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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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碗粥皇上吩咐奴才们热了好几回。”崇之将粥汤饭菜置了案前,言声还算平和。
冯善伊稍整(。。)理了松乱的头发,先是朝屏风内看去,空空无影。
“皇上已经下去营帐了。说要活动筋骨。”崇之一并将勺子递上,“夫人用好了也下去营帐罢。夜里也歇得舒服些。”
窗外确也星火点点,扎起数座营帐,夜幕下建得最豪华耀眼得便该是拓跋濬的营帐。想起又要共度一夜的头疼,冯善伊实在有些犯难。
“我见这车里极好。”用过半碗粥,便觉得饱,“不如就在这凑合一夜。”
崇之自是明白她的小心思,抿唇提醒道:“夫人。归程数月,您总不能日夜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不出去吧。”
冯善伊咬牙皱眉,他这话确也提醒了她,随手敛过袍衣罩了身上,即是跳下脚梯。由崇之领着入帐,帐中依是无人,已经打理周整。一张足躺三人的木榻,虽简陋了些,却也是精心搭建。榻上铺着厚厚的棉褥和毛毯。冯善伊坐在榻上,只觉整日车颠疲惫稍有消解。
崇之点了盏灯,移到台案前,将奏章一并挪到案上。
“皇上这时候去了大都督帐里,议路程安设。”
冯善伊见他正干着自己最擅长的事,好心提出要帮他。崇之露出难色,连连阻止道:“夫人饶了我罢。皇上扬言是要奴才脑袋的。”
星悬月低,秋风漫入长草,连营火光渐渐灭去。
极其宁静的夜,隐隐传来山那边船夫的笙歌渔音,一声连着一声“好风好夜好光景”此起彼伏,押着乡音朴实的曲调,听得拓跋濬面有欣慰踩了夜色走回帐中。
迎面首见崇之满脸难色欲言又止。案前分类归整的奏章一览入目,拓跋濬先是稍愣,而后提气欲恼,崇之于身后扑腾跪地,畏畏缩缩哭着道:“皇上饶命。”
“朕说了——”拓跋濬眯起眼来,眉心似又纠结于一处。
“不一样。”一角云帘抬起,由帐中另侧走来的冯善伊扬了一声,又轻了一语,“和拓跋余不一样。”
拓跋濬突然沉默,挥袖命众人皆退避,便是崇之亦哆哆嗦嗦放下帐帘退出去。
她走到拓跋濬面前,目光却落在他手边数摞奏折之中,言声平淡:“拓跋余是左撇子,和皇上看折子的顺序并非一致。”
拓跋濬深锁的额头依然没有展开。
她也不知他听懂没有,于是进一步解释:“这折子,我是为你码的,而非拓跋余。”
他仍是全无反应,只方才掩在袖笼中握紧的拳头释然松下。
她又进了一步,额顶几乎碰及他下巴,仰起头来:“我的意思,你明白吗?”抬起手,指尖滑过他下颚,手感确是比拓跋余更光滑。
拓跋濬深深注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开。
冯善伊一笑:“到底是怎样的侄子呢?竟能如此嫉妒他的叔叔。”
他默默地转身,便当从未听她说过什么,然旋身的背影满是落寞。他坐在篝火前,目光中所燃烧的烈焰虚渺不清。
“喜欢着你所痛恨的人,面对这样的我,很恼火吧。”
说时心底微酸,却也强撑微笑。冯善伊由他身侧坐下,垂首摆弄袖口。
“如若是我,会比你更恼火。一刻也呆不下去。”她说罢,静了许久,抿唇偏首牢牢盯紧他,突然摇头,“再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
燃燃篝火发出噼啪声响,是室中唯一的声响,夜的确静得发沉。
“再也不想活着只以那一个人为所有追求。”
沉浸在自我期许的幻想中,逐渐麻木而无力挣脱的惯性情感。
