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监录-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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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提及了他最不愿提及的事情:“师妹,你喊下老师,看在如意宗的面子上,也许他老人家就网开一面了。一会儿我进去给老师磕头道歉,我父母凑我的学费已是不易,我耽误不起!”
“滚进来!”不待小女孩回应,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喝到。
“来了老师!是我拖累师兄的,老师要责罚就责罚我吧。”小女孩一拉董天剑,推开大门,直奔了进去。
庭院里面,比从外面看来,更加寒酸,几乎没有让人眼睛一亮的建筑,更不用说什么观赏性植物啥的,还好,倒是没什么积雪,对修者而言,铲雪根本不是事儿。
庭院当中,除了一张讲桌,两把椅子,什么都没有,一个看上去约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黝黑的戒尺,轻轻地敲着桌子,另一只手则端着一个劣质的茶壶,正往嘴里倒着茶水。
他看上去有些落魄,修为虽已臻金丹巅峰,却还挂着一个破烂不堪的储物袋,一身衣衫,倒是整洁干净,光鲜照人,却不过是凡布俗料。事实上,哪怕是散修,在他这个修为的时候也能弄件法衣装装门面了,能混得这么惨的,也只有他这种窝在如意城混吃等死的散修中的散修才能做到……
他也不理进门就跪在他面前的俩小孩,满满的一口茶水下肚后,顺手将茶壶搁在桌上,正欲伸手摸一下用来装酷的胡子,却不料哗啦一声,吓得他骤然运功,隔空一抓,原本快要倾倒的茶壶堪堪被他给拖住。
他放下戒尺,发泄似地拿手去扯那根拴在自己手上经常碍事的红绳,嘴里骂骂咧咧:“玩老子是吧,姓墨的……咳咳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是老师,动不动爆粗口怎么能为人师表了!
“老师,您那红绳真好看,跟你学艺这么久了,就没见您摘过,师娘送您的吧?”小女孩知道老师和师娘感情极好,便一个不声不响的马屁拍过去,师父一高兴了,说不得就忘了这茬了。
老师气不打一处出,面目一下狰狞起来,吓唬着小女孩:“小可,不对,小蒲,你师娘没安好心,你别高兴得太早,如意宗还有个大魔女,有得你好受!”
小女孩见得他这副神情,不仅不害怕,反而松了口气。她一把拉起董天剑,然后拿出个储物袋,翻出一个箭匣和几包零食,将储物袋递给了他:“老师,我爹说了,送您的。”
老师嘿了一声:“老师是买不起储物袋的人吗?你师娘是谁?如意宗首席元婴,会缺这玩意儿!回头跟你爹爹说,心意领了,别以为你进了如意宗你家就衣食无忧了,他也两百岁的人了,不会不懂,别破费了。”
“哦。”小女孩似懂非懂,十一岁孩子,再怎么聪明,人情世故,岂是说懂就懂的。
“师父,今天学啥?”董天剑突然插话,明明他心里凄苦,却要装出一副镇静的样子,微微哽咽的声音,从一开始就出卖了他。
老师伸手操起他的戒尺,一下拍在董天剑的屁股上:“今天不学,你迟到了。”
董天剑强忍着泪水,忍气吞声地道:“老师,我交了学费的。”
老师态度恶劣:“都说你迟到了,学个屁的功法。”
“老师您也醉酒迟到过。”董天剑倔强地道。
“哟呵,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你父亲送你过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清楚了,怎么教是我的事儿,不学滚蛋!”
董天剑胸膛起伏,拿眼瞪着老师,便要发作,却是小蒲先扑了过去,拉着他一头磕下去:“老师莫怪,您知道他就这脾气。”
董天剑把头埋在地上,肩头耸动,无声哭泣,半天才道:“元老师,我父母为了给我凑学费,耗尽毕生积蓄,他们年近两百,无法筑基,还请老师教我,我想在他们仙去前,让他们享享福。”
元老师呵呵了几声:“老师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却不会错,你想突破至筑基,嘿嘿!”
小女孩有些慌乱:“师娘不是这么说的,老师,您肯定有办法。”
元老师怒道:“办法我当然有了!不早跟他说过,他要不改名字,这辈子都别想突破!”
“我改!”董天剑猛地抬头。
“不行!”小女孩尖叫道,“你敢不娶我!”
