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传-第2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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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行动没有什么保密可言,建文帝“诏令”沿途地方官准备粮草辎重和壮丁,路人皆知;武昌城外兵马集结,试炮的动静大如雷鸣,大路上随处可见成队列的士卒。这次朱雀军的大型装备已是鸟枪换炮,配备有重型长管野战炮三十多门,炮身重量近千斤、材料以铜和铸铁为主,发射七到八斤重的实心铁球,木制测距仪和铳规也经过了略微改造和完善。
但是行军路线实在是太长,兵力在预料之中无法及时投放战场。正月底,永定营还在半路,就已知九江城被官军攻陷。
此前南京先调鄱阳湖的水军到长江江面,结果被朝廷官军从各地调集拼凑的水师打得大败,汉王水军损失惨重仓皇退回鄱阳湖湖口。接着朝廷神机营右掖、左哨、右哨从几乎不设防的一个渡口大批渡江,并在江畔又发生一场小规模战斗,打败了九江府前来阻击的汉王军。
数日后,神机营三军攻陷武昌城。然后汉王从南直隶调来的一股兵马渡过鄱阳湖湖口,与神机营野战,大败。
在九江府的朱雀军使节观察者报回来咨文,其中描述九江府的战斗情况。汉王军使用火器阵不得其法,被神机营的三段击阵法在正面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文中简略描述了神机营的三段击战法,和朱雀军的阵型很不相同。神机营的火器阵主要以数列线性部署,第一排负责发火齐射,打完之后将火绳枪交给第二排的士卒,交换装填好的火器;第二排将空枪再交给第三排,交换装填好的火器;第三排装填弹药。如此循环,第一排的步卒则只负责开火、不负责装填,死亡则由后面的人补上。分工明确、军纪整肃,而且都是身经百战的军户,用的阵型和战术也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难怪汉王军不是对手,其在九江府作战的军队大部分是地方军户出身,少有用过火器的人,从将领到士卒都不熟悉这种新的战法,也没能训练出适应战场的战术。
从南直隶前来的汉王军大部在前军溃败后,不得不被逼回到湖口;官军正值西面瑞昌城遭遇湘王军永定营攻击,被牵制至西线,汉王的援军才因此逃过了灭顶之灾。
二月上旬,永定营主力占领了九江城西面的瑞昌城。朱恒决定迅速在正面击败神机营,收复九江府;以希望在京营大部到达长江北岸前,拔除朝廷军在南岸的据点。朱恒先遣密使到湖口地区,以图与汉王援军主力联络,达成暂时盟约,共同对付九江府的官军。然后以瑞昌城为大本营,准备与官军交战。
神机营三军约有三万人,渡过长江的主力没有三万也有两万。朱恒并不想主动出击去攻城,神机营背城而战会占据地利;当然他也不愿意在瑞昌城和神机营对峙,拖延时日没有什么好处,朱恒意图寻机野战。
他制定的策略是以主力进逼长江渡口,做出切断神机营与江北联系的姿态。神机营同样以大量火器装备为主,需要大量的火药、军械,刚占领九江府可能没法就地取得补给,也许粮草都不够,需要江北的补给;如果朱雀军进击渡口,就非常可能诱使其在靠近江畔的战场上对抗。
朱恒先将战术计划拟文以飞马急报上奏武昌。从江西到武昌的路程约有五六百里之遥,其中还要穿越河流水网,但是快马信使一天一夜就勉强能赶到,信息交流还是比较快的。
张宁的回复是“便易行事”,意思是让朱恒看着办。
这样的态度好像不太关心一样,但事实并非如此。每次关键战役,张宁承受的心理压力都非常大。情报中神机营也装备了仿造的火绳枪和火炮,也就是火力装备差距已经极大缩小,而且目前张宁对京营的战斗力也不太清楚;兵力上同样有寡众相距……战争就像赌博,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但是结果产生的后果却相当严重。
