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传-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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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填弹药,各队检查火种!”韦斌喊了一声。
张宁把马缰递给身后的宋虎,抬头看去,城楼上一个穿官服戴乌纱帽的年轻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官员也在看张宁,俩人远远地对视着,都看不太清彼此的相貌。
陈旧的城楼上一个声音大喊道:“来者何人?”张宁没让人搭理他,这会儿让县官投降献城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说什么都是废话。
上面点起几堆火来,烟雾腾起,火光在望,观察烟雾好像烧的是柴禾,但不知生火做什么的。可能是方便点火箭的火堆?
阵前各总旗队正在吆喝着大声说话,气氛渐渐紧张。“若是看见大股敌兵举弓弩,听号令拿盾护住面门。”“举枪后不能慌,没听见号令,谁开火就谁他娘的皮痒!”“上阵不听命令便不是挨鞭子,要掉脑袋。到时候别怪老子不顾邻里情面,抗命、临阵退缩被斩的,别想着那三十两抚恤银。”“要死也死得有种……”
韦斌回头来看张宁,见张宁点头,他便大吼道:“击鼓,备战!”
“咚咚咚……”小号的皮鼓气势不佳,但急速的鼓声也起到了作用,等到下令“齐步走”时,鼓点逐渐趋缓,和步伐归于一体。
张宁站在侧翼,默不作声地看着队伍前进,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自己明显感觉心跳加快。第二次上战场,对于古代战争仍然缺乏经验,作战计划也是按照常识逻辑制定的,他自己也不清楚战斗结果会是什么样,不过询问了做过武将打过仗的老徐,计划倒也不存在太大的错误。
四列方阵推进了两百多步时,城楼上开始陆续放箭,但箭矢只是远远地插到了前面的地上,反倒暴露了城楼上弓箭的射程。“立定……第一列,举盾前进!”韦斌喊了一声。
众军遂解下临时背在后面的圆盾护到了头顶上。城上抛射的弓箭射程比火枪远,大伙只能抵近弓箭射程内才可以攻击。双方试探性地接触陆续展开,战斗近在眼前。
第一百九十五章 地动山摇
张宁策马跟着大队近至城墙二百余步,忽然觉得有什么难闻的气味,便回头随口问道:“你们闻到臭味没有?”老徐使劲吸了两口气,淡定地说道:“是金汁。”
“甚么是金汁,守城的武器?”张宁又问。
这时宋虎忍不住开口道:“就是煮开的粪水。要是被那玩意烫了不是闹着玩的,什么药都治不好,伤口肯定溃烂!”
张宁:“……”
忽然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张宁座下的劣马被吓得叫了一声,连连后退。城楼上木片翻飞,惨叫耍桓鋈送弁鄄医凶糯勇ド咸讼吕矗砩厦白虐籽趟孟袷巧厦娴囊还敖鹬狈伺搅怂亲约喝松砩稀R簧巯欤敲把痰娜舜诱逃嗟母叨群莺菟さ匠窍拢谷幻凰に溃谀抢镎踉藓凹浔摇�
城楼上毫无准头的零星抛射不见了,喊声、哭声传来,乱作一团。此情此景让张宁的信心至少又翻了倍:守军抗打击能力几乎为负。他在凤霞山捣鼓了几个月,训练火器队当然清楚杀伤力,像现在这样的条件下,一轮二十余人齐射,最多能击中城楼上几个人,守军伤亡几个人就受不了谈何韧性。
不过被铅丸打中确比中箭悲惨多,若是躯干中枪决计是不能活的,铅丸较软,无法击穿人体,打进去变轨运动会造成大面积撕伤,四肢中弹也得残废,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根本治不好。
韦斌大吼换队,击发之后的第一列退回最后忙着用通条清理火枪,第二排齐步上前,听见口令便陆续举枪,实战中动作不如训练整齐,不过秩序还是保持得很良好。
火药爆裂声、将领的吆喝叫骂声、鼓声与城楼上的惨叫相互呼应,弹丸如细小的冰雹一样摧残着陈旧的砖木城楼。那城楼也是简陋,并没有城墙垛口,而是以木条修建的射孔,对火枪弹丸的防御有限得很,一百步内铅丸可以毫无压力地击穿陈朽的木板。
