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传-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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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实并非如此美好,他也无意就马上要做个好人,当下只是淡淡地说道:“周姑娘既生为周家的人,自应为周家尽一份义务。”
周二娘听罢轻叹了一声,说道:“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你不用送,我们自己带了马车。”
张宁也不坚持,看了一眼桃花仙子,又把目光重新投向王贤,下令:“你带几个人,务必安全护送周姑娘回家。”王贤执礼道:“末将得令。”
一行人从石路下山,张宁在周二娘的马车旁道别,说道:“兴许周姑娘觉得这次谈话不甚愉快,但总归能说上话了,算是一种进展。我会怀念今晚的谈话的。”
周二娘道:“殿下请回,告辞。”说罢毫无犹豫地放下了帘子。
张宁回到住处,听到桃花仙子又在旁边说了两句周姑娘的坏话,便笑道:“我倒想起了冯友贤当初在马厩里推荐的一匹小马,还未驯服,却不失为一匹好马。隐约看过她的生辰八字,好像比小妹还小两个月,见识不凡……很有点见识。”
“她能和小妹比吗?有小妹的一半好就烧香拜佛了。”桃花仙子没好气地说。
张宁道:“小妹有小妹的好,她有她的好。你不喜欢她,是因为心里把她当作和你争东西的人罢?”
桃花仙子幽幽道:“我有什么好争的。除非当年家父不是为建文君殉国,而是追随逃出来了。”
就在这时,房门响起了两声“笃笃”的敲门声,但门并没有关,果然很快就见顾春寒方泠走进来了,她说道:“方才我在外面好像听到平安提及冯友贤,正巧了,冯友贤送了书信到官署里,不过那会儿平安已经走了,我见这封信重要,就带了回来。”
张宁果然十分重视,急忙接了过来扯开信大致浏览了一遍,很快就仰头哈哈大笑,心情为之一喜:“这不又一匹好马被驯服了。”
“那个冯友贤愿意投效平安?”顾春寒问道。她到辰州落脚后坚持要熟人称呼她在扬州取的姓名,或许因为不想人们知道她曾在旧院呆过。
张宁点点头:“冯友贤不过三十来岁,此人年纪轻轻一身本事心气又高,却无用武之地,决计是不甘心的。在朝廷那边被定罪后,不可能再有前程;当时他没答应投效,可能一是因为没考虑好,二是对咱们没信心,眼下朱雀军迅速发展壮大,他终于想通了。”
桃花仙子道:“老徐收了一些人设立近卫局之后,说过锦衣卫已经有细作混进了辰州,冯友贤突然投效是否可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要用他,自然是先考校过的。”张宁道,“如果别的官军投诚将领是奸细,我是觉得可能的,但冯友贤不太可能,他自视很高,不屑于这般作为。只是范老四前车之鉴,让老徐还是安插两个人去骑兵营,防万无一失。”
冯友贤的到来,让张宁立刻决定组建骑兵团,从各地缴获的战马已经够了,关键是人。新建的骑兵团隶属于朱雀军永定营。古代团营编制,一般营比团要大,比如京师三营已经膨胀到几十万人马。
目前朱雀军编制两个营,永定营是前期的编制,现在名册基本定好了,全营官兵约一万三千人。主战兵力常规军步军三千:前后左右四个哨,每个哨五个大队共七百五十人;一个大队两个总旗共一百五十人。另有农兵六哨五千人。新建的骑兵团战兵一千五百,辅兵三千。炮队五百人。三军全营官兵总共一万多。
除了永定营,刚刚设立了另一个常德营。不过被任命为指挥使的姚二郎暂时还没法找到有战斗力的人马,拉了一帮石匠和破产流民编作农兵训练。
小小的辰州地盘和岳州三县的物资在承受一万多军队的军需时已经捉襟见肘,参议部刚不久才强征了很多人的土地,如果进一步压榨势必激起严重的矛盾。唯一的出路就是扩张,势在必行。
但在这时,湖广巡抚行辕同样认为官兵仍然掌握着进攻的主动权,他们要收复张宁仅有的地盘。
第二百五十一章 澧州(1)
于谦薛禄等人来到湖广后一个月才基本摸清当地比较复杂的军政情况。他们发现澧州以东驻扎有覃有胜的岳州兵两千多人;且打探清楚了澧州、石门、慈利等三县的叛军部署,实际上比较脆弱。此时三县仅有“叛军”主力三百人,另在当地征募了近千人的农兵,那些农兵几乎没有形成战斗力,还在训练;主要兵力都驻扎在澧州,可能他们也察觉到了东部官军的行踪。
三县距离叛军的统治中心辰州较远,难以得到增援。虽然这个时候薛禄还没准备好对叛军作战,从各地动员调兵也未聚拢;但于谦仍建议让他先收复三县,开个好头。
薛禄当即下令正在护送火炮辎重的马岱率两千人离开水路,和覃有胜合兵一处,即刻突袭澧州,歼灭其守军主力。
几天之后,三县兵马的指挥孔武阳派快马向辰州告急,旋即被围在澧州。覃有胜马岱军四千多人,以绝对优势兵力对澧州各门发动进攻,孔武阳抵抗了三天,城门和城墙都被损坏严重,将士伤亡惨重疲惫不堪。
黄昏时分,官军派了使者入城劝降。孔武阳召集队正总旗官商议,认为火药箭矢告罄、城池守不住了,也等不到援军到来,再抵抗下去毫无意义。
“很多兄弟家有老小,我希望大伙至少能留一条性命,活下去。”孔武阳诚恳地对众将说。
众人沉默良久,终于有人说了一句:“官府会怎样处置咱们?”
