乃是气息流传的枢纽关窍,为必经必流之地,但现在树枝距离心脏极近,动辄有性命之虞,卡瓦纳修士不敢轻易造次,只好另辟蹊径。马太福音中有一个法门,能绕过狮子宫,强借胸腔巨蟹宫十六枚星命点直抵室女、天秤两宫,构以循环。这假道之法虽效果有限,只能借来薄薄一路通道,却足堪此时之用。
卡瓦纳修士强忍痛楚,按照心法连续让气息在体内转了四、五圈黄道周天,血气渐活,右臂这才慢慢能屈伸,五个指头也有了些气力,其他三肢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他静待了片刻,然后抬起右手,先点了狮子宫数枚星命点调节,使一团劲气护住心脉;又计算天体运行,须待土、火与日同时运行入黄道天秤、山羊与金牛三宫,方在躯体上按诸宫对应方位以指刺身,按照古典放血之法驱伤除淤,以免使四液失衡。
这一番功夫极费时间,绕是卡瓦纳修士内力极精纯,也要化上半日功夫。日头过午,卡瓦纳修士才调剂停当,心神俱疲,靠着岩壁喘息,只是不敢动弹。他心道这一时三刻算是救回了自己一条性命,但终非长久之计,自己不能移动,无非渴死饿死两个结局。若不是教廷厉禁自戕之行,他早已强拔树枝一死了之,远胜这不死不活的尴尬状态。
正想间,一个黑影突然自远处奔来。他定睛再看,不是赛戈莱纳是谁!
这一下卡瓦纳修士惊喜交加,顾不得自己伤势,张口高声叫他名字。赛戈莱纳听了呼唤,脚下更快,转眼到了修士身前,脸上欢欣无限,活蹦乱跳,竟是毫发无伤。卡瓦纳修士忽然觉得他身上飘来一股古怪味道,亦腥亦臭,衣裤上也是片片油污,还挂着星星点点的肉块。
卡瓦纳修士再朝他身后一望,登时明白了。远远的丘陵之上俨然有一堆花白肉山,与周遭翠绿景色极不协调——正是那二马二骡的尸身!它们坠落山崖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