连续八次齐射,肉眼能看到城楼上被打得狼藉一片弹痕累累。火药爆裂声暂时停息下来,阵营上空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让张宁感觉呼吸不畅。远处“哎呀”的痛叫,哭声,呻吟仿佛让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痛苦折磨之中。
片刻之后,阵营后方的七八个杂兵拿着各种工具向城门小跑了过去,一半人拿着木板拼凑的大方盾,其它人拿着铁锹铲子等工具。他们跑到城门下几乎没有受到远程攻击,到了地方,盾牌手就护住左右上下,其他人急冲冲地挥起工具就干活。城门附近铺着砖石,但很快就被拗开了,大伙接着就在门下面挖土。
不多一会儿,城楼上就一阵叫骂声,一些衣衫破烂用布包头的人冒了出来,举起圆木石头往下砸。那帮人刚刚冒头,下面空地阵营上就响起了一顿巨响,上面顿时就炸开了锅,鬼哭狼嚎叫声极其夸张,几个人从城上被挤下来。枪声刚停,又有石块往下砸,下面一块木盾被砸翻,接着就有几支箭羽从斜上方飞下来,那拿盾的军士运气不好,正弓着背去捡木盾,结果恰巧后颈上中了一箭,顿时抱着脖子趴地上双脚乱蹬,尖叫起来。后面的军士忙抓住他的脚踝,拖进了木盾防御。
此时的战争,距离是如此之近。城楼上的喊话都能听清楚,只听得有人在喊:“去搬油,桐油!”“拿布条缠箭镞,油呢,快派人去找!”“门洞里派人去顶住,别让贼人钻进来。”
张宁回顾左右道:“敢情守将以为咱们想挖洞钻进去。”
没过多久,挖坑的人有个就转身过来,挥起手臂招手。韦斌见状下令另一队准备好的杂兵前进,前面上面和左右有盾护住,中间俩人抬着一个用铁箍的大木桶向前快步而去。
这下子上面总算看明白了,有人在大喊:“贼兵抬的是恐怕是火药,他们要炸门!”
等到抬药的人靠近城门,城楼上零星扔了些燃烧的木头下来,但大多数都没砸中,一两根也被盾挡开了;紧接着又是一通火枪齐射,上面乱作一团。
挖坑的人扛着工具,把木盾都丢弃了,撒丫子就往回跑。后面的人终于把木桶搬进了城门下面的土坑里,接着大部分转身就跑,那个脖子中箭的人也被抬走了,留下俩个拿火把的正在把引线牵出来。这下城楼上没扔火把了,偶尔有人冒头拉弓,放了箭就躲。
张宁见状,心下一块石头落地,唰地从腰间拔出长剑来,韦斌也把刀准备。对面城门口的两个士卒扔了火把就往回狂奔。
过得一会儿,忽然“轰”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如同地震,一大股黑烟从城门处猛窜起来,土石木片四散而起,城墙上的砖头尘土哗哗往下掉。许多蜀马被吓得向后面乱奔,一些杂兵心疼值钱的马匹赶紧去去追。
众将士目瞪口呆地看着前面,张宁在手下的帮忙下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惊吓的座骑,他也注意着前面的黑烟,浓浓的黑烟中啥也看不到,也不太清楚城门究竟塌了没有。张宁在计划时就无法计算黑火药爆炸当量,这玩意声音很响,威力未知;也没办法用试验的方法估算,因为凤霞山的资源和生产力局限很大,火药产量很小,当初满足火炮用药都十分困难,硫等原料长途跋涉花费许多才弄到。
所以为了增加破门机会,他们是先在门下面挖坑,然后才放火药桶。这也是基于这座县城城防薄弱的方法。
周围没有风,滚滚的浓烟正在缓慢地升腾消散。为了防止城内组织第二波防御,张宁终于喊道:“下令进攻。”
韦斌翻身上马,用单刀平指浓烟处,大喊道:“杀!”众军拿起火枪跑步推进,放过枪还未装填的人拔出单刀随大队前进。张宁提着剑,和手下一道也跟着冲向城门。
大伙奔进浓烟,只见城门已经洞开,木门倒在狼藉之中,地上的木块还在零星燃烧。众军士气大振,呐喊声中夹杂咳嗽,散开矩形方阵,以小旗抱团奔跑着冲了进去。
冲至城中未遇抵抗,众军进城后没遇到厮杀便陆续结阵。张宁回头一看城楼和城墙上还有不少乱糟糟的活人,便大喊了一声:“左总旗!”
大头汉子陈盖跑了过来,说道:“末将在!”张宁看着他说道:“你立刻带左总旗第一、第二队上城肃清敌兵,抵抗者格杀,投降者缴械。打完此门后无需驻防,随后押解俘虏到县衙与大队会合。”
陈盖抱拳道:“末将得令!”
