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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九州·旅人·怀人-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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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隆冬时节,树好象觉察不到这个季节的严酷,它还是绿得很自在,长得很欢欣。界明城能够看见低垂下来的枝头上还有一枚一枚毛茸茸的芽头,嫩黄色的,似乎随时都会绽开。 

  别说是茫茫夜北,就是在辟先山上那大半个月里面,界明城满眼见到的也都是耀眼的白雪和灰败的枯枝。习惯了单调色彩的眼睛里忽然跳进来这样一团生动的绿色,任何人的心中都会被喜悦充满的。界明城觉得自己的骨骼都似乎在随着这棵大树一起生长,他几乎能听见那种轻微的“个崩个崩“的爆裂声。他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气息,那是森林的气息。四月一定会很喜欢。 

  “看哪!”他轻轻晃着四月,“树啊!”四月轻轻答应了一声,她的眼睛似乎睁了睁,可界明城不敢肯定。他急切地想让四月看见这棵了不起的大树。就算四月是虚弱的,他想,也一定会因为这树振奋起来。他又晃了晃四月。 

  “看哪,四月。”他说,“很漂亮的大树啊!”这次四月甚至没有答应,界明城才振奋起来的心情迅速黯淡下来。他望了望遥远的天际,树冠挡住了大部分的晚霞,可他还是能看见地平线上那团鲜亮的色彩,夜就要来了。他抱紧了四月,毫不犹豫地往树丛的深处走去。 

  倏马把他们送到树下就掉头往来路奔去。界明城知道它是去找自己的白马了。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安慰。一个可以遮蔽风雨的地方,一堆篝火,一卷温暖的毛皮和一锅香喷喷的热汤,这是他能想到的四月最需要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大多还驮在那些夜北马的身上。就算白马和夜北马会迷失方向,倏马也一定能找到它们。 

  界明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快就把信任交给了那个漂亮但却陌生的小家伙,他甚至不曾这样信赖过白马。毕竟是牲畜,他一直这样想,不可能真正理解人的想法。 

  在这荒凉的夜北高原,倏马要比他有用得多,它是高原的主人,而他不是。信任是从依赖上生长出来的。界明城觉得有点不安,需要依赖一头牲畜是件难堪的事情,尤其是对于试图掌握时势的天驱武士来说。好在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要对付的事情要具体得多,也要伤脑筋得多。 

  树丛的里面,很多很多气根中间,竟然有一座小小的泥屋。这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泥屋了,早已坍塌的不成样子,可依稀还能够看出泥屋曾经的轮廓。地面上铺置的砖块虽然碎裂了,总还比泥土要坚硬的多,好大的一块地面上空空荡荡的一条气根也没有。 

  界明城依着一块巨大的板状根坐了下来,他原来打算用弯刀把斗篷钉在地上来为四月搭一顶临时的帐篷,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这地方没有风。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四月那头柔亮耀眼的银发也看不清楚了,界明城擦亮了火石,燃烧的草媒只能坚持很短的时间,他只是想看看四月。四月的呼吸平稳,可进来树丛以后她还没有说过话,界明城心里忍不住一阵一阵的害怕。他觉得很奇怪,似乎随着那一箭失去的不仅是他的体力,还有他的镇定和信心。夜北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四月醒着,界明城的目光正好撞上她酒红色的眸子,一时间颇有些狼狈。 

  “啊”界明城结巴了,“我”四月的眼光还是那样顽皮,似乎抓住了界明城的什么小秘密。她不说话,那神色就让界明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象是偷窥的时候被抓住了。他看不清四月,四月怎么能看得清他?他毫无防备地落入了四月目光的陷阱中。 

  界明城头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层汗,正在尴尬,一片树叶不知从什么地方飘了出来,落在了四月的脸上。他忙捏着草媒的手一挥,小指轻轻弹开了那树叶。瞬间的接触,小指就感受到了四月脸颊上的寒气。他皱了皱眉,把手背贴了上去。真凉,一个人的脸怎么可以这么凉呢?界明城把自己的手背贴在四月的脸上,那皮肤柔滑好象春水,却凉得象是秋霜。界明城把四月又抱得紧了些,徒劳地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四月。 

