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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千岁-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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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此刻,梦醒了。

    云台缭绕蔓延的沉雾间,清冷的寒风扬起她精致的衣袍,明媚耀眼的杏色莲纹盏袖,她想,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起舞。燕舞莺歌之后,她是要离开了,带着她所有的梦,与所有的醉人的微笑。那长长一束将要夺去自己性命的白绫此刻幻化为水袖间最美丽的素白花盏,摇曳着飞出,旋转,化作凄美的姿态一丝丝绽放。。。。。。

    “我一生中最爱的人,我们相识在遥远的南国那一场沁染醉香的杏花黄雨间。临别时,我依然穿着这一身杏黄轻衣,只如今我的怀中没有陈香满溢的的酒坛子,他清隽的容颜上也失去了曾经的温婉笑色。我这样卑贱的女子怎能蒙受帝王的宠爱呢?我想,便是因为我爱上了一位帝王,所以折了我的福气。”

    幽幽曵曳缱绻的舞步间,是李婳妹浅浅的低吟沉回。她这一生,再没有如此清醒,再没有如此轻松过。裙尾飞摇,脚尖离地,她似一只云雀伴随白绫飘绕的旋转飞入长空,她轻轻闭起眼,享受着最后一次腾空跃起又落下的愉悦。云淡日出,晨曦明辉的流醉中,杏花暖黄的盏衣在下坠的瞬间散逸举世的光华灿熠。。。。。。

    刺耳的尖叫声,撕裂人心,冯善伊扬起头来,迎去东首那扬起又飘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归于平静。杏花暖黄,恍恍惚惚的明色,闪烁在浮满水汽的视线中,李花白来杏花黄,只笑人间太痴狂。

    身后清冷的腕子握了自己,风中依稀能感觉到身侧人隐隐的颤抖。

    冯善伊渐渐回首,凝着拓跋濬,幽咽出声:“你听到她最后的话了吗?”

    拓跋濬淡淡点头,没有出声。

    李婳妹最后说,她不该爱上一位帝王。她爱的那一人是当年由酒巷深处踩着黄华落叶含笑而来的清俊男子,可她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酒家妹子,而他也不会只是路经而过顺手讨口酒吃的贵家公子。拓跋濬向她求一份与远离魏宫的纯真,而她索求的是沉甸甸的爱意,总有一人终会负了对方。

    冯善伊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薄:“她说南国杏花黄雨中,她遇到了这一生最心爱的男人。”重复这一言,恍恍惚惚,亦真亦幻的熟悉由心底涌发。

    她逼着拓跋濬的目光一紧,幽幽念着:“杏花黄雨。。。。。。”

    他的脸,一丝丝模糊不清,眩晕冲击着清醒的意识,顿觉天旋地转,无数盏星光亮起的明灯高高地扬在额定,晃得她无力睁开双眼,无力。。。。。。一切光明戛然而止,团团黑暗刹那间涌来,翻滚如浪涛云卷烟波,一次又一次将她吞灭。

    身子倾落,只跌入宽阔熟悉的胸怀。她沉沉睡去,梦中越发清晰的声音自心底流淌而出,缱绻依旧——

    “傻姑,我的新衣服好看吗?”

    “。。。。。。不。。。。。。不好。。。。。。”

    “傻姑,你为什么都只穿杏花黄的衣服?”

    “穿着杏花衣,他便一眼识出我来。”

    。。。。。。

    长殿静谧如鬼魅,一声连着一声的叹气静静飘来。

    拓跋濬持章落座与内殿屏风之外,时不时地分心抬眼瞧看屏风内的动静。绿荷持步缓入,与他同是焦虑,捏着青竹的腕子心忐忑。

    二位老太医由屏风中绕出,予他二人行礼,跪在地间头沉埋。

    “莫虚礼,只说情况如何。”绿荷压低声音询问。

    拓跋濬更是放下章侧握紧拳,淡淡道:“皇后也曾说她时来总是昏眩。倒是哪里不好?”

