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罗巴英雄记-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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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慕路斯截口道:“这两者虽于礼法所不容,倒也不见得有多古怪。我们异端裁判所,每年偷着解剖尸体的医生也要烧死几个哩。”卡皮斯特拉诺苦笑道:“倘若是两者合二为一呢?据说他先后娶妻六人,无不是绝色美女,都被他以残忍手段杀死,尸体吊在地窖里视若珍宝,以肢解为乐。这等爱美之法,你可曾见过?”
在场女子闻言莫不色变,她们都是江湖中人,见惯了杀戮的,但听到这等事情还是不寒而栗,就连加布里埃拉嬷嬷都有些不忍,低头诵了句圣母慈悲,喃喃道:“天下怎会有如此残酷怪异之徒?”卡皮斯特拉诺道:“正是这么说的。那蓝胡子因为医术卓绝,娶的妻子都是名门贵胄之后。娘家人听说自己女儿竟受到这种屠戮,无不愤怒,便纠集人手去寻他的麻烦。没成想派去的一百多人进得老山,一夜之间死的干干净净,而且死状极惨,从此再没人敢踏足老山域内。”
这一番话听得人人遍体生寒。亚诺什疑道:“这人好生残忍,但医术究竟如何?”卡皮斯特拉诺道:“医术高妙,直追盖伦。数年之前,曾有一位托钵僧团的长老身罹重症,前去求医。当时那位长老被仇敌所伤,四肢筋骨寸断,颅骨也被打碎了半面,这种伤势,竟被他救了回来。”赛戈莱纳道:“这岂非是好事?他肯施救,说明便有善良之心。”
卡皮斯特拉诺道:“好是好,代价却是极大。蓝胡子治愈了他以后,竟把他一对如花似玉的双生女儿掳走。那长老急火攻心,活活气死了。托钵僧团为了这段恩怨,纠集了一批江湖上的朋友大举讨伐,结果倒有一大半把命丧在了老山之中,只有几个人侥幸逃出,也已经被吓得半疯。”卡皮斯特拉诺说完,“撕拉”一声把自己的长袍往左右一扯,露出胸口,只见有三道狭长的疤痕从胸口蜿蜒伸过脖颈,一直连到脑后与下颌,望之触目惊心。
卡皮斯特拉诺惨然道:“我当时亦在队中。那蓝胡子说要研究一下,究竟人体哪几条肌肉可牵动表情,便把我活活挑断了脸上、脖颈和胸口的几根筋,留下这几道疤痕,从此除了苦容再没其他表情。”众人看到他的伤口,心里想着所受的苦楚,脊背上都不免有些麻酥酥的感觉。
亚诺什道:“可我父亲得病已久,为何您从不曾提过这医生?”卡皮斯特拉诺摇摇头,道:“公爵虽得了美杜莎之泣,尚有伊本萨多与他留下的药方可救。我想既有桑珠,何必求之于渊蚌,也就不曾提过。那老山,我这一世是不想再去,不想再提了”他叹息一声,重新把长袍拢起,面容依然一片苦相,却微微的有些扭曲颤抖,可见当日惊悸,至今犹存。
众人听到这如恶魔般的医师,无不悚然,屋内一片沉默。亚诺什看了眼老公爵,不由大为颓丧,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相握,喃喃道:“这蓝胡子如此凶险,伊本萨多医生又远在中东,如此说来,我父亲岂不是没得救了”
赛戈莱纳忽然开口问道:“这里到老山,须要几日?”卡皮斯特拉诺道:“这里一路向南,过了马迪亚丘陵便是,四日便到。”赛戈莱纳“嗯”了一声,突然没来由地朗声吟道:“真神我义慕,神谓有应处,救脱一切苦,无有大恐怖。”(原文:我曾寻求耶和华,他便应允我,救我脱离一切的恐惧)
这是《圣经诗篇》第三十四节中的一段偈子,说的是耶和华赐予勇气与祷告者,使信主之心愈加坚定。在场无人不知,此时听到赛戈莱纳吟出这么一段,不知他是什么用意。赛戈莱纳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道:“老师生前曾教诲在下,让我慎护圣教。今日见到老公爵召集英雄大会共赴教难,甘为基督屏障,斥退那群奥斯曼土耳其蛮子,真可谓是义气冲襟的至勇圣徒,心中当真十分敬佩。在下之前受人蒙蔽去偷公爵东西,内心惭愧的紧。这一趟差事,便让我来作罢,权当是为老公爵致歉。”
众人听了这一番议论,都有些吃惊,齐唰唰看过去。亚诺什楞楞道:“甚甚么差事?”赛戈莱纳笑道:“请少爷借我一匹马,我自去老山,把那蓝胡子揪来贝尔格莱德,为公爵治病。”这一句话,有如晴天里放了个脆炮,把屋子里的人都听得哑口无言,只有普罗文扎诺嘿嘿冷笑一声。
加布里埃拉嬷嬷关心他安危,提醒道:“孩子,那蓝胡子何等残暴,又不知他武功虚实,你断然讨不得好去——原是该我或者普罗文扎诺大人去的。”
她与普罗文扎诺都是江湖上的前辈,极重身份,蓝胡子再如何跋扈,有他们其中一人便已足够。赛戈莱纳听了却摇摇头道:“公爵如今非危在旦夕,非你们二人不能续命,怎能离开?两位前辈只消安心在贝尔格莱德为公爵推宫运气,十天之内,我必把蓝胡子带回来。”
罗慕路斯在一旁听到,大为惭愧。他一贯以护廷使徒自命,如今反不如一个不知底细的野少年有胆识。他按捺不住心中激荡,连老师也忘记请示,迈步大声道:“在下也愿意去老山,会一会那蓝胡子。”切丽惊道:“师兄,你”罗慕路斯这时才想起还不曾问过老师,普罗文扎诺平日治下极严,绝不容许弟子僭越,坏了规矩。罗慕路斯连忙走到普罗文扎诺面前,掀开短衫下襟,单腿跪地,垂头道:“老师您平日总教我们,我等守护的不是教廷,而是众生心中的上帝之城。今日正是徒儿实践之时,请老师恩准!”
