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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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爱都没有。”冯善伊看着绿荷,她不懂她是否真能明白此刻自己的心情。二十年前的那个女人至少可以因为爱而奢望,可自己却连奢望的资格都没有。太武帝和那个女人,至少短暂的相爱过,那怕只有一瞬。然而,她连刹那的爱都没有。这样不受期许,无爱而燃起的生命,只会让她感到愈发不安。
绿荷蓦然落泪:“这不重要。没有爱,反而让你活得更久。”
“可。”冯善伊努力压制心底的那丝犹豫,“她要如何成长。”
“我是如何长大的呢?二十年了,我在最丰沛的爱中成长。母亲拼命为我搏来生存的爱,还有陵宫众人,她们都是我的母亲。陵宫中的人,并非魏宫的阴险狡猾。只不将此事报回京都,陵宫两百人誓死会替夫人保密,我们都会是他的母亲。”
“我不要。”冯善伊猛地推开她,挣扎着起身,将那瓷瓶紧紧攥住,“我不要因为他毁了人生,我终是要回去的,回去魏宫,我不可以在云中守这孩子一辈子。会成为负担。”
“那么,就夺来那男人的爱吧。”绿荷定定望着她,“以他的爱,守护他的骨肉。母亲没有做到的,您可以吗?”
“爱,怎么能夺之即来。”冯善伊静静闭眼,疲惫地倒回枕间。
绿荷隐隐咬牙,退了几步,忍不住失望缓缓道:“我熬了鱼汤。听说鸡汤补气血,鱼汤对孩子好。本想给您换着补的。不过,若是您执意用药,也请先喝下鱼汤。”
闻言,冯善伊猛得睁眼,怔怔凝着榻顶发不出一个音。耳畔忽涌来那个遥远的声音,淡淡的声息,冷冷的口气。。。。。。青色长衣在风中摆了摆,素袖敛起淡淡的茶香,他最后看了自己一眼,平静地说“把汤喝完。”
把汤,喝完。
她将手移至小腹,触着那丝缕温暖,痴痴道:“原来,这么多人都在期待着你。”
李敷,为什么,竟会如此淡淡地想你。
胡笳汉歌 跋涉篇十六 子
这一年,云中的秋天稍纵即逝,小西施在第一场雪前生下了她的三胞胎,荣升为骄傲的妈妈,由此开始了她的傲娇生活,大事小事皆抛给小眼睛,除了给孩子喂奶之外,小眼睛兴奋地做了一整个秋天的奶爹。
小西施临盆那天,冯善伊挺着肚子风中枯立许久,听得小西施声声闷哼颇觉惊心肉跳,爬窗偷窥多次,由三四个宫人架回自己房中。绿荷边给她递水,边说产室太血腥。冯善伊喝了几口水猛呛到。绿荷忙安慰道:“畜牲而已,瞧您心揪的。”
冯善伊白她一眼,皱眉:“她之今时,就是我之将日。”
她之一言,果真预言到了四个多月后自己的惨状。据说,冯善伊生产当日,天色大变,半刻之前还朗朗晴空,忽闻杀猪叫的一声烈吼,惊天动地,于是雷公动怒,落下了太和三年第一场春雨,即便后来有宫人手拿证据言称是冰雹,也被冯善伊直接无视。春雨产子,绝对是好兆头,可如果下的是雹子,就要另当别论。当日天上噼里啪啦时,冯善伊地上叫得死去活来,陵宫中等着给新生儿送礼的老宫女跷起二郎腿道掰扯道:“这是生妖怪的天兆。”
绿荷忙前忙后,足足等了三日,在听得钦安院大人喊哑了嗓子恹恹无声后随即亮起洪亮的哭声后泪如雨下,她转过身去抱住方妈的第一句话是说:“终于可以不用听妖怪她娘哭天抢地的闹唤了。”
冯善伊在床上装了足足半年太岁才肯罢休,期间执行惨无人道的封禁措施,要近身观看她怀里宝贝的宫人必先经过初试复试,容貌眼神,甚至连体味一一彻查后,才可接近。此措施引来怨声载道,绿荷收集民怨后,喂着扬言以绝食同样抗议的钦安院喝汤:“您这有些过了。”
“过什么过。你没看被方妈抱了三天,我儿子双眼皮都合上了。”冯善伊颇为委屈道。
绿荷哼哼着,拿捏起某人阵痛时的豪言壮语,“当初是谁嚷嚷着孩子生出来就拉出去阉了。”
“哪个说的?”冯善伊立马言。
“是谁又喊了,生了就扔静盆里泡着。”
冯善伊把汤碗接过来,低头喝汤,不发一声。