    左侧的太医率先一叩头,扬起首似笑非笑老皮在颤:“回皇上。以臣听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当是二十七脉之一的滑脉。老臣多年经验以为,皇后娘娘是喜,莫非病。”

    拓跋濬听着无反应,捏着奏章尚还在回味这老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品,直到最后那句,是喜非病,胸口猛然一轻,似何物轻轻剥落,既痒又暖。倒是绿荷立时反应过来,毫无顾忌地扯紧拓跋濬一袖,笑色难以掩饰:“恭喜皇上。”

    拓跋濬唇角一颤,徐徐扬起。

    “皇上,臣以为滑脉有许多种情况,喜不过是其中之一。依下臣的意思,娘娘滑脉虚弱,似有可能非喜是病。”右侧太医伏地忙又谏言一番。

    拓跋濬立时敛起淡笑之意,平静看去那张口唱反调的太医:“你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已近十年了。”那老太医据实以报。

    拓跋濬手一扬,直接传命:“拉下去,赏十板子。”

    宫人拖着那太医退下,拓跋濬静静端起一盏茶,趁着抬起盏盖时,不觉一察地笑了笑,再扬起目光时依然平静冷然。

    剩余那老太医忙持袖子擦了擦汗,又道:“依。。。。依老臣的经验,滑脉是喜无措,只脉息稍弱,恐有滑胎的迹象。”

    “你比他在太医院呆得更久?”眼一瞟被拖出去那位,拓跋濬又问了声。

    “臣效职太医院十五年了。”又是俯身,十五年,总算经验老到,他想自己的诊断绝不会有差错。

    拓跋濬一点头,稳稳放落杯盏,清冷的声音漫出:“拉出去,赏十五板”

胡笳汉歌 039 孕事袭来的惶然

    039 孕事袭来的惶然

    “我为什么不能再去见傻姑姑了?”

    摔裂的陶片飞落了冯春的梨花裙摆,春姑姑一脸惨白的痛颜映落稚童的目光之间。哭闹的女童,眼中失了神志。她扬起一张脸,永远看不懂,看不透这些大人莫名诡秘的神情。

    冯春一把将她的袖子扯紧,缓缓拉入怀中,抚弄她额头:“听阿春的话,不要再见那女人。她会伤了你。”

    “傻姑她不会。她对我好。”她重重摇头,由冯春怀中钻出来,认真又执拗。冯府这么大,爹爹不理她,娘亲只顾着哥哥姐姐,唯独后院的一个傻姑总能陪自己说话,即便自己永远听不懂那傻姑的话。因为她疯了,口中永远念叨着这两句话。

    “。。。。。。不。。。。。。不好。。。。。。”

    “穿着杏花衣,他便一眼识出我来。”

    松落冯春挽着自己的手腕,扭头间,她推开身后的门,寒雨扑入,支起那杏花黄的油纸伞夺门而出。冯春尚来不及追出去,空唤了一声“善伊”猛地落下泪来。

    雨越下越大,裙摆沾染了湿泞,冯善伊朝向后院走着。冯府那么大,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不受关注的三小姐,哥哥姊姊都有师傅了,只她没有。每日晚膳前,姐姐同哥哥齐齐去父亲的书房交代课业,也只有自己从不知道父亲的书房什么模样。同是弄脏了袍子,回至家中兄姊必会由母亲厉声责问,而自己就算身上脸上沾满了泥水,母亲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只是淡淡吩咐着阿春领自己去梳洗。

    傻姑的房屋一室暖灯,她推开那一扇简陋的木门,扬着笑看着眼前高高悬挂的傻姑。阿春说,傻姑总是要做些傻事,上月前,甚至投入湖中,若不是父亲守在不远处立时入水去救,傻姑恐不知生死。

    冯善伊抖了抖油纸伞的冷雨,将长袍解下来拍着,看着房梁上袖摆随风飞摇的傻姑扬首一笑:“傻姑,你在挂风筝吗?上面好玩吗?我也要,我也要”

    傻姑一身杏花黄衣由风飘了飘,一束长绫系紧脖颈,身子若飞,风一入,转啊转,两袖盈暖的黄,无比轻柔。

    她走过去,绕过瘫倒在地的圆木凳,额头只到傻姑的膝盖前。她拾捡起散落地间的那双白布鞋,高高举上去:“傻姑,你怎么不穿鞋子。”落手握住傻姑的一只脚踝,那样冰凉。

    她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替傻姑穿好一双鞋,将圆凳扶起来自己坐上去,不时地仰头看正玩得“方兴未艾”的傻姑姑,叹了口气:“傻姑,上面的空气是不是特别好?”

    身后冷门猛地推开,映出冯春极度惊恐的眸眼。

    冯春怔怔看着眼前一幕,脚下步子瘫软,沿着门边即是跌坐了下去。冰冷的石地间,她勉强跪上来,将年幼的冯善伊拉入怀中紧紧拥抱,一手冰凉的五指忙掩上她的眼,遮去她所有的目光。

    冯善伊拉下她的手腕,稚嫩的声音飘转入耳:“阿春,你把我抱上去。我也想挂风筝。”

    那是冯善伊最后一次见到记忆中的傻姑,那个一辈子只穿杏花黄衣的女子。傻姑临死的时候,像一面张开的杏黄色的风筝,挂在冯府后院冷室中的房梁上。那个时候,冯善伊尚不知道死亡的意思。待她知道这两个字时,傻姑早已由记忆中消失不见。