元老师一个趔趄,这什么世道,十一岁的小孩就兴这套了!
董天剑不敢看小女孩:“听我说,师妹,你马上就是如意宗真传,而我……这婚事本就不再可能了,昨天我父亲说了,今天就去你家退婚,免得让你父亲难做。”
小女孩听得此言,怔怔地望着董天剑,有些不知所措。
元老师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他突然“啪”敲了一下桌子,喝道:“蒲尚可!”
小女孩一颤,醒了过来,有些无助地望着元老师。
“孩子,难过就哭,你也会改名儿,那个奇葩的传说,是当不得真的。你看大宗大门的,谁愿意取这名儿了,还不是该怎样就怎样,你要有心,等他一百年不就得了?这个什么情啊爱啊,没那么复杂,说穿了也就是个念想,你看老师我和你师娘,最长的时候也是百年互不相见,不也没啥嘛!”元老师劝慰道,心里其实不以为然,这么小的孩子,懂得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婚嫁,无非两小无猜,知道有婚约在身,自然亲近罢了,转眼间就是天地差别,时间过处,心智成熟,放不下的,还不都放下了。
“可是我信啊,老师。”小女孩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不听话了不是,你看老师和你师娘,不就没信这个邪,你师娘就改叫雍惜可,不一样过得好好的?”元老师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不过怎么听里面都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
蒲尚可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老师可是说过天剑改名儿就帮他突破的,他要不突破,最多三百岁就没了,那怎么行!
“好了好了,小子,过来,回头告诉你父亲,今天开始,你叫董渊主。”元老师一槌定音。
董天剑憋红了小脸,半天才道:“老师,我能自己改不?这个名儿好难听,理解起来也困难。”
元老师黑着脸道:“不行!你就高兴吧,别人修无数世都捞不着这名儿……小蒲,回头跟你师尊说,你那可字也给去了,都什么毛病啊,一个个都天剑尚可的,个老东西,什么都能玩出花儿来……”
俩小孩显然无法理解他如此跳脱的思维,最后那个神转折,更是让人如坠云里。小女孩困惑地道:“老师,您可是原封不动地照搬了元天剑啊……”
“啊啊啊……气死我了,渊主你过来,老师要抽你,不要问为什么,不要问,安德斯蛋?!”
第二章 丈天尺
“老师……老师,天剑他……”蒲尚可见到被揍得皮开肉绽的董渊主,有些被吓着了。
“嗯?他现在叫董渊主,再喊他天剑,小心老师连你也揍!”
“可是老师,天……渊主他晕过去了啊!”小姑娘小嘴一咧,嘤嘤低泣。
“好像还真晕了,便宜这小子了,今儿不上课了,你先回去,小蒲……哦,对了,这个给你。”元天剑从破储物袋里捞了五十颗中品灵石给她,“刚才你师娘传讯,明天她就来接你去如意宗了,这是多余的学费。”
蒲尚可知道自己会走,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心里难免一阵不舍,不舍她的师兄,也不舍这位看上去严苛却极其护短的老师。
她想拒绝,却也知道家里的艰辛,犹豫半响,她从元天剑手里拿走三十颗灵石,噙着眼泪道:“老师,要不了这么多的,我总共学了一年半,只交了八十颗灵石……”
“你什么时候见过老师这么大方的?跟你讲,多出来的这些灵石,是要你帮我办事的。从上一批弟子毕业后,老师的生意是越来越差了,待你入得宗门,帮我游说几个被宗门考核淘汰的弟子过来,记住要找那种家境殷实的……咱们先说好,两年为期,要是你没择人过来,我可是得问你师娘收回灵石的,嗯,还得算利息!”
“老师啊,我不要灵石可以不,师娘在宗门,要拉弟子不是很容易嘛?”蒲尚很是难为情,一小姑娘跑去拉业务,还是真传弟子,真是闻所未闻。这倒还罢了,老师的道侣可是如意宗响当当的人物,他需要靠教人修行为生吗?
元天剑提到这事儿就觉得窝囊,不过小姑娘可是他的最佳营销,这机会怎么都不能放过,他循循善诱:“小蒲啊,我问你,以后渊主也靠你养活,他能接受不?”
蒲尚可瞪着大眼睛认真想了想:“不知道,我愿意不就行了?”