绿荷清清嗓子,道:“是谁信誓旦旦说,孩子出来先蒸后煎,再红烧。”
冯善伊果断夹了一口花白水嫩的凤凰鸡。
绿荷满意地点了头,将龙眼鸡蛋一并推过去:“我又记起来谁说来着,孩子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扔出去给宫外养。”
冯善伊喝完擦了擦嘴,将襁褓小心翼翼地保护在内侧,扭头平静道:“绿荷,轮到你可以滚了。”
绿荷大获全胜而退,迎来的方妈擒着满满几页乳名前来汇报,绿荷一时好奇,便随在身后。冯善伊把帐子拉下,挡了孩子视线,才又安慰正受打击的方妈道:“方妈你再忍忍,过了七个月任你抱任你捏。”
方妈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将单子递出去:“这是一百宫女,一百侍卫贡献的乳名,共千个。”
冯善伊摆摆手:“方妈,我现在见不得密密麻麻的字,你念给我听。”
方妈诡秘一笑:“夫人,我不识字。”
绿荷忙夺了来,草草览过,摇头不满:“不行不行,都是些没文化的。乳名起得太俗。”
方妈忽然想起来半日前收到魏宫冯太妃的来信,忙展开递了绿荷。五月前,冯善伊下定决心给姑母去了封信,言是她的外孙儿如不出意外将在四月十八天后降世,事实是果真出了意外,迟迟未落地。冯太妃起初当是戏言,压下未回,三个晚上睡不着后,拿起信细细读过,才觉半真半假,于是亦真亦幻回信上说“姑妈替你算过了,你这辈子是孤独命,无出子女。”
儿子出生当日,冯善伊命绿荷代书一封,加急三千里,送入太妃手中,只言了一句:“你那算命谱定是不准了,准备准备给我儿起个名。”
于是起名一事来回五个月,今晨侍卫兴冲冲将信送交方妈手中,尚未来及启封。
绿荷依信原字不落念出:“绿荷附信详谈中言是你在下雹子天生的小子。姑妈辗转反侧,终于想到绝妙之好名——包青天是也!”
冯善伊闻信皱眉,抱紧孩子苦道:“儿啊,你咋这命苦,你姑姥姥给你取了个如此彪悍不文雅的名字。”
“我看这名字也土了点。”绿荷不耐道,“想来想去还是我的乳名好。”
方妈和冯善伊接连看过去,直直问道:“什么!”
绿荷再次清嗓子,小骄傲道:“荷子。我是临着荷花生的嘛。”
方妈顿时皱紧了脸,冯善伊想了又想,拍板道:“既然你们妖言惑众非说是雹子天生的,也随你们了。乳名就叫雹子。”
绿荷眨眨眼睛,颇觉这名字有几分意义:“夫人也觉得我的乳名好。”
冯善伊看了她好半天,缓缓摇头:“我只不过觉得你很好养活。”
言说雹子这个名字拍板定钉后,夜夜能听得斋中传来隐约叹声和哭音,原是方妈半夜趁钦安院睡死过去后将婴儿偷偷抱出来搂在被窝里亲热,终有一次,被绿荷偷听到内中动静,她趴在窗前细细记下了方妈的哀叹——“我的娃啊。你咋这苦的命。你娘串通你姑姥姥和绿姨娘给你取了这么个彪悍诡异又四不像的土名儿。。。。。。”
至于雹子的名,也是多年之后,她那个学富五车文史精通的亲生父亲终于在无能忍受的状况下大笔题字憋出一个好名字——“拓跋云中”,以他出生之地命名,举义非凡。然而,好名字往往不通用。“云中”这个高雅又宁静,意义非凡的名字在雹子一生中恰只用了一次,便是她父亲取名之时。
(晚8时,仍有一更。五一假期双更奉献。)
胡笳汉歌 跋涉篇十七 弃
六棱雪花的晶莹穿破夜空,魏宫所经历的恰是一夜前所未有的寒冷。李氏失子,恰在半刻之前由西苑传来。拓跋濬立于南书房,面对着陈年宗卷,静静听过崇之言道。他愣了一会儿,平静地打发众人散去。夜深时,宫人将那个奔波而来的女子迎入宫,便引进了南书房。
她周身落满了雪,瘦弱的身躯缩在斗篷中作抖。她跪在拓跋濬身前,双手捧信于额前,并垂了目光。拓跋濬接过信,将手中暖炉递了她,转过身去,那薄薄一张笺纸,竟比任何都重。
“你叫什么名字。”虽是淡然览信,只这一封信看了太久,拓跋濬移开目光时,轻问跪在地上的女子。
她咬着唇:“民女珠儿。”
拓跋濬捏着信,许久,点了头:“可是你替他收尸?”