  好象有什么变化,他又看了看四月,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正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界明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放松怀抱,那草媒已经烧到了他的指尖,狠狠地烫了他一阵子,恰到好处地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平缓的呼吸声。 

  界明城听到四月在说什么,声音那么低,他听不清楚。他把耳朵凑到四月的嘴边去。 

  “我饿了。”四月说。 

  “好的,好的!”界明城顿时来了精神,他跳起身来,却又愣住。马儿们都还没有到来,他身上可没有什么食物,就算有,这冰天雪地的,不热一下又怎么能给四月吃?他有心跑出树丛去看看动静,却又不敢把四月留在这黑漆漆的树丛中。 

  四月又在说什么,界明城忙把耳朵又凑过去。 

  “讲故事!”四月忽然大声说。界明城吓了一跳,接着听见了四月咯咯的笑声。 

  “四月姑娘”他一本正经地说,满心想抗议一下,只说了这四个字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还是左歌吗?”“嗯。”四月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天一黑,四月的精神似乎就会好起来,可刚才那个小把戏和笑声还是消耗了她的很多气力。界明城心头一软,他知道四月是在安慰自己。 

  “那好,我们上次说到哪里了?”界明城把四月靠着树根放下,抽出了自己的弯刀。他把六弦琴也留在了白马的背上,好在他会弹奏的并不仅仅是琴弦。 

  他坐得离四月远了一点,生怕锋利的八服赤眉碰到了四月。黑暗中,弯刀散发着淡淡的光辉。他用食指弹了一下刀锋,一声清凉的刀鸣飞溅出来。界明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敲击着刀锋,叮叮咚咚的刀鸣竟然也成就了曲调。 

  “说到藏书和左聊天啦!”四月说,“还说到藏书可不是一条普通的龙。”“那是你说的呀!”界明城笑着说,他喜欢和四月争论。争论就意味着有生气,这让黑暗的泥屋废墟也变得亲切起来。 

  “总之”四月说。 

  界明城几乎可以看见她的鼻子皱起来的样子了,四月耍小性子的样子。 

  “总之,”界明城说,“藏书就和左说了很多很多的故事。就像我要给你讲的那样多。”他开始歌唱。 

  马蹄声来得比想象的早,看来倏马很顺利地找到了它负重的同伴们。 

  大汗淋漓的马儿们带来了界明城最需要的东西:火,食物,铺盖。他忍不住抱着那几匹夜北马的脖子挨个和它们亲热了一番。这些动作让白马感到了妒忌,它打了一连串的响鼻,直到界明城抱住了它的脖子才罢休。 

  倏马站在四月的身边,它也累坏了。它垂着头,湿润的呼吸打在四月的脸上,它的喉间滚动着一连串的呼噜声。四月把脸靠在它的脸上,他们停在那里就象是一座雕像。 

  温暖的篝火在废弃的泥屋中间跳动了起来。界明城把皮垫子铺在火堆边,又在篝火上架起了锅。不多会儿,那锅里就冒出了“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和迷人的香气来,界明城觉得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都不过如此。 

  “来,尝一口。”界明城把铜勺凑到四月的嘴边。 

  四月已经能活动胳膊了,她小心地托着铜勺试了一口。转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弯弯地笑成了月牙儿。 

  “很好喝呢!”四月说,脸上有了些光彩。 

  界明城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他不是个精于饮食的人,自然也不懂得烹调。流浪在外的人风餐露宿,吃饱了就是好的,哪里有这样多的讲究?若是平时,他这样随便做做倒也罢了。只是四月身子不好,要是他做的羹汤四月喝不下去就非常糟糕。他大大舀了一碗肉汤,拿到四月面前。“慢慢喝。”他柔声细气地说。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心里升了起来,他还从来不曾这样照顾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 

  碗很大,四月的手还没有力气,界明城就托着那碗跪在四月身边,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踏实。四月也不看他,只顾自己喝汤。只是喝着喝着,她的耳朵根子都红了起来。再过了会儿,她停下了,界明城看见两滴晶莹的水滴落入了乳白色的汤中。 

