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龙行-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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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会,赵梁氏连同那抱婴孩出去吃奶的媳妇一起回转,王老太太忙抢上去接过自家孙儿,将面颊贴在孩子的小脸上,老泪纵横。那小孩儿懵懂无知,又刚刚吃饱,正心满意足,被泪珠流过脸颊,感觉痒酥酥的,嘴里咿呀呢喃,竟似有些开心。龙峻站起身来,眼瞧那小婴孩口中吐出一个小奶泡,嘴角不自禁上扬,轻笑出声。赵梁氏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这大夫笑些什么,想起自己的几名儿女,心中也生出暖意。但病人不好耽误,便轻咳一声提醒,把那几张方子递了过去。
大夫药方上的字,大多写得龙飞凤舞,要想一一认清殊为不易。好在龙峻刚刚恶补了一通药物名称,方子虽有区别,所用药材却也大同小异,连蒙带猜,总算认了个齐全,接着便是查验药物的搭配和分量,看能否找出异同点。他在医术方面有多少斤两,廖文灿和朱炔心知肚明,可惜一个是所知有限,另一个也不过空有强灌的理论,两人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站在边上干着急。赵梁氏见龙峻瞪着那几张药方一瞬不瞬,以为他瞧出了关键所在,却浑不知这位冒牌郎中,在暗中对比计算太医药方和这几张方子的药物差别和份量。半晌之后,龙峻方才将那几张纸放下,阖眼揉着眉心道:“大奶奶,我看这几张方子虽然药材分量略微偏重,可还不至于将病患吃成现在这副模样,你能告诉我,哪一张是最早的药方么?”
赵梁氏迟疑一阵,从袖中又拿出一张纸递给龙峻,低声道:“不瞒先生,最早这张药方,其实是大夫开给我家三丫头的。大娘子和她同时生产,症状也相似,大家心里原本想着,这婆媳俩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便照同一个方子煎了几帖药让大娘子服用。不曾想,三丫头一日好过一日,大娘子却是一日差似一日。等到发觉不对再请大夫,都说只能虚应故事,治不好了”
她这一开口,龙峻立刻明白关键所在,这叫阿妍的女子原本尚可救治,却被赵家人不明医理,错用狼虎之药,治成如今这般地步。想到自己谨慎犹豫,近乎战战兢兢,心头顿时火起,竖眉怒斥道:“混账!”起身拂袖便走。
这大夫一直细声软语,和和气气,此时忽然发火,赵梁氏不禁一吓,呆在当场作声不得。好在他只走出几步,跟着来的学徒反应快,忙上前扯住袖子摇了摇,问道:“先生,你怎么了?这是和谁怄气呢?”
廖文灿也明白过来,开口询问:“这位先生,可是最早那张药方闯了祸?”
龙峻深吸口气,回想朱炔告诉过他,太医对国舅姬妾的诊断,沉声答道:“我方才听说三小姐是练武之人,她的身子自然要硬朗许多,非寻常女子可比。而这位大娘子原本体弱,底子又不好,最初那张药方里,补药的份量对于三小姐来说是恰到好处,可对于大娘子而言就实在太重,以至于虚不受补,硬生生被猛药给攻倒了。”
赵梁氏连忙问道:“敢问先生,可还有救?”
