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龙行-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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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孝和见二叔王彦哲已准备出手,忙对王敏和喝道:“敏和!你在和我斗什么?!这家主之位,要被二叔拿去了!”王敏和这才醒觉,急收招前去阻拦。
将这庶出的弟弟支走,王孝和收剑调息,正想着该如何伺机而动,忽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这才想到射杀莫笙的那一箭,心中惊骇,急转头去看。只见一个瘦小的人影,正被自己带来的十多名王家子弟围在当中。那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原本拿在手里的弩弓早已被他丢在一旁,双手各持一根箭枝当做武器,眼露寒光,浑身杀意如火般炽烈,直看得自己脊背发冷。此时已有一人倒地,手脚在一阵阵抽搐,喉间一个血淋淋深洞,应是被箭枝所伤,鲜血泊泊往外流,眼见是不活了。外围的王家子弟有些发憷,也不知是太过害怕还是太过震惊,他们的兵器早已被林希声缴去毁损,只有解下腰间的刀壳剑鞘聊作抵挡。少年目光凌厉,一击得手并不停顿,抓紧箭枝脚步交错,合身向余下的其他子弟扑去。王孝和心念电转,几步赶到两个堂弟身边,拍开穴道,不待二人回应,已使力托在肋下,将他们往圈中一推,自己却纵身上树隐匿起来。
平日听人讲诉武林故事,说到招式极快,总用疾若流星、快如闪电来形容,王孝和现在才知道,这话完全不对,因为招式快到了极致,是看不见的。
少年杀的第一个人,或许是兵器不趁手,所以那人还有余暇发出惨叫,而剩下的这些,却是连惊呼都只有半声。王礼和与王义和两兄弟,平时同自己拆过招,武功都在伯仲之间,江湖上也算勉强晋身一流,可如今,却连这少年的一招都接不住。王礼和的长剑被自己所夺,只有一双肉掌,所幸他还机灵,知道有样学样,解下剑鞘暂作武器。然而他刚把剑鞘举到半途,喉头就已被那少年洞穿。王义和倒是出了完整一招,只可惜这一剑同样连少年的衣角都没碰到,但总算是阻了他片刻,也发出了王家众人与这少年交手之后的第二声惨叫。
那边王敏和正冲到林希声身边,寻隙出招欲刺,却见原本站在自己面前的二叔王彦哲忽然动了,侧身跨步提剑斜削,竟一招劈向自己下盘。王敏和大惊失色,要知道王彦哲的武功高强,在王家仅次于父亲王彦昌,自己绝不是对手。他匆忙招架,嘴里叫道:“二叔!我来帮忙的!您这是做什么!?”
王彦哲恍若未闻,一击不中,手腕翻转,长剑回收,举剑直刺。王敏和躲过第一招时,便发现二叔的招式威力大减,心中正感奇怪,见第二招递来,依然大失平日水准,不免更是惊讶。他招架躲避间抽空细瞧,只见王彦哲眼神茫然,目光散乱,不知道看向哪里,整个人如同一个木偶,手脚都像是被牵了细线,在别人操纵之下行动,只知一剑一剑朝对方招呼。然而即便如此,因双方修为相差悬殊,王敏和也只是堪堪能够抵挡,再没有多余的心思细想。
就在这时,王义和的惨呼声传来,王彦哲猛地一个激灵,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急转身寻找,嘴里叫道:“义和!你怎么了?!”他攻击一停,王敏和这才缓过气来,他以剑驻地大口喘息,眼睛余光却瞥见林希声身子晃了一晃,吐出一口黑血。
王彦哲却没有看到,也顾不上看。他只瞧见不远处,原本两个儿子站立的地方,此刻却是满地的鲜血,满地的尸体。王礼和、王义和俩兄弟全都仰天躺在地上,喉间鲜血淋漓,双眼圆睁一动不动,一名十多岁的少年提了王义和的长剑,目如鬼火,向这边猱身直扑过来。王彦哲目呲俱裂,又痛又怒,狂吼出声挥剑迎上,心中只恨自己一时鬼迷心窍,不先把儿子的穴道解开,以至于遭此横祸,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却全然不知,自己的两个儿子,是被亲侄子解了穴道,身获自由之后,才死在少年手上的。