  “怎么了。”界明城惊惶地问。 

  四月没有回答。 

  界明城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然而又不真明白。他也不敢再问,只是跪在那里。开弓挥刀的手托那只碗只是区区小事,界明城却觉得那碗似乎重了起来。 

  四月又开始接着喝。 

  “好喝。”她说,她把一大碗汤都喝完了,笑吟吟地望着界明城,好象刚才并没有哭过。也许是热汤的力量,她的脸色红扑扑的,弯弯的嘴角边是深深的酒窝,红色的眸子里跳动着的篝火也是水灵灵的。 

  界明城看着她不由发呆,好一阵子才说:“真好看呐!”这依稀就是初见四月的光景。 

  “嗯。”四月说,她伸出手指在界明城额头上弹了一下,“看够了没有啊?!你自己该吃点了。”四月这么一说,界明城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饿得利害,这一天奔忙,还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呢! 

  界明城喝了两口肉汤,忽然放下碗来,转向四月。 

  四月正望着他,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明天不走了。”界明城对四月说,。“后天也不走。”这荒凉的夜北啊,要再找出这样一处好地方谈何容易。界明城已经不愿意想象带着伤重的四月继续赶路的情形了。 

  “什么时候你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走。”他的语气很坚定。 

  四月脸上又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想在这里安家了么,”她想说,“还以为粮食够吃到春天呢!”但是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她抓紧了身上的熊皮毯子,心里面有种又酸又甜的感觉,好象是咬了一嘴春天初放的酢浆草。 

  “哎。”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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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 斩鞍 吧查看更多热帖  作者: 云飞扬FLY     ( 2007…07…02 18:41  ) 
三十九 

  四月的情形十分古怪,早上看着精神了起来,过午却又迅速衰竭下去。界明城原来以为是赶路辛苦的缘故,没想到在这大树下住了两天都是如此。 

  四月自己倒是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好些啦!”她每天都对界明城说。界明城摸摸她的手,还是冰凉的,四月也就不再坚持。 

  四月要是总也不好,这路是不是真就不赶了?这个问题界明城偶然也想想。 

  要在茫茫荒原上找出个更好的遮蔽场所恐怕不容易,就算四月在这里没有好起来,起码她的状况不会变得更坏。唯一的忧虑是食粮。左相的馈赠堪称慷慨,却绝没有可能让他们在这里撑到春暖花开。但他也只是偶然想想,这个念头在他凝视着天空中缓缓游过的白云的时候会忽然划过他的心头,随即就在四月的呼声中灰飞烟灭了。 

  他是这样的忙。给四月煮汤(那似乎是他能做出来的四月唯一爱吃的东西);给四月讲故事唱歌;和四月围着大树转圈子;他甚至在不远处的雪原上发现了一眼小小的温泉,温泉周围生长这青翠的小草。界明城能想象四月看见温泉时候的惊喜,他甚至可以在耳廓中清晰描绘出四月那声尖叫。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他一向都是爱笑的人,可是他好像不曾象现在笑得这样多。每一天陪着四月度过,就好象是一个家庭,这样的日子他已经陌生了。 

  四月跪在水边上,手指轻轻撩着温暖的泉水。温泉不大,正好能容纳一个人的身子。她并没有尖叫,可她的眼中满是喜悦。 

  “你看。”界明城卸下了白马背上的包裹,那是他们的帐篷。“我可以把它围起来。” 
  他比划了一下。帐篷展开,是可以遮蔽整眼温泉的。那么好的水,四月一定喜欢,漂亮的女孩子有哪一个不愿意干干净净的呢? 

  “唉,”四月垂下了眼帘,“真好”她的尾音拖的长长的。她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了,但是她的心里是一阵一阵的暖意。 

  “多象一口锅子啊!”界明城总算把帐幕围好了,他看着自己的成果性质勃勃地说,“大锅!” 
  帐幕中间的温泉热气腾腾,果然象是一口煮开了水的大锅。 

  “呸。”四月轻轻啐他一口,“讲故事的时候那么多漂亮的言语,现在说话就那么不中听!” 
  “怎么不中听了?”界明城觉得很奇怪,“难道它不象么?就像我们昨天晚上喝的那锅汤!” 
  四月不理他,顾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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