病因已被龙峻照搬理论敷衍过去,可药方他却不想再乱开,沉吟片刻已生对策:“我有祖传秘方,或能救上一救,可这方子不能外传,只有返回家中取药。”说罢一哂,“大奶奶如不放心,可以叫廖先生陪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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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 第十章 祸端(二)
历来各家成名医馆都会有一些不得外传的祖传秘方,赵梁氏自然明白,而且龙峻又是可信之人请来的,更不疑有他,便再次把两人眼睛蒙上黑布,让廖文灿带出后宅,自己径去向婆婆赵辛氏禀告。赵家女眷得知原委,不免唏嘘悔恨一阵,却对这次的大夫颇有好感,也盼他秘方有效,能救得那阿妍的性命。
廖文灿依旧领着龙峻朱炔返回那间小耳房,遣庄丁离去,掩上房门,方便他二人换回来时的装束,然后借庄丁巡视的空当和死角,再次经夹道去马厩等候牵马。换装之时听他言道,前几次请大夫,也都是到这耳房暂歇,然后再蒙着眼带进庄去。因赵三小姐的确难产,所以请郎中都光明正大,无需瞒过外头探子的耳目,而那些大夫害怕惹祸上身,也无需廖文灿多加关照恐吓,对阿妍婆媳之事都自动自觉守口如瓶。藏那两名妇人的石室入口,不出龙峻所料,其实就在赵三小姐房中,前几次因她也需要诊治,所以大夫看完一个之后,还要蒙上眼睛带出屋去空走一圈再回来,让人以为石室入口另在别处,想不到还是在同一个房间。
龙峻极快整装完毕,正要再问那批鸟铳的事,耳听花厅中唐稳已无话可谈,再说下去怕是要露馅,不如尽早离开。廖文灿忙从怀中掏出几块布片塞给朱炔,赶去花厅救场,好暗中示意唐稳向赵怀义告辞,再一同返回澄园。龙峻朝朱炔手里拿着的那几片布头粗粗一张,上面赫然印有墨迹,像是一些拓片,时间紧迫也来不及细瞧,吩咐他贴身收好,寻机出门。回马厩之时,龙峻走得稍慢,借机仔细观察锐刀门的守卫情况。早先来第二进院子的路上,他已有留意赵家庄的防守,尽管比不上自己下辖缇骑的严密布置,倒还是颇有章法。如若没有廖文灿这张熟面孔,熟门熟路指引,虽说不是不能潜入,但也要多费些精力和功夫。来锐刀门的途中,龙峻还注意过赵家庄四周房屋,许多外面看上去已经人去楼空的屋舍,里面时有呼吸和窃语传出,不知除了锦衣卫密探,还有几家桩子在暗中盯梢,一会儿回去要问问吴戈,看他可曾一一查明。
在廖文灿的帮衬下,唐稳客套一番之后,起身告别,表态明日定来相助,赵怀义与他甚觉投缘,亲自送出庄门。龙峻藏身在仆役打扮的缇骑校尉里观看,赵怀义与当初在四密营老家施教时节相比,除去头发胡子白了不少,皱纹增加了些,无其他明显变化。依旧满面红光,身体健硕,只眉间深有忧色,虽极力掩饰,却仍不自禁流露。锦衣卫资料里记载,锐刀门中排名最前的几大弟子,还有赵怀义的三子三女,甚至年仅弱冠的长孙赵无咎,都在参将陈朗和总兵李琦麾下,或领军作战,或担任刀术教官。唯独他的大儿子赵崇文,江湖上人称“烈火刀”,虽然在门里武艺最高,却因为脾气暴烈,赵怀义怕他闯祸,所以留在自己身边,不敢放出门去。这些年赵怀义年事渐高,门中事务已大多交由赵崇文打理,生奠期间,按理说应该协同老父迎宾送客,今天不知为何竟不曾露面。
一行人离了锐刀门就此回转澄园,虽身边没有威正镖局镖队护持,可毕竟廖文灿仍在,无论在黑在白,借闲堂主人总有几分薄面。又加黑道上最大的几个帮派与姜华有约在先,势力小的不敢公然违反去捋虎须,因此途中顺利平安,很快远远见到庄院大门。总算一路无事到达目的地,廖文灿暗自放心,刚松一口气,忽听龙峻咦了一声,皱眉扬鞭,策马向前疾驰。一行人初始不明就里跟着加速,等到坐骑奔近一些,几名武功高的才发现蹊跷处。澄园之内,金铁交鸣,呼喝连连,竟有人在交手。
院门依旧在众人接近时便迅速打开,早有乔装仆役的小校出迎,在轿厅中等候。大门后有一块照壁,正反两面都提有“澄澈”二字,将院内情形挡得严严实实,全然看不见里面发生着什么。可澄园防守依旧井然有序,各校尉也是神情轻松并无异色,显是事情不大,并未脱出掌控。
到达门前,龙峻跃下马来,把缰绳递给一名小校,走到轿厅檐廊下站住,双眉一挑:“鬼蜘蛛?”接着问道,“这人什么时候潜入园子的?”
那小校答道:“吴哥和那顶轿子回来之后,约莫过了三刻钟。”
“鬼蜘蛛这次怎地沉不住气?这么快就动手了?”身后朱炔也已下马,闻言奇道,“小吴不是带着好东西吗?怎么没拿住他?”
那小校犹豫一下,还是答道:“吴哥本来要按原计划办事的,可是刚巧钱爷来了,说既然有好玩的就不要错过,所以,一直打到现在。”
“没有钱爷,冷冷清清;来了钱爷,不得安宁。”朱炔忍不住噗的一笑,“大哥,小武那臭小子废话连篇,不过这句倒是一语中的。”
龙峻细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钱爷的手下,和这鬼蜘蛛交手有多久了?”