南昌王氏的二当家毕竟不是他那些脓包的子侄可比,这一剑刺出,全无花巧,却隐隐有劲风在剑身回旋。少年知道厉害,并不硬接,侧身一让,形同鬼魅,间不容发避过,双手持剑,向王彦哲下身横削。这一招相比适才诛杀王家众子弟稍慢了些,能瞧见一丝光影流转,大概因为又换了兵器,暂时还不顺手,以至速度减缓。王彦哲疾步后退堪堪避开,但长衫下摆却被剑锋削破,半截布头掉在地下,血迹顿时染红长裤,想是双腿也被划破了皮肉。他交手经验毕竟丰富,一招便知敌我双方差距,忙压下悲痛仇恨,收起轻敌之心,慎密防守严阵以待。少年未曾得手,闪身拉远距离,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依旧双手持剑,剑尖指地,目光炯炯,寻找破绽时机。王孝和躲在树上一动不动,直看得手心冒汗,也不知是盼自己二叔赢好,还是输好。
他正紧张关注,忽听林希声所在之处传来咕咚一声,方才省起自己此行目的,顿时汗颜焦急,忙小心纵身越过几株枣树,藏在树间去看。只见王敏和仰天躺在地上,长剑扔到一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竟是已经睡着,嘴角上弯脸带笑意,似乎正做好梦。刘岱宗坐在不远处的地上,两腿动弹不得,一脸焦急,大呼小叫着要爬过来。却被同样坐在地下的路树森寻机扯住双脚,一时挣脱不得,怒极了扑过去厮打。两名高手,竟象市井无赖一般,在土里扭作一堆,拳拳到肉,翻翻滚滚。温世贤站在一边呆若木鸡,浑身汗湿,看他站着一动不动,或许是被什么人点了穴道。王孝和看在眼中肚里暗讽,埋怨这位温家人着实脓包,武功马马虎虎,也只有心计和毒药能派点用场。
来不及细想刘路二人为何会不能行动,他急忙寻找此次的目标。就在前下方,王敏和脚边,林希声背靠枣树站立,黑血从嘴角淋淋沥沥流下,脸色灰败,双目微阖,仿佛刚刚大战了一场,神色疲倦得很。王孝和细看他身周再无其他闲人,心中大悦,轻轻跳下枣树走了过去,提剑正欲刺出,林希声忽地睁开双眼,定定直视。王孝和触到他眼光不由一怔,神情霎时恍惚起来,朦胧中,耳边只听有人怨声说道:“孝和!你好!你好”竟是自己父亲的声音。
四周的枣林转眼不见,不知何时竟已身在父亲房中。王孝和忽然记起,那日王家人都被他使计支了出去,只自己一人留着照顾病重的父亲。原本父亲只是受了轻微内伤,再加胸中有气郁结才会病倒,喝上几幅药就能痊愈,可二弟仁和越来越乖巧,越来越讨父亲的欢心,这上好的机会,他怎能不紧紧抓牢?父亲身体不好,做儿子的自然应尽孝道,煎药的差事仁和抢着去做,便也由他,自己只需管好私下开的药店就成。事后如有好歹,追究的也是煎药和伺候的人,算不到他王孝和头上。大夫的方子写得潦草,药店自然难免抓错,而很多药若是分量有误,救命方就会变成催魂符,于是父亲的病越来越重,渐渐就再也下不了床。
王家家主之位原本就属于他王孝和,眼见父亲弥留,却还是心心念念想换人,不由他不再作打算。还好他半年前结识了温世贤,岭南温家擅长用药,有的是让人查不出蹊跷来的好方子。父亲的病本就极重,那天只来得及叫了声自己的名字,随即撒手人寰。可那眼睛,那眼睛却一直都闭不上,就像现在这样,直勾勾瞪着自己,事后用手抚了许久,始终徒劳。现如今,他又用这眼睛盯着自己,眨也不眨,直看得王孝和心如擂鼓,汗出如浆,忍不住挥剑大叫:“你已经死了!早就死了!别再来缠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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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苦 生(十)
长剑交错,电光火石,第二招!
双方兵器都没有相交,寒光一闪即没,王彦哲侧身疾退,却觉左臂上一凉,随即一阵火辣辣剧痛。他虽避开了当胸一劈,但这招委实太快,仍是从肩头直划到手肘。上臂的经络怕是已全都被这刀断开,左手顿时无力垂挂身侧,再不能动。无法分神点穴止血,王彦哲只有咬牙忍住剧痛,强自镇定持剑严守,可右手在遏制不住地发抖,鲜血从左臂伤口处不断地涌出,流在地下渗进土里。他这大半辈子,并不是没有遇到过生死交关的情形,然而这一次,却由衷感到森森惧意从骨子里直渗出来,让他浑身发冷。面前这孩子年纪虽小,人倒极其冷静,那剑在他手中,灵活熟练如同手臂的延长。他用兵器的手法颇为古怪,非刀非剑,如匕似枪,不循常理,不按章法,反而刁钻凌厉,加倍迅捷狠辣。
晚风吹拂,血腥于林中蔓延开来,夹杂在如蜜的枣花香里,甜腻咸鲜而又浓稠。少年鼻孔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嘴角上翘,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面部神情兴奋,目中全是嗜血的快感,一双眼睛牢牢钉在王彦哲身上,像是孤狼在看着猎物。
这是地狱来的恶鬼么?!