元天剑啧了一声,扯了下胡子叹了口气,心想若不是你师娘知道我底细,怕是早就踹了我这种吃软饭的窝囊废了,这道理要让小姑娘想明白估计有难度,罢了罢了,咱也不扯这些了。
他挥了挥手:“你师娘比不上你,她就不愿意……行了,你就当是咱们师生一场,为师送你的礼物……嘿,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说完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把尺子,递给蒲尚可,这把尺子和他用的戒尺大小几无二致,皆是竹子制成,不同在于戒尺是黑色的,这把尺子则是晶莹剔透,不仔细分辨,都看不出来是用凡竹制成。
蒲尚可眼睛一亮,伸手就抓了过去,迅速放进储物袋,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元天剑。
“你呀你,不知道这东西多了就不珍贵了?看来你是会错老师的意了,我送你是让你拿去做纪念的,可不是打架的……”
不待他唠叨完,蒲尚可就抢过话头:“老师,刚才这个留着纪念,不能轻易示人。我还要防身用啊,对了,还要帮你推荐师弟,别人没见识你的本领,缺乏说服力不是?”
元天剑怔了怔:“好像是这个道理哈?那你等等,我再给你削一把……”
话音刚落,蒲尚可就从储物袋里拽出一捆竹子:“师父,本来这个是我帮您采的,现在正好!也不耽误您多少时间,您削多少根尺子,我保证给您带回多少个学生,您说好不好?”
元天剑又呆了,现在的孩子,都这么狡猾了?不对啊,难道有人给她支点子?他拿过那捆竹子,笑骂道:“真这么容易,老师还靠教你们挣修炼资源啊,不是所有的凡竹都能削尺子的,而且离开东郊这块地,尺子就不管用了。”
“我不管,留着玩儿也不错,对不?”蒲尚可根本不上当。
“你师娘教你的吧?嘿,满足你了。”元天剑边说边施法,只是瞬间,那一捆短竹便变成了一把把精致的戒尺,奇妙的是,原本青色的竹子,变成戒尺时却颜色各异了。
他将尺子悉数递给蒲尚可:“要是再遇到你师娘了,跟她说修行要紧,别老往家里跑,老师我不堪重负啊……咳咳咳,都老夫老妻了,真是的,几百岁的老娘们是不是都这德性……这个不能跟你师娘说,知道不,去吧。”
“我等师兄一起走!”
元天剑轻轻施法将她托出庭院,传音道:“他走不了了,我在帮他想办法突破筑基呢,回头去和他父母说一声,照实说,别担心,他们不会怪你的。”
蒲尚可稳稳地落在地上,望着禁闭的大门呆立良久,然后霸气地喊道:“谢谢老师!对了老师,告诉师兄,以后他不用当教习,我养他!”
庭院内,元天剑又是一晕,啪地将自己摔在地上,久久不愿爬起来……
夜幕降临,元天剑哼着小曲儿,握着菜刀嚓嚓嚓地切着小菜,董渊主则一脸乌黑,不停地往灶台里面添着柴火。
他摸了一把脸,原本只能看到眼白的黑脸出现一道道白痕,看上去异常滑稽,嘴里却道:“老师,用法术不是几下就好了,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元天剑莫测地道:“这也是修行知道不,比如师父早就辟谷了,为什么还要吃东西?为了享受?对!为什么要享受?人生嘛,就是享受!可是为什么人生就是为了追求享受呢,你仔细去想,里面的道道就深了,这是今天给你补的课,不收费,放心。”
显然,董渊主要理解这种思想确实太难为他了,不过没关系,我先记住,以后慢慢想不就得了。
元天剑知道这孩子闷,也不搭理他,拿着切好的菜就往锅里倒,倒了一半,突然脸色剧变!他一把操起董渊主,遁出庭院,再掏出一把雪白的尺子扔给他:“拿好,回家,要快!注意看尺子颜色变化,若变黑立即改换方向,直到恢复正常!”
董渊主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身子一松,跌落地上,元天剑却早无踪迹。他拿着尺子,晃了晃脑袋,发现尺子颜色正迅速变黑,这才想起元天剑的嘱咐,朝着家里就奔。随着离元天剑的住所越远,尺子颜色慢慢恢复正常,他松了口气,望了望元天剑庭院方向,一阵担忧。
东郊,准确地说,整个如意宗,都知道元天剑尺子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