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池-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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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是雨裳。”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总算记住了。
“车马备好了吗?”
“都已经在城楼下等着了。”
我终于驱车出了皇城,只带了当初到静慈寺接我的文宇。
今早时分,有密信传来。
停留在时光里的字迹,突然撞进我的心里。本该走远的父亲想要见我。
我穿了进宫那一日的鹅黄衣衫,坐在马车里,静静地想。
我要以和面目面对父亲。
驱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信中约定的地方——枫谷。
远远的,我就看见了父亲已经消瘦的身影,在寒风中仿佛就要不见。
“影儿。”
车刚刚停住,我还未及下车,他便唤了我。那一声呼唤,仿佛用了许多的勇气,他竟问我道,“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资格这样叫你。”
“爹。”
我在他身旁立定,看着他忽然花白的头发,终于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的怀里,“名字是您给我的,我永远是您的女儿。是女儿太傻,太自私,不懂您的心……”
我一个劲地说,想要把自己心里的愧疚全部告诉他。
父亲却是微微地笑,仿佛回到了我三岁之前的样子。
那个记忆中的慈父。
“是的,你太傻,认定了就拉不回来。可就是这样,你才像我,像我这个一根筋的人。”父亲慈爱地在我鼻头轻轻一刮,又说道,“我的小影子,既然事情到了今天这样,就放开了吧。你母亲的仇报了,我也没有死在李业手上,从今往后,你该为你自己而活。”
“爹……”
我不知说些什么,因为无论我说什么,也无法弥补。
父亲却又开了口,“我终究是不能留的,走之前,带你去你母亲坟前看看。”他说罢就迈开了步子。
我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一旁茂密的树林。
那一方历经了风雨的碑文上,写的正是母亲的名讳。
“还记不记得,这里是我们一家人第一次春日出来踏青,一起欢笑的地方。你母亲说,她想要葬在这个,每到春天的时候,就能听到你的笑声。”
可是,现在我笑不出来。
满脸泪水,几乎看不见面前的父亲。
“傻女儿,不要哭了。双亲迟早要走……你只要记住,你的母亲昭雪了,你的父亲看着你终于又有了家,有了疼你的人,临死再没有遗憾。”
“爹……您。”
什么临死!?我擦干眼泪,才看见父亲嘴角淌下的黑血,同母亲死去那日的一样,像斑花的毒蛇,痛咬在我心上。
父亲竟早已服了毒,就连死法都和母亲一样。
“影儿,从今你只需记住……你的母亲和父亲所错过的,都要你来弥补……你要过得很好,让我们两个人的幸福活在你身上。”
“爹!”我想要扶住倒下去的他,却无法拉住。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到了最后,您还是爱母亲多一点。宁愿下到九泉,也不愿活在世间,陪一陪我。”
他虚弱一笑,“我这个父亲,总归不负责任。你母亲孤独,需要……我去陪她。你却有爱你的丈夫……他会给你我给不了的。”
“爹……”我紧紧抱住父亲,却挽留不住他一点点逝去的生命。那林中吹过的凉风,一点点吹走了父亲的气息。
“把我葬在你母亲旁边……”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既然他选择了丢下我,相伴母亲,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早一些时候相见。
这个坟墓,由我亲手来挖。
文宇想要来帮我,我却不愿让他碰一下。这是我最爱的母亲和我最愧对的父亲,让我来安葬,这才叫做一家人。
双手挖出了血,我也没有停歇。等到我终于将坟墓挖好的时候,父亲的身体已经凉了下去。
有些事,就是这样,当你想要弥补的时候,才发现要弥补的人已经不在了。时至今日,我才在阔别十五年之后,认认真真地看一看父亲。
花白的鬓发,苍老的皱纹。这些年,是怎样的折磨才让刚刚不惑之年的父亲,凸显了老态。
高高的坟头立起,只竖起了一块木碑。
“不孝之女敬立。”
连父亲的名字都不能写下去。
我在这林子里站了许久,两座坟墓立于我面前。阔别了许久的感觉自心底而起——我们一家人,终于以这种阴阳相隔的方式,相聚了。
一身土污,手指淌血,我就这样回到了皇城。撩开车帘,老远我便看见了李业站在乾安门上,向远处眺望。
我登上城楼,向他走去。
“是影儿回来了吗?”他听见脚步声问道。
“是我,我回来了。”
一身狼狈,满身尘土,我是不是该庆幸他看不见。
“朕望了许久,也望不见你回来的马车,只在记忆中找到了当日在彰德门城楼上的情景。也是这样,自上往下看,看朕的江山。可是如今,朕什么也看不见。”
“循序渐进,不要太急,太医不是说,还有希望的吗。”
世间患难多了,便总还是有奇迹的——本已判了死刑的双眼,在两日前又见了光。
再有奇迹。
就像我怀孕的机会微乎其微,我还是终于有了他的孩子,已经两月。
他终于才告诉我,他曾经说的那些话,曾经做的那些事,不过是宽慰我。太医心里,对于我还能否有孕,也没有数。
只当不是完全断了怀孕的机会。
携手站在乾安门上,夕阳西下,却在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终于恢复平静,终于在凤凰池中平息了风浪。终于,一场沧桑,一场清雨,握住了对方的手。
第六十七章 正文后记
一战停歇,边疆生灵涂炭,最终还是那个王朝。