“正是。”珠儿张了张口,声音有些涩。
拓跋濬闭上眼睛,缓缓道:“除此一封信,他可还有其他话想说。”
珠儿渐渐仰首:“敷哥说,他希望他的弟弟可以远离宫都。”
“你替朕在他坟前念一声谢了。”
珠儿摇着头,哽了哽:“他是为了那女人的安危,而非皇上。这一声谢,于他而言太重了。”
拓跋濬没有再说话,将那封信借着烛火燃起,袖笼中抖了抖,化去灰烬。
珠儿终是忍不住,静静言:“那个孩子,会出生在明天春期。”
转步迈出南书房,即使拉紧长麾,雪仍是止不住地灌进裘领,行了几步猛探出腕子抵着墙壁,拳握紧,青筋暴起。袖中那绕着红丝玉坠的荷包散落入手,他抬起腕子,任荷包中数缕青丝落下,三寸青丝,连附上她书信,她的信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说。
没有说一路艰辛,没有说和李敷生死别离,甚至更不曾提及,她有了孩子。
崇之前来扶自己,拓跋濬只转了淡漠的眼神看他:“让尚书拟旨,着李弈前去恒州任职。”
“皇上这时候是不是该去李夫人那里?”崇之想起白日的乱子,忍不住开口提醒。
拓跋濬徐徐抬眼,目中空无物:“是,朕当去看看她。”他说时诡异地笑了笑,李申刚刚失去孩子,那个足月而生的皇子,竟是个死胎,他要去安慰脆弱中的李申。随着笑身子朝着崇之倾倒,血自唇侧滑出,滴答滴答延着修长的手指滑落。
夜极黑,雪极大,崇之来不及打探他,已由他一把推开。
拓跋濬回过身,强行挺了几步走入雪中,以袖拭唇,却又满满吐了一大口血,雪没脚踝,步子顿在凛冽狂风中,身子拂袖抖了抖,静静倒了下去,曳着清爽的雪气。
崇之扑腾跪上去,自雪地里将拓跋濬怀抱而起,恸哭着惊喊。
拓跋濬张了张唇,意识清醒:“闭嘴。”
崇之于是不敢哭,见拓跋濬尚有气力从自己怀中撑起。
“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朕要去七峰山。”拓跋濬抖了抖眸子,雪水润化,“云释庵。”
崇之抽泣着那袖子擦着他唇畔,含着泪点头。他见这模样的皇帝也不能走路,只得先将他背起,一步一步挪至宫舍外,再唤人置备车马,已是深夜。马车一路奔出宫城,七峰山临宫而立,云释按矗于半山腰。山路崎岖,终至马车不能入,拓跋濬执意出车,崇之在车上已先行给他口中塞了回命丹之类,他尚有勉强步行的气力。
一步连着一步爬上山腰时,已近清晨。晨曦散落,拓跋濬推开庵门,直入前庭,于那佛堂前却全然丧失了勇气,手触了堂门,久久不落。
崇之红着眼为他推开两扇门,拓跋濬撑立门前,胸前已是血迹斑斑,迎来第一束明光。
佛前虔诚跪立的尼姑以青纱掩面,土青色的僧衣更显淡然。
拓跋濬一手挥散崇之,踉跄而入,长而清寡的侧影落了壁墙观世音佑浮生的残驳漆画,旧黄的蒲团晃在眼前,风吹得门窗嘎吱嘎吱响,他再撑不住,半跪了她身后,一手撑地剧烈的颤抖,血一滴一滴散了黢黑的砖地。
“您。。。。。。幸福吗?”他笑了一声,朝前望去。
那一袭僧衣渐偏过目光,转了腕中佛珠,只念了声:“阿弥陀佛。”
“陪伴佛祖,是不是比与人共处更幸福?”拓跋濬哀哀地看她,难道,就真的不能看自己一眼吗?即便一眼也不可以。
“皇上不在宫中,怎可以随意乱跑。如今宫中不该是多事之秋吗?”她拉紧了面纱,将自己裹得更紧,并非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而是,不能接受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孔的人,是自己。
拓跋濬扶着地砖缓缓躺了下去,脸贴着地,清晨之光散了眼眸,他沉沉阖眼:“我封了乳娘做太后,您高兴吗?历朝历代,只我一个皇帝,想找个坐上太后之位的女人都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