普罗文扎诺微微点了点头,一对鹰隼般的锐眼却紧盯着赛戈莱纳。罗慕路斯知道老师有些话不好当面说出,想让自己一路上要仔细监视这来历不明的金发小子,连忙打了个西门福音的独有手势,表示自己知道了。
加布里埃拉嬷嬷沉思片刻,抬起一只手:“纵然增加了一人,也只有你们二人,终究不大妥当。我让艾瑟尔跟随你们去罢。”罗慕路斯皱眉道:“那蓝胡子最贪美色,艾瑟尔姊妹去了岂不危险?”嬷嬷道:“艾瑟尔练的是贝居因会的圣门玄功,最能克制这些贪色之徒。有她在侧,能给你们照应。何况她也通些医道,万一你们受了伤,还可救治。”
还没等罗慕路斯与赛戈莱纳开口说话,普罗文扎诺袖手一指,吩咐道:“只她一个女子上路,未免不够周全。萝丝玛丽,你与你师兄同去,路上多多照拂艾瑟尔。”萝丝玛丽略一躬身,只短短回道:“谨尊师命。”再无其他话说,双目无喜无怒,教人琢磨不透。
他三个弟子之中,罗慕路斯虽是首徒,却过于仁厚;切丽脾气暴躁,没甚么心机;只有这最小的弟子萝丝玛丽喜怒不形于色,又心思缜密,作事干脆,最合普罗文扎诺的脾性。这一次派她前去,也是暗含了普罗文扎诺的竞争之意,不让贝居因会独出了风头。
亚诺什此时面色涨红,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方道:“若非在下负有城防之责,真想与你们同去。”赛戈莱纳道:“少爷您专心守城就是,我们四人定不会教你失望。”亚诺什道:“大恩不言谢。各位义士归来之日,我亲率全城军民相迎。”语气激动,内心滂湃不已。
卡皮斯特拉诺在一旁叮嘱道:“你们这一次去,务必要谨记。蓝胡子最擅以幻术分割众人,然后各个击破。当日托钵僧团的讨伐队便是这么溃灭的。你们万不可受他迷惑,四人须臾不可分离。”罗慕路斯与赛戈莱纳一齐点了点头,又互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这一日众人各自忙碌。卡皮斯特拉诺与亚诺什忙着应送宾客;艾瑟尔虽中了艾比黛拉的毒,一来赛戈莱纳处置及时,二来有盖伦灵药,三来她自己修习的内功是圣门玄功,也有祛毒化阴的奇效,只休养了一夜便好了。赛戈莱纳趁这一段余暇去见了奥古斯丁,亚诺什把他从水牢中放出来,另外安置了一处房间。不过黑人受伤颇重,不能跟随主人。赛戈莱纳让他好生调养,等自己从老山回来。西门福音的几个人并未来找赛戈莱纳的麻烦,关起门来不知作些甚么。
次日清晨,亚诺什已吩咐备好四匹骏马,用具粮草一应俱全。罗慕路斯、赛戈莱纳、萝丝玛丽与艾瑟尔一并出了南门,其他人只在城门口相送祈福。加布里埃拉嬷嬷拉住艾瑟尔的手道:“这一次非同小可,你可不要马虎从事,拖累了别人。”艾瑟尔大病初愈,面色还是有些泛白,红晕一起,煞是明显,只是低头扭捏道:“嬷嬷您只管放心,我会保护好他们。”
赛戈莱纳与罗慕路斯听了都没什么,只有萝丝玛丽嘴角微微一撇,似是有些不屑。这时卡皮斯特拉诺从怀里掏出两枚暗绿色的药丸,让艾瑟尔与萝丝玛丽接过去,仔细斟酌一下词句,说道:“蓝胡子残忍好杀,倘若有女子落到他手中,极是不堪。这里有两枚剧毒的蝎尾药丸,舌尖一触即死,给你们备个不时之需罢。”他话虽然委婉,意思却清楚的紧。艾瑟尔与萝丝玛丽接过药丸放在身上,心情俱是难以名状。罗慕路斯笑道:“天下又有什么人,能为难西门福音与贝居因会的传人联手呢。”