承和三年冬,帝下旨厚葬车骑将军遗体,与其夫人合葬功勋陵园。擢升诸葛枫为大将军,虎符由皇帝亲历保管。
次年春,帝改国号天统。
同年,牟卿正名,帝提拔其子,为中书令。季连桧重隐山林,留书治世》一本。是年,开始新政,休养生息。
元年八月,皇后诞下龙子,帝大喜,赐名李乾,普天同庆。
天统二年,重撰史书,追尊先帝淑妃为先皇后,后尊为仁德太后,棺木重入皇陵。同年,于宫中建小斋,独皇后入内,言赎清余罪。
天统三年冬,皇后诞下女婴,百花早开,帝大喜,赐名华蕊,号以华蕊公主。同年,封李乾太子。
越明年,帝眼疾大好,于当年秋日,携皇后同往徽州雁城。
新政以后,百废俱兴,复又是繁华盛世。
天统十年,皇家再添龙子,后诞下皇二子,帝赐名李翰,而后封裕中王。
天统十二年,昭悦公主始知身世,帝后无从挽留,出宫居于将军府故居。时年十三。
天统十八年,帝眼疾复发,军政交太子监国。
越明年,昭悦公主终嫁太子,为太子妃,情投意合,举案齐眉。时年,昭悦公主十九,太子十八。
天统二十年,太子长子诞生,帝赐名为李弘。同年,帝眼疾转好。
天统二十六年,帝因眼疾往复三巡,下诏让位太子,居太上皇,皇后为太后。同年,迁往清苑别宫,与太后同居。
次年,新帝改元神龙,尊太后孝贤太后。同年,封李弘太子。
神龙三年,帝发新政,强兵富国。
神龙八年,梁国入侵,反被一举歼灭,灭国。
神龙十二年夏,太上皇崩,终年六十二,谥中兴武帝。太后大悲,卧于床,汤药进补,后止不进,同年冬薨于清苑别宫,时年五十六。
作者有话要说:死了死了,都死了。。。
第六十八章 岁月如流(番外)
我叫小荷,是个农家女儿。
不同寻常,我虽家中贫苦,却有教我习字的先生,比那些书院的夫子不知好上多少倍。并且,他也只教我一人。
而他,就住在那衍山之上。
家中事多,每半个月,我才去一次。
这天,帮家里忙完了活儿,又到了该去山上念书的时候了。
我走在挂满白布的街上,手里提着替先生买的酒,心里好生遗憾。先是太上皇驾崩了,不过三四个月,我最崇敬的孝贤太后又过世了。
就在十来天前。
关于她的故事,在民间传了许多。却都离开不了一个话题——她的所为,不输男儿。不仅如此,还有她和先帝的爱情,荡气回肠。
都说先帝此生自贤妃死后,就没有再纳妃嫔,全是因为帝王之爱。可我认为,如果不是太后是个足够好的人,先帝又怎会喜 欢'炫。书。网'上。
我说这些,倒是有些好笑,放佛是在夸自己了。因为先生曾经说过,我这性子和行事,与太后娘娘如出一辙。
不知道先生以前是在哪里的,但至少知道他曾经在京中当过官。所以他的话,我听得心里欢喜。
今年才十六的我,自小听了许多孝贤太后的故事。所以,我曾经幻想过,到京城皇宫去找她。却在长大后,才知道,不过是痴人说梦。
太后娘娘哪会见我。
如今我这痴梦没有实现,她却逝世了。
一路不知叹了多少口气,我才走到了衍山的山道上。那雾中若隐若现的小屋,便是先生的居所。
就在一年前,我还从未踏足那里。
先生是个古怪人,就连上山采药讨口水喝的人都不许进屋歇歇脚。
那一次,是我娘病了,我只好去山上采药。
可是我来到那小屋门口的时候,先生看着我有些愣神,最后竟开了柴门让我进去歇上一歇。
白发苍苍的他,给我端了一碗水,然后看着我喝下去。看我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我被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大口喝了水便道谢离开。迈出几步之后,我听见了身后他苍老的声音。
“折翅的鸟儿,最终还是回来了吗?”
我回头看他,却发现他看的不是天空,而是一棵高大的柳树。
真是个奇 怪{炫;书;网的先生。
娘的病一直拖着,我便一直上山采药。没有找到泉水,渴得慌了,我才会去那里讨口水喝。
慢慢地,他见我目不识丁,被药店的黑心伙计骗了,便好心教我识字。我也才慢慢发现,他只是有些古怪,并没有什么恶意。
从此,我便叫他先生了。
他很喜 欢'炫。书。网'喝酒,每次总都喝醉,却也不会大醉。
我见过他喝得最多的时候,是我告诉他太上皇驾崩的那一天。
他将我送去的一坛酒喝光了。醉眼朦胧的时候,他竟看着我,眼角泛泪,问我,“他走了,你可孤单?”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也没有办法回答他。
总之,怕是他为官的那几年,和先帝有过很深的君臣情意。先帝一去,他便伤心。可是,谁人孤单?
倒也不会是我。
我扶他进了他的房间睡下,打算离去。可是,经过一间小屋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脚。
那间小屋,他从来不许我进去。
反正他也睡着,不会知道我做了什么。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推开了那道门。
屋内很干净,却是一个女子的房间。
我从不知道这里曾有女子居住。
我在屋内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动。当觉得乏味,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在桌案上看见了一卷画,便信手打开了。
繁花似锦,秀雅的舞步,华丽的服饰,美丽的容颜。
弗一看到那画中女子,我便惊呆了。不是因为那画中的华丽,而是因为,就算我穿着粗布衣裳,那画中穿了华服的女子也竟和我有七分相似。
我惊异着仔细看这幅画,看见一旁题的几句话。
“知己一人为妻,已矣。行赴天涯不离。无奈送伊一别,留吾心情切。珍重行路太长,莫忘。葬花天气远。游仙大殿今守,晓吾妻安否?”
妻子?
难道这是先生的妻子?
我往下看,看见那私章印的却是“佑之”两个字。从来没有听说过先生有名字叫“佑之”,我只知道他姓宋。
这幅画保存的极好。纸张看上去至少是二十年前的画,却没有一点虫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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