“半个多时辰了。”那小校恭声答道,“中间歇过两次,每场一炷香时间,打完一场休息一炷香,现下是在打第三场。”这时,园内爆出轰天价一声彩,显然是斗到了精彩处,廖文灿对武学一道向来痴迷,听见打斗喝彩不免心如猫抓,便是唐稳也忍不住来了兴致,想快些进园看个究竟。
“这厮,拿别人的园子当做自家练武场么?!”龙峻喃喃骂了一句,却不忙着进去,顺手扯下自己戴着的仆从头巾,散开一头乱发,用手指草草梳理,在脑后随便一束,接着问道,“小吴可曾上场?”
那小校摇头道:“吴哥不曾动手,上场的都是钱爷的人。”
龙峻哦了一声跨步进门,朱炔朝廖文灿轻一招手,同唐稳紧随其后,一行人绕过照壁,穿出茶厅,园内情形便一览无余。
庄子从轿厅到前院之间有一个宽大的过庭,皆以青石板铺地,每块都凿有细长条纹,横竖相间,既防滑又美观。靠墙处种着数杆修竹,青翠欲滴,庭角几株腊梅,原本正是盛开时节,却因昨晚的寒雨冻成了一树雪条,近午都尚未化开,但仍有芬芳丝丝缕缕溢出,间或飘到鼻端。原本过庭甚是空旷,此刻四周围了一圈人,约莫有三十余众,吴戈与十三太保中的九人赫然在列,另有二十多名劲装校尉,手持弩弓、勾镰和锁链,于外围四方站定,小心戒备。另一头迎宾大厅“舒啸堂”的檐廊下摆了两张太师椅,钱满正大喇喇坐在正当中,右边的椅上坐着温晴,两人都注视场中目不转睛,只不过一个满面笑意,一个神情焦急。十三太保之首——卫征卫志远——立于钱满身后,依然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似乎圈中腾挪翻飞的敏捷身影,都不能让他提起一丝精神。园内其余小校俱各司其职,无一人因为好奇擅离职守,或向这里瞥上一眼。
场中交手的有两人,龙峻俱都认得。其中一位身材修长健硕,脸上书卷气和匪气混杂,是钱满手下十三太保中的老四。而另一位身穿深灰色短打,头上包着同色布巾,面容尚算英俊,只不过眼神平淡无波,表情稍显呆板,看起来整个人就普普通通,见过之后转身即忘,正是东厂中擅长隐匿跟踪暗杀的第一高手——鬼蜘蛛。
老四手上拿着一对一尺来长的判官笔,非金非木,黑黝黝的很不起眼,穿点挑刺,取穴打位,挥洒如意,招式迅捷老辣中带着飘逸。鬼蜘蛛的兵器则是一把比匕首稍长的短剑,他的武功和老四截然不同,只用鬼魅般的身法满场游走,看准时机,在对方招式破绽处刺出一剑,每一剑都凌厉无比,攻其必救。外围圈子内,老七和小九都挂了彩,一个伤在右臂,一个伤在左肩,显然前面两场出手的是他们俩,以鬼蜘蛛的修为推断,那两场想必俱是败绩,如今两人伤已裹好,站在场外助威观战。龙峻粗一打量,十三太保在场只有十一人,不见了老五和老六。前者身在何处倒是好猜,如今时已近午,园中除了腊梅花香,还有饭菜香味隐隐飘来,老五一身好厨艺,自然被钱满差去厨房干活了,却不知老六去了哪里。
吴戈瞥见自家上司身影,忙要过来禀报,龙峻抬手一指“舒啸堂”,示意他去檐廊等候,自己顺着圈子外围边看边走。那鬼蜘蛛连斗两场,对手又俱都不弱,期间虽有休息,额头已然见汗。如今天气寒冷,他头顶却有白气丝丝袅袅升腾,可脸色反而苍白如纸,身形也稍稍凝滞。忽然当的一声兵刃相交,老四后退了一大步,鬼蜘蛛虽岿然不动,身子却晃了两晃,脸色越发苍白。温晴见状忍不住轻呼,可苦于手脚被制,无法上前救助,只能暗中着急。
只听钱满嘿嘿笑道:“小蜘蛛,快降了罢,反正你现下人也救不走,自己也跑不掉,与其同我手下这些兄弟打个半死,不如省点力气束手就擒。”说着轻一击掌,“是了,我听说你逃脱的本事也不错,何不借机诈降?保不准到时候看守的底下人一个不留神,被你钻了空子也未可知。”鬼蜘蛛恍若未闻,只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剑,等着老四再次上前。
一旁温晴咬牙怒道:“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