王彦哲打了个寒颤,难掩心中后怕,狂吼一声直扑过去,运起毕生功力,挥剑向那少年当胸直刺。他毕竟修炼了几十年正道内功,全力施为之下威力可算惊人,剑才到中途,地上尘土落花及落叶俱都被剑上的劲风卷起,继而又刮向两边。少年眼中精芒大盛,居然一步不退,反而急冲上前,举剑格挡。王彦哲见状大喜,忙加紧催动内力,最初的两招,他已探知这少年不会内功,只要兵器相交,他剑上的内力必能将此人五脏经络震个粉碎。
然而两把长剑刚刚似触非触,少年忽然松开剑柄矮身前冲,王彦哲尚未回过神来,已被他抢进怀中,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黑芒在他手中闪动,接着心口猛地一紧,有锐物刺入,顿时心脏撕裂般疼痛。
第三招!!
少年一击即退,捡起适才兵刃相交,被内力震断掉落地上的半截断剑,看也不看王彦哲,转身向林希声那边奔去。王彦哲踉跄后退几步,茫然低头,只见自己胸口处,一支弩箭几乎扎至末尾,将心脏整个穿透,喉间腥甜喷涌拥堵,气息再吸不进一丝,人也颓然倒地。
“别来找我!你早死了!别看我!别再看着我!”
王孝和嘴里不停大叫,长剑望虚空处胡乱劈刺,仿佛面前有一个无形的怪物,两眼发直满脸惊恐,招式全然没有章法。在他视野里,有无数的眼睛直视着他,瞳仁处泊泊流出黑血,杀之不尽,斩之不绝。父亲叫他名字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回响,让他心惊胆战,头痛欲裂,只有不停挥剑乱砍,希望能将这纠缠不休的东西赶走。突然间,剑尖似乎刺到什么,有人闷哼了一声,数点带铁锈味的水滴飞溅到脸上,王孝和脑中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定睛细看,自己仍是在枣林中,林希声依旧背靠前方枣树站立,自己手里长剑正刺在他肩头。鲜血极快渗出,将衣裳染红,想来是他针毒发作移动不得,被自己乱挥的长剑刺中。王孝和摇头驱走迷乱,这才猛然想起,“大音希声”林希声,最擅长的便是摄魂催眠之术,自己方才与他目光相接,必是着了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终于伤了眼中钉,王孝和不喜反惧,手上加力,剑再刺深几分,连声喝问。
林希声皱了皱眉,咬牙不答。王孝和瞥到地下熟睡的王敏和,忽然狞笑:“是不是他?是不是我弟弟说的?”他笑得面孔扭曲,忽然把剑抽出,回手向下,狠狠扎进王敏和胸膛。可怜王敏和仍在睡梦之中,全不知自己就这样被兄长取了性命。
王孝和那剑几乎将肩膀穿透,甫一离体,除了鲜血,林希声觉得似乎连周身的力气也一同喷溅出去,忙点了伤口附近几个穴道止血,手捂肩头靠着树干缓缓坐倒。
王孝和握紧剑柄,使力一拔,鲜血喷溅洒了满身,他顺手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珠,转头提剑指着林希声笑:“是了,还有你!把你除掉,这世上就再没人知道”这段话尚未说完,忽然卡在喉咙里,口鼻处血如泉涌。他愕然低头,看着突出胸口的一截参差铁片怔怔出神。那是一把断剑,从背后左侧第五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刺入,将他心脏洞穿。
夕阳总算落下,天色渐暗,林中群鸟受了惊扰,一直在天空盘旋,迟迟不肯归巢。王孝和手捂胸口仆倒在地,鲜血从他身下迅速扩散开来。少年默然站在他左侧面,任由那一大滩红色蔓延过自己双脚,浸湿鞋面,将鞋底染得血红。林希声浑身阴冷,双腿和右半身知觉全无,五脏六腑似有虫蚁啃噬,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仍强撑着坐直,看着少年神色担忧。
“林大侠,你怎样?”林希声循音转头,却是刘岱宗双手撑地爬来,两眼青紫,嘴唇破裂,腮帮高高种起,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