孔武阳道:“按理他们会有司法定罪,可能有一些人会被判死罪,一些人关大牢,大部分人兴许会被流放戍边罢。但愿兄弟们将来某一天还能在家乡见面。”
其中的武将不少是建文余臣,听罢不禁神情黯然。家乡在何方?武陵大山中么,或许真正的家乡应该在南直隶。
因无人反对,孔武阳随后见了来使,答应他们在次日早晨缴械投降。当晚孔武阳下令烧毁了所有和辰州来往的机密信件和卷宗,炸毁了火枪一百多枝、炮两门。
次日凌晨,朱雀军三县守军最后一次奏响军乐,将城头已经残破不堪的军旗缓缓降下,全军解除了兵器。老兵在军乐中痛哭失声,农兵因刚加入朱雀军仍茫然不已,他们不久大部分只是澧州各地的农民。
南门开启,幸存的朱雀军官兵约一千人手无寸铁从城门出来,准备向官兵投降。城外是覃有胜马岱的大批人马严阵以待。朱雀军指挥孔武阳等人骑马上前,送上佩剑和军旗表示投降。马岱因为在三天的攻城战中也伤亡惨重,顿时大怒,当场要孔武阳跪下磕头羞辱他。不料覃有胜却劝阻下来,好言道接受叛军投降,让孔武阳约束将士听从安置,不得混乱云云。
孔武阳被要求率军到瓮城集结。瓮城里一旦前后的门关闭,城上步兵防守,就等于进了死胡同。但他们既然已经投降,只能答应要求,孔武阳下令各队进了瓮城,然后被关在了里面。
及至下午,官军用吊篮送了吃食下来,将士稍安。
覃有胜向正在常德督促军运的总兵官薛禄告捷,信中提及了攻城战惨烈折损了不少人马,叛军投降时军纪整肃,毁掉了火器信件等事。薛禄心里有个崇拜的偶像,便是开国大将常遇春,常将军一声戎马所向披靡、敌军无不胆寒,但此人嗜杀;薛禄也不例外,他认为善战的大将都是白骨堆成,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于是薛禄当即派出密使,下令将俘虏全部就地处死,以震慑叛贼。
覃有胜等见到密使及总兵亲笔军令后,不敢怠慢。马岱很轻松地说正好俘虏在瓮城里,杀起来十分方便;但覃有胜是个很有点官场头脑的人……几个月前他就应该去攻打三县的,当时下令的人是朱勇,不料朱勇很快战败;覃有胜怕自己打下了三县,但官军新败增援不力,可能重新丢失,到时候会反被治丢城失地的罪,所以才按兵不动。
这回薛禄又下令他杀俘,军令当然只能遵守,可是覃有胜又明白,杀俘不仅不是光彩的事,而且真要追究起来是违律法的。大明总有国法铁律,虽然朝廷可能不会追究屠杀反叛者的责任;但未经司法定罪,擅自杀人总归是说不清楚。何况就在城里杀俘,影响太坏。
……两天之后,孔武阳得到官府的命令,让他把全部将士以总旗为单位,分批离开瓮城。孔武阳询问要去哪里,但没得到回答。
接下来大约半个时辰就会开城门一次,会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在城外等候,押送一个总旗六十多人的俘虏离开澧州。当天中午,孔武阳随另一个总旗的人马离开了,剩下的部将都纷纷向他告别,期待有朝一日能在他乡重逢再叙生死之交。有个将领强笑道:“若是哪天回去了,孔指挥的小子得认俺做干爹。”孔武阳也回笑道:“就这么说定了。”
在官兵的催促下,孔武阳率领几十个将领出了城门。刚出城一会儿,又来了一队官兵,拿着麻绳不由分说就将俘虏全部反绑,又用绳子栓在一起,防止他们单独逃跑。