“韦百户!整顿队形,全军向县衙开拔。”
“得令!”
城下的人正在列队,陈大头已经带着人径直一窝蜂沿着内墙的阶石冲了上去。张宁回头看了一眼,正见一个百姓打扮的后生拿着一杆长矛坐在地上惊恐地嚷嚷,陈大头身先士卒冲在前面,提着刀就对着那后生的肚子捅进去一拉。惨叫声在近距离下听起来简直撕心裂肺,那后生从石阶上滚了一段距离,倒在地上还没死,双手捂着肚子,一滩软软的东西流了出来好像是肠子,地上全是血。张宁的胃中有些不舒服,脸色也苍白起来,那后生的表情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表情简直扭曲到了极点。
杂兵和辎重还在城外,张宁也管不得了,随着大队人马沿着大街向北挺进。
大街左右的店铺屋门全部紧闭,没有一个百姓,道路极其好走。前面有一些好像乡勇的人正在四散跑路,根本无法组织起抵抗。不少逃跑的乡勇手里拿着长短武器,仅此特征像是武装力量,除此之外混乱的打扮衣着完全没有军队的模样。张宁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这股人马完全可以称之为精兵了。
部队快速挺进到县前街,县衙已在视线之内,和大多数地方衙门差不多的官署,破破烂烂的。一股人马从照壁内陆续走了出来,各持兵器没有什么队列可言,其中有带高筒帽的官差胥吏,还有身穿官服的官吏,一共大约有百来人。
张宁的人马行至二百多步时挺了下来,在军官的吆喝命令中排成十列纵深的密集队形,因为大街不如城外的空地宽阔。
一个穿青袍戴乌纱官帽的年轻人首先引起了张宁的注意,张宁也是当过官的,当然明白官员的衣着等级,在县衙这一级,七品穿青色袍服的官员只有知县,这个年轻人肯定就是石门县最高行政长官知县大人了。
那年轻官儿大声道:“本县身为大明官员,代天子守土,食皇粮守忠义,仗义死节报效国家,正在今日!”
张宁策马上前,用剑指着那些人喊道:“除了当官的,其他人怕没吃到什么皇粮,大伙何必送命?投降可免一死。”
大部分人惶恐地看着对面整齐的队列,一色铁盔衣服,慢慢向后退了几步。
年轻知县指着张宁骂道:“贼人!”
后面的韦斌怒道:“殿下无须和他们废话,几轮齐射灭了了事。”
第一百九十六章 何必结怨
官吏们带领的一百多人的表现如同惊弓之鸟,相信只有受到一点惊吓他们就会作鸟兽散,显然,这些人根本就不是火枪队的对手。
唯一表现得有点骨气的就是那个穿青袍的年轻知县,慷慨的陈词,面对暴力还骂了张宁一句。但是如果这样就觉得他视死如归就错了,张宁看见了他手里的剑在颤抖,还有瞪圆的苍白的眼神……这个人显然很害怕。
“举枪!”韦斌喊了一声,十二杆火绳枪抬起来,军士们从容的动作仿佛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蔑视。
对面一百多人弓起了背,再次后退,完全可以想象枪响之后的情形。
知县的右脚提了起来,犹犹豫豫的又重新放到到了原地,犹自站在那里。张宁一言不发地观察着他,心道:他本来是想后退的吧?最终还是忍住了,确实人在面对暴力时只要开始后退一步,接着就会后退很多步,然后屈服。
他惊恐绝望,一时间不知所措。
不知为何,这个陌生人让张宁心中触动……或许不是直线触动了自己,而是被心里的感受触动了。张宁仿佛能感同身受地体验到他此刻的绝望,又兴许是年纪看起来相仿、同样做过文官的缘故?这个文官,一旦向侵略者屈服,名声和仕途几乎是完了,至少他自己会那样认为。
于是就想玉碎,不愿瓦全?他是被逼的……看见别人走投无路、失去一切的瞬间,张宁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激动。
韦斌转过头来看着张宁,只要他轻轻点头,无情的铅丸就会夺走一些人的性命。不是火绳枪就有多厉害,它只是一种工具,黄帝时代,人们只掌握了石器,就可以进行战争。
“慢。”张宁说了一句,举起手制止士卒,然后从马上翻身下来。他回顾对峙的两边,说道:“战斗已经结束了……韦百户,约束将士不得擅自烧杀抢掠。”他又淡淡说道,“抢一匹布,会在动乱中失去十匹布的财富,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