亚诺什见时辰差不多了,便依着塞尔维亚习俗手持一条绿枝,围着马匹为行将出征的勇士来回洒了一圈净水。他正要开口说话。赛戈莱纳一抖缰绳,大声道:“事不宜迟,我们走罢!”四匹骏马一齐嘶鸣,十六只铁蹄奔踏而出,掀起一阵烟尘。待得烟尘散尽,四人已远远跑出去数百步远。普罗文扎诺负手立在城头,居高临下望着赛戈莱纳的身影两道如剑白眉交错纠结,白袍轻飘,沉默不语。
第十四章 天狼幽阵此中埋
却说赛戈莱纳一行四人,一路望着老山疾行。这四人各怀心事,彼此并不亲近,分成两队一前一后。赛戈莱纳与艾瑟尔在前面,持辔且行且聊,艾瑟尔第一次离开加布里埃拉嬷嬷,虽揣揣不安,心中倒也觉得轻松自在,便毫无顾忌地与赛戈莱纳大谈《神曲》,又听他背诵些彼得拉克的诗句,或是《卡尔米那·布拉卡》里的妙语,大有意趣。
而罗慕路斯与罗丝玛丽远远坠在后面,相隔有数十步远。普罗文扎诺治下极严,麾下弟子平素极少说笑,他二人又对赛戈莱纳心存芥蒂,是以索性闭口不言,与前头的两人相映成异,这一路倒也相安无事。只是赛戈莱纳总觉萝丝玛丽在背后拿冷冷眼神盯着自己,脊梁不时发凉,只得苦笑着忍了。
不一日,远处隐隐可望见一道巍峨山岭,山势跌宕起伏,幅员极广。其中有一支孤峰兀然突起,直刺入青天,显出孤拔倨傲的气势。两翼的山势次第落下,拱伏于侧,似是都不敢与之争锋。孤峰之上植被繁茂,只是山色介于灰绿与铁寒之间,颇有些森冷气象,想来就是卡皮斯特拉诺口中的老山了。
道路到了这里,已几乎没有平路,只在土坑与草丛之间有条似路非路的痕迹。四匹马一蹄深、一蹄浅,速度放慢下来。这时前面一阵脚步声,从旁边林子里钻出来一个挎弓提斧的猎人。艾瑟尔挽住马头,俯身叫道:“这位猎人老兄!”那猎人看到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姑娘骑在马上冲自己挥手,身旁还有个满脸稚气的小男孩,不禁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这两个娃娃,跑来这里作什么?”
艾瑟尔开口道:“这里可是老山地界?”猎人伸手一指道:“不错,那山便是老山了。”艾瑟尔拍手笑道:“总算到啦,这山里住着一个蓝胡子,你知道住在哪里么”艾瑟尔天真烂漫,随口便问,猎人听了“蓝胡子”的名字,悚然变色,也不答话,扭头便走。
赛戈莱纳与艾瑟尔对视一眼,两人从马上一齐跃下。猎人跑出去几步,看到那少年不知怎么,竟跑到了自己前面,连忙转了个身,却又看到少女笑嘻嘻的圆脸,无论他怎么左冲右突,总被这两个人挡住去路,有如落入陷阱的山猪。猎人逼急了,掣起手里的柴斧作势要劈,那少年身形轻轻一晃,那斧子就被捏到了他手里。这一下唬得猎人筋骨酥软,一时瘫在地上,口里只叫饶命。
艾瑟尔双手扶起猎人,笑道:“我们不是坏人,你又何必惊慌呢?”她声音柔美,又生得慈眉善目,猎人慢慢平静下来,擦了擦额头汗水,方才说道:“我一听到蓝胡子,一时间什么都乱了。这位少夫人还请恕罪。”
艾瑟尔这次骑马远行,是以未穿修女服饰,而是换了一身丝边便装。她听到猎人这么说,先看了一眼赛戈莱纳,登时脸色涨红,又不好反驳,只得低声啐了一声,截口道:“你可知蓝胡子住在哪里么?”猎人面色又绷紧起来,颤声道:“这位少夫人,小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