冯善伊终是扬起头,看着拓跋濬:“所以,请你帮我。”
她做出一脸等待他回答的姿态,却也在心底知道他不会做出任何回答。
一切与己无关之事,能避则避,这才是拓跋濬的生存法则。
彤色暖光映出半身通红,拓跋濬将最后一根木柴扔入火炭堆,拍拍袖子立起身来,略略垂向她的目光似有似无。
“好风好夜好光景”,他道。
冯善伊先是一愣,而后随他站起身来。
缓缓显现的微笑展露玄机,喃喃重复:“好风,好夜,好光景。”
这一夜宿在拓跋濬营帐中,冯善伊难得心平气和,隔着柔纱轻帐,隐约见得对面拓跋濬持笔于案前审度奏章批复的背影。玄色青衣米色金边卷翘的裘袍,时而昏沉,时而明亮。她便盯着那身影逐渐睡去,浅眠恍惚着,直到夜阑人静拓跋濬披衣回至榻前的动静都分明有意识。
他侧卧在榻外,她反卧榻内,昏灯渐黯,兀自由漆黑团绕,浅梦这才一丝丝深去。
梦里她正跪在魏宫御花园道的玉阶之上,夜风将她鬓发拂乱,泪痕吹得生疼,如同尖利的刺刀穿刺两颊的肌肤,那样灼灼的疼痛。又听得那“哒哒哒”的熟悉步履,她在余存的希望中扬起头来,却见得那人的目光尤其冷峻。那是拓跋余,他将满殿的朱瓶玉器,奏章文书,笔墨纸砚,香炉烟台一一扔出殿外,能脆得都脆了,能扔得都扔了。最后只穿着那件已是脏乱不堪的堇色玄衣而出,衣袖荡在风中,目中全空。
他的神色,阴晦如锈迹啃噬的青铁面罩,麻木又沉暗。他像任性的孩子般笑开,笑罢便是极怒,冲至她身前,猛然攥起她的衣领,十指握紧她领口,出离得紧。
半个身子由他一带腾空而起,脚尖勉力踩地,几乎不能呼吸,泪光便锁在眸中,哀哀凝着他。
“你把她藏去哪里了?藏去哪里了冯善伊你想看着我疯了还是死口口声声说最在意我,这便是你喜欢我的方式吗?”他是发了狠,冲天之怒下便似那受了伤的幼豹,困兽的挣扎只会将伤口撕得越裂。
她亦抬眼望他,强言撑着:“那不是你能爱的女人。”
“还给我”他猛得松腕,将她推了出去。
空荡荡的袍衣由风击开,轻弱如风的身躯重重砸了高耸入云的冲天云柱,檀色衣摆滑落赤朱红金漆的硬木,后额闷痛之后只觉暖意逼出,以手捂去,暖流泛着血腥气染了五指。漆黑之中,后额的血渗过密发,灼热黏湿地滑过耳廓。
“我求求你,把她还給我。没有她,我也不想活了。善伊,我求求你,你让我活下去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你把这龙袍撕了,把这皇位拿走,我不要了。我只要她”他几乎是跪在她身前,把她的肩膀抓出条条淤血。堂堂天子之尊,竟也能如此不值钱,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他目中分明有泪在落下,那布满血丝红肿的双眼止不住落下的泪,却仿佛都流尽了她的伤口,沙沙的疼。
她面前的已再不是一个天子,仅仅是陷入一场热恋无能自拔却又痛苦不能相守的寻常男子。
她抬了右手,抚过他疏忽打理粗糙的下巴,胡渣青痕滑过指尖,哽咽:“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拓跋余,你如何成了这样子。”
曾经清澈如泉水的目光,为何比铁锈还秽污。
曾经明媚清隽的面容,为何如今只写满死寂的沉暗。
那是她在他面前,首回落下泪来,亦是唯一一次。
“是爱情”拓跋余喑哑的嗓音飘在空中,凄凉如秋风落叶,“你懂什么是爱情吗?你根本就不懂爱情,就是要长相厮守,不惧生死之隔,这世间没有能横刀斩断爱情的阻力”他苍白的面容似乎因这无比美好而天真的愿景回升血色,悲凉而涂尽真挚的目中添增了亮色。
爱情吗?
原来不懂的人,是她啊。
胡笳汉歌 二二 冯善伊的宣战
二二 冯善伊的宣战
爱情吗?