假如永定营在九江府之战中被消灭,后果将是灾难性的。朱雀军在东线再也无可战之军,战线必然被撕开,直到逐渐崩溃;西面同样面临很大的压力。到时候被迫放弃长江一线,重新被赶到洞庭湖以南是可以预见到的;并且湖广因为京师三大营的参与,力量对比将与之前大不相同。孙子在开篇就言“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严重措辞并非危言耸听。
通常人在这样心理压力下,忧惧、急切的心态就容易出昏招,盲目干涉等举措反而会对事态产生消极影响。这也是专制的弊端,一个人的权力过大,但凡人不是机器、很难完全理性,容易受很多因素影响,容易出现失误。
张宁同样很想对朱恒提出各种各样的看法,过于关心而本能地想要叮嘱各种各样的事项。但是他终于还是忍住了……战场因素很多,天时地利人和,都需要指挥官临时应变;只有亲自理解现场情况的人,才能作出相对正确的决策,远在几百里外的遥控指挥可能适得其反。
他独自反思架设:像沅水之战的情况,假如上面还有一个权力更大的决策者,从中各种干涉、许多掣肘,朱雀军是不是能放开了击败数万官军还真难想象。
他终于亲笔写了一封书信:如果永定营的策略上报后,没有收到武昌明确回复,便默认为得到准许,可临时决策。给予朱恒等人更大的权力。
之后张宁便在每份上奏中都批复“知道了”,不再对永定营的策略表态。但他每天都让徐文君去参议部官署,把所有的情况记录下来,时刻关注着东面的形势。
……不过神机营的反应好像有点迟钝,永定营迅速占领了长江渡口:新开口矶,阻碍江面上的船只物资无法上岸,但九江城的官军却多日没有动静。
这样的情况并不能说明神机营没有“上当”,实在是官军的决策反应效率完全比不上朱雀军,都是京营的指挥系统呆板固化之故。从九江城的密探返回的情报,京营官军中掌权者有提督太监、武官主将、掌号头官各二人,这些人都有分权,没有一个人能独自作出决策,处于相互制约的状态,必须要禀奏上峰后才能作出主动的军事调动。有制约就只能按部就班地通过军法制度来走过场,不然很难协调军队。
呆笨的神机营权力组织结构,此时反而让朱恒摸不着头脑,只好坐等时机。
第三百四十四章 狭路相逢
终于等来了官军出动的消息,神机营大批人马自九江城向西缓慢推进。朱恒派出了大量斥候往来打探军情,两军探马在各个地方有小规模遭遇冲突。
神机营主力从正面展开进军,各部部署得很近、且齐头并进互为援护,一种中规中矩的行军布阵方式,稳打稳扎既无高明之处也不冒险。不过半日之后,朱恒得到了消息,官军右翼靠江一部数千人从线性部署中大大凸出,脱离了主力阵营。
朱恒召各哨指挥以上武将到中军简议。有人认为是一个战机,可以迅速奔袭官军北面突出部,以局部兵力优势取得一场旗开得胜的开局;理由是官军各部可能在协调上出了问题,失误才造成了右翼凸出的情况。但是也有保守的认为此举过于冒险,如果朱雀军主力在北方的进攻稍有受阻,则极可能面临敌军中央主力追赶上来从侧翼进攻的不利局面。
朱恒临时权衡利弊之后,决定采用较为保守的方略。他作为参议部的核心成员,对湘王集团的战略机密了如指掌,不能不考虑到永定营一旦战败之后的严重后果;如果这支朱雀军的精锐损失在了这里,后果更是毁灭性的……他在此前就考虑过,如果永定营真的折损在九江府,他是负不起这个责任,只有当场自裁谢罪一了百了。
于是他下令永定营第三军先行,向北面进击官军右翼;主力则部署在正面侧后,作为监视官军中军的举动。如果神机营主力赶上来迂回威胁第三军侧翼,永定营同样可以从正面推进阻击,作为增援和策应第三军。左翼(官军之右翼)的遭遇战安排,是朱恒出于前期试探性的考虑,如果打得赢第一仗便可以极大地提高士气,打不赢也能在友军的增援下全身而退。
第三军由张承宗率领,早已处于临战戒备状态,得到中军正式书面军令后便迅速向左翼出动。全军即有步军约两千五百人,装备弹药充足,调备六斤长管炮十二门,弗朗机骑炮若干。
下午时分张承宗部遇到了迎面而来的神机营数千人,两军相距近二里地便各自展开排列阵型,冤家路窄碰到一块儿没什么好计较的,都摆开架势要干一场。张承宗没有要主动逼近的意思,就近选了一处地形较高的阵地,先将重炮从车上卸下来架设火炮阵地,以静制动。