    许多年后,太和殿巍峨耸立的玉台之上,一个濒临死亡女人的最后呓语,将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傻姑唤醒。。。。。。

    沉沉长幔遮去所有的光亮,冯善伊睁开双眼,盯紧榻顶的昏暗。寂静人声浮荡在耳边,隐约不真。坐起身,拉开帘子,透过屏风见得拓跋濬便临案而坐,正抬起手边的奏折予身侧崇之吩咐几句。

    她扶着幔子,头有些发昏。低声唤了青竹,走来的却是屏风另一头的拓跋濬。他步子持稳,一脸沉重,长袍披于双肩上似是御寒。

    她朝窗外望去,已是寂夜沉沉。昏了整整一日?揉捏额头,气若游丝:“我是不是。。。。。。没多少日子了?”

    拓跋濬展开袍子,坐了她临侧,回眸时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淡淡点头:“约莫还剩七八月份。”

    “这么短。我还以为能再折腾个三两年。”冯善伊呆愣地目视前方,虽说修短由命,可她也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做坏事报应来得这么迅速。

    拓跋濬淡淡扬眉,信手捏来盏茶润了口:“过了这七八个月,你的病自然就好了。”

    她眨了下眼,不动声色由他继续说下去。

    他无可奈何地冷笑,反手捏紧她的软腕:“又不是初次,怎还如此糊涂着。”说而又继续沉思,盯着她肚子紧着额头道:“苦恼了一整日也想不出个好名字。”

    “你说的是。。。。。。”她渐有些明白,忙又摇头,“怎么可能。我月事从来不差。”

    拓跋濬即阴下一张脸,郁色重重,不容置疑地强压她回榻,予她盖紧被衾命令道:“遵时用药,安心养胎。”

    她还是有些不明白,屏风外是太医请旨例时请脉。拓跋濬由他们入,请了脉又随他们退出去商议。冯善伊只看着二位老太医个个步履蹒跚,脚步不利索,好似挨了板子般,走一步出一身冷汗。

    待拓跋濬回帐时,已先行命人灭去几盏灯,他解下长衣入榻环着她。

    她正有些迷糊,由凉意一激,幽幽回了声:“太医说什么了?”

    “未说什么。”

    ”那你怎么还打人板子。”

    拓跋濬闭了闭眼睛,装作一脸困意含糊着:“我是皇帝,见人不喜,打他板子又如何。”

    她笑他绝不是这样的皇帝,只捧起他的头,一指抚平他紧蹙的额眉,诸事明朗于心道:“我会乖乖吃药。想我也不是这么娇弱的人,怀雹子的时候,千里跋涉上蹿下跳,逃过追杀跳过马车,几乎什么都做过了,雹子倒也没少一根小指头。”

    拓跋濬听罢,没能安心,只一颗心忽而揪紧,尤是后怕:“你,你大胆。怀着我儿竟有胆量做那些事。”

    “我不敢,却又不得不。为了活下去啊。”她叹了口气。

    “昱文殿阴潮,明日即搬去正阳宫吧。”

    正阳宫,历任魏后居住的中宫后殿,地位之尊,不言而喻。如今由他随口一出,便好似随便一所小宫殿无足挂齿。她虽早已是皇后的名位,却迟迟未入正阳宫,是有拓跋云为首的胡臣依然强力抵制的缘由。

    冯善伊坐起身,审视地凝着他。

    拓跋濬自闭紧双目,绕着大拇指,淡定神闲:“依我们鲜卑的规矩,铸金人立皇后,移宫正阳。待到明年,你生下的皇儿便是名正言顺嫡皇子。”

    “所以呢?”

    拓跋濬睁开眼,声音微弱平静:“云中所应得的一切,我会通通让这个孩子拿着。”

    冯善伊悄无声息地沉静,肃然的目光掠过他,只是一瞬,强烈的预感到拓跋濬并非儿戏。他如此决断,不仅仅是为了表示对小雹子的宠爱及愧疚,还有那么一丝厌恶,对世子拓跋弘的躲避。莫非是他将自己宠上了天,恨不得将所有一切为她腹中未成人形的孩子奉上,而是。。。。。。他厌恶拓跋弘,自他对李婳妹的狠绝便可知晓一二。

    声音一时有些紧,她低问:“你就这么讨厌李婳妹。如今她死了,仍然厌?”

    “追封了她元皇后,还能如何不知足。”拓跋濬微一蹙眉,声弱。

    冯善伊见他面升有不悦,心中隐约难安,莫非他已是知道了。。。。。。

    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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