她扶紧身后的廊柱缓缓撑直了身子,立在他之前,哀凉的目光穿越他:“你们不是爱情。是欲望,是她残忍的贪欲,和你愚蠢而荒唐的爱欲。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爱情,足以毁了一生的爱情。”
“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你爱我身侧的后位,你爱着将能成为伟绩传世的英明君主,你爱的是那个能助你涤清血脉中耻辱与仇恨的男人,是可以实现你内心痴望愿景的人。这些,都不是我。你所爱的,不过是自己与生而来的命运而已。”散乱的长发滑过他苍白的双目,比风更哀愁的是他彻骨无助的内心。那一刻,他做着世上最无比愚蠢的事情,以嘲笑一个女子赤诚的爱情从而缓解自己思念另一个女人的悲痛。再也没有比这更刻薄。
“这样说,真的会好受吗?”她静静挑起悲凉的笑色,淡淡道,“很好。脱下你的龙袍,扔了你的皇冠,像普通人一样走出去,越远越好,领着那个女人远走高飞去实现你们绝无可能的爱情”她会睁大眼睛去看,看他所谓至高无上甚至引以为傲的爱情是什么模子。然而那一刻,她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悲愤之中,似乎忘记了铭刻在拓跋余内心底如秋水般的孤独蓄势而发,那一泄竟是不可收拾。她万没想到,他终会以孤独完成一份不可能的爱。
。。。。。。
熟悉的平城宫门,
熟悉的金桥魏水,
熟悉的七峰山巍峨独立,
熟悉的如洗碧天青苍古木,
目中所视一切,其实从未远离,皆在日夜所思所梦之中。
三个月后,御驾亲抵北宫门,文武众臣跪俯御道迎驾而归。漫天鼓声炮响,隆重典雅的仪帐,
这座沉寂了许久的都城动员所有一切的热情营造出一副尽显帝王龙威尊傲的盛世画卷。热闹,喧嚣,浮夸之后,皆是一派隐匿的冷漠。
然而这一次回都,拓跋濬没有出车,没有召见前来接应的丞相百官,甚至连那些跪了金水桥两侧的宫妃仕女都没有多看去一眼。他选择漠然地回宫,踏上宣政殿百级玉阶时,他稍顿下步子,旋身俯视纵深四百尺的煊赫广场,审慎而镇定地将他们一一收了目中。
冯善伊此时已由车中出,随着众人跪于阶下,遥遥仰目时,恍惚觉得那目光之中有一分明隐约落了她头上。她垂下头去,不做再望,凝着日头下青砖地间映落出自己模糊的跪姿。
拓跋濬入殿的身影散去后,金水桥两侧的女眷纷纷起身,冯善伊孑然一身望去,依稀有曾以熟悉的面孔如今却故作不识般由自己身前冷漠走过。数十位稍有身份的妃嫔三三两两入由宫人引道西去。退避的宫女太监竟如躲晦气般争先抢步走开,便是留下的,更离着冯善伊几步之外。耳畔只言碎语低低传出,冯善伊自当不听,自作不识,立起身来朝着西宫行了几步,却听得身后窃窃的一声“主子”忽传。
脚下一怔,冯善伊转过身,见青竹正落了身后,四年后个头高了不少,如今梳着最卑微仕女的平髻瑟瑟立了风中。
“你这丫头。”冯善伊连连走近,将她冻红的一双手捂在自己怀里,“生出几分眉眼来了。”
“主子。”青竹夹了一声哭腔正是埋入她怀中,瘦弱的双肩只打斗,“您总算回来了。”
遥遥的,立了宣政殿外的崇之见到这一幕,招手唤来一个小公公,将手中挡风的袍子递了他手中又交代了几句。那小公公得了命,匆匆跑下殿,直奔冯善伊身前跪地讨好笑道:“奴才顺喜。崇之公公吩咐了,说昱文殿仍是给主子留着呢。以后您大小事儿皆可差使奴才。主子说个话,奴才就跑腿。”
冯善伊看了他一眼,又看去殿上崇之转身而去的背影,由他手中接过了袍子反替青竹披了上,拉过青竹腕子即是随顺喜一并西去。
清冷的昱文殿,虽久未居人,却好似每日有人打扫般,除了庭院落叶杂碎了些,殿内诸物摆设皆是无染尘埃。顺喜燃了盏灯,言是宫里一切齐备,只是差了暖炉炭火之类。
“奴才明儿前去先给内务府报个应需,让他们先把咱殿里的火炉燃起来。今夜暂时也就辛苦主子了。”
顺喜这番话恰也是实话,冯善伊从前也是宫人出身,和内务府那些个交道总算也不是一日两日。她塞了几两银子给顺喜,只道:“冬日的烤火钱按规矩是由各宫月俸中扣去,如今我刚回宫,内务府那边自是拿不准俸禄。明日报需时咱就自己拿银子垫烤火钱。余的就当赏你跑腿的了。”
顺喜一听乐了,扬言现在便要去内务府交待,揣了银子扭头转出殿。
冯善伊拉着青竹入了内室,本想给自己和她寻口茶喝,可这昱文殿上下,连个招呼茶水的宫人都没有,着实清冷。青竹未等坐下,忙急道:“主子,我不能多留。我是从尚服局偷跑出来的。就为了看主子眼。一会儿还要回去。差着好些活儿没有做完。”
从六品承衣刀人(北魏侍奉嫔妃宫人名)直落为魏宫最低级的女工,冯善伊也不知青竹潦草几言之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