这种长管重炮是第一次投入实战,虽然在此之前于校场上多次测试过,武将们对其射程、性能等情况都了解得比较清楚,但是真正用于战阵上是什么效果还不确定。其炮身重量约八九百斤,长度是口径的二十倍,内膛为铜,外管包铸铁,最大射程能超过二里;也就是现在官军的阵型就在大炮最大射程之内,不过对面好像并不自知……毕竟明朝人见识更大威力的红夷大炮还为时尚早,人们的认知范围内根本想不到远程武器能打二里远。
远远看去,神机营的阵型和队列观赏性很低,加上衣甲制式可能比较随意陈旧,很多军户的衣服物品时自备的,远观并不十分整肃。反观第三军的人马,却大为不同,永定营大部分士卒属于常备兵编制,全身上下从内裤到盔甲全是公家统一定制,两三千人一色的衣甲成队列站在一起,观赏起来相当有震撼力。有些人穿的衣甲是崭新的,就算穿旧衣甲的士卒也刚刚沐浴换洗过……朱雀军有些小规矩,比如天热喝水加盐;又如战前要洗干净身体和衣服,因为张宁认为身上污垢太多上战场一旦受伤,伤口就更容易感染,会增大死亡率。另外朱雀军士卒入行伍第一项训练内容就是队列,之后才是使用火器、长枪刺杀等内容,所以他们的队列整齐是基本内容,人们在军中已经形成习惯了。
不过战场上样子好看不好看显然都是次要的,衣甲鲜明军容文明的永定营倒也不一定就比神机营能打。
战场上短暂的对峙,官军先派出了斥候游骑,分散地向这边冲过来。就在这时,忽然几声雷响轰鸣,地动山摇,炮阵上烟雾腾腾。黑火药的武器威力不算大,但用药量很多声势十分张扬,一时间危险的气息就弥漫到了战场上。
接近二里地的炮击,大炮只能增大仰角,精度极低,数炮打过去全没打中目标,但是有的铁蛋已经飞到更远去了。巨大的声响消停了一会儿,观察哨吆喝喊起来,炮卒重新调整角度。第二次爆响是十二门重炮一轮齐射,声势更大,数炮命中敌营,不过看上去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官军步军开始以品字型向前推进,之后又遭到了第二轮炮击,同样没有造成太大伤亡。此时的长管炮在超过一里的射程上仰角太高不利于弹跳,杀伤力自然大打折扣。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官军前锋进至一里地开外时,装填好的全部重炮已经等待他们。电闪雷鸣之间,所有重炮发出了巨大的怒吼,六七斤重的实心铁球急速飞向官军阵营,有的炮弹砸在人群前面的地面上,如同打水漂的瓦片一般弹起继续飞行;另外的直接命中人群。密集的人群中如同被撕开了一道血痕,飞溅的血肉残肢断臂甚至脑花混在一道血红的雾中,又像一道道利箭飞掠稻田表面,一路倒下一片,官军的阵营明显动摇了。
连主将张承宗看到远处的场面都愣了好一会儿,实在是这种莫名的力量第一次展示在人们面前时超出了认知。但是身为京师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大明朝之精锐真不是浪得虚名,他们在阵营被撕破之后完全没有一丝崩溃的迹象,连后退的人都没有;只不过暂时阻止了其整体行军,他们要重新整顿一下兵马。
张承宗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长管重炮管壁太厚,又是后膛密封的前装填,连续三次发射之后便不能及时散热,必须要停止一段时间才能继续使用;否则缩小火炮寿命事小,火药装填进去有可能自燃伤及自己人。现在炮阵已经连续三次齐射,重炮暂时不能用了……张承宗浪费了两次可以大量杀伤敌军的机会,却把机会用在了远程盲目抛射上。他之前没意识到重炮能发挥出这么大的威力,这也是未能适应新武器的后果。
左右无人在战阵上指责他的失误,但是张承宗心里已经不自觉地蒙上了一丝懊恼。
果然神机营前锋未能被击退,稍作整顿之后继续进逼;然后官军的火炮也在阵前架设好了。火炮的愤怒再次喷射,大量的石弹铁弹从反方向飞向朱雀军阵营,不过官军的火炮依然弱势,命中比朱雀军火炮还差,在一里地外炮击估摸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