他们被押着向东步行,沿大路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就被驱赶上了一条小路,几十个人排成长长的一路。小路前面是澧州东面的一片山林,孔武阳发现路上丢着朱雀军使用的水袋铁盔等物,证明之前的人也是走的同一条路;而不是像官府所说,把他们分开收押。孔武阳顿时觉得十分不妙。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毫无办法,手被反绑,周围有披甲执锐的官兵看着。
行至山林边上,又见一队松散的官兵在那里,有的坐在地上啃着干粮喝水,有的冷笑着看着俘虏。孔武阳被驱赶着走进山林,没一会儿,就看见林子里有个几个大坑,坑边的泥土黏糊糊的全是血,鼻子里也闻到了一股让人作呕的腥味。众人顿时哗然,纷纷停止了前行,想要跑但绳子栓在一起,一时混乱人们不可能一起向一个方向跑,顿时许多人摔倒在地。一小支马队很快冲了过来,扬起皮鞭在人群里胡乱挥打,顿时惨叫痛呼不已。
人群已经十分混乱,两股官兵戒备将六十多人围在中间,但并不马上杀他们。很快十几个官兵出列,一员小将抽出腰刀砍断了绳子,将分开的十几个人先鞭打驱赶到一个大坑边,凶神恶煞地喝令他们跪下;后面站着一排拿刀的官兵,一声令下,随即挥起军刀,向俘虏的后颈砍去,大部分人的脑袋并没有被砍下来,但几乎是活不成了,当场鲜血飞溅,人们摔进了土坑里,另一些持长枪的官兵则在坑里胡乱戳了一顿,确保俘虏全部被杀死。
孔武阳很快也被驱赶到了坑边,他平时受人尊敬,就连皇子张宁和他说话也不会大呼小叫,这时却被像牲口一样鞭打,来到坑边腿上顿时挨了一脚,不得不跪倒在前。他向下一看,里面全是狼藉的尸体,许多死尸大睁着眼睛,泥土和血都搅合在了一起,场面十分恐怖。孔武阳不再挣扎了,他闭上了眼睛,一时说不上是懊悔还是什么感受,最后浮现出了家里尚未成人的小儿,希望他们母子能好好活下去。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下雨天(2)
武昌府,湖广三司治所。浪客这是一座古老的城,无处不透露出它的沧桑岁月,斑驳的城墙,长满青苔的院落,地面上磨损严重的石板。
于谦刚从官邸中走出来,忽然脸上一点冰凉,抬头看天时,只见雨点由疏而密,渐渐就下起大雨来了。他怔在那里,良久看着雨幕拉开,耳边响起“哗哗”的噪杂之声。随从忙踢了一脚马腹,一边走一边说道:“主公稍等,小的回去拿伞。”又有人劝道:“您快到檐下避避雨吧。”
他仍坐马上一动不动,好似入定了一般。但他并没有出神,恍然之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从来没这么清晰。
街巷中有人徒劳地抬着臂膀遮在头顶,在雨中奔跑,突然的大雨让人们惊慌,却生生为这座古老陈旧的城市平添了几分活气儿。兴许千百年后这座城市还会是这般模样,人们已经忘记了曾经发生的大事;就算是今时,人们也只看重眼前的小利,又有多少人去过问国家兴衰之势?
就在这时,只见主街旁边的石巷中两把油纸伞“走”来,前面的伞下,只见一袭浅浅的襦裙在湿润的风中飘荡,下摆已经被溅起的雨花打湿了。陈旧的街巷,新的裙袂,色彩反差明快美好,如同画儿一般。
于谦这才发觉,好像过来的正是他的夫人董氏。正好官邸的后门过来就是走这条巷子。
董氏走到马前,只见于谦在雨中呆呆的想什么,脸色有些沉郁,她也莫名地感到有些忧伤起来。她轻轻说道:“夫君下马来,我给你送伞来了。”
于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