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茧-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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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恩,那我先回家了。”夏萌萌拉拉她的手,“明早还要去学校开会,散了会我来找你。”
“好。”叶其安点点头,“正好我想上街去逛逛,好{炫&书&网久没有逛,挺想念。”
“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叶其安微笑着,目送好友离开。当夏萌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后,她敛去了笑容,浓浓的暮色顷刻间填满眼底。仰首向天,她呆呆看着浩瀚无际的星空,那一轮明月,静静地挂在天上,六百年前,六百年后,月光仍旧如水般倾泻。
明明是同样的一片星空,为什么却是两个相隔何止万里的世界?
胸口一抽,之前压下去的那口腥甜突然涌上来,叶其安用尽全力克制着,同时将裤袋里的药囊拿出——里面有一种药丸,是封青特意为她准备,只为应对诸如此刻的问题。那身古装和首饰,都由得母亲拿走了,这药囊却被她坚持要回来,只说是非常有意义的东西,不愿丢弃,真正的原因……或许是她其实很清楚,封青的药丸,也许对于这时的她来讲,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重要了。
药丸在手心,她眼睛却看着药囊中的锦囊。那是——感觉就像是十多分钟前——韦谏替她亲手装好,仿佛上面,还带着他的温度……
腥甜终于破口而出,叶其安捂住胸口,痛苦地弯下腰。身旁的树木恰好遮住了路灯,阴影中,她坐下地去,抱住身体,小声地,哽咽地,藏住了自己,也藏住了痛哭……
十分钟后,她回到家,用手掩住在楼道里灯光下看到的衣襟上一点红斑,笑着面对同样掩饰着担忧和不安的父母。
“我先回房间,跟夏萌萌约好明天上街。”她轻松地说,“睡之前,再上上网,好{炫&书&网久没玩电脑,都已经犯瘾了。”
叶爸叶妈点头应允,却也在房门关闭在叶其安身后时,黯然相偎。
第八十八章离人泪
打开电脑,叶其安没有像以前一样,去查邮件、下载喜欢的电视剧,或是同朋友聊天,第一件事,便是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的关键字词是:建文帝、明成祖、靖难之役、明史……
……
……建文元年春正月癸酉,受朝……诏诸王毋得节制文武吏士,更定内外大小官制……秋七月癸酉,燕王棣举兵反,杀布政使张昺、都司谢贵……四年六月乙丑,燕兵犯金川门,左都督徐增寿谋内应,伏诛……谷王橞及李景隆叛,纳燕兵,都城陷。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或云帝由地道出亡……
……
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
伏在桌上,叶其安紧紧闭上双眼,手中紧握着贴身藏着的皇帝所赐金牌,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
……
隔日清晨,叶爸叶妈陪着叶其安去医院里做了次检查,因为不放心她的消瘦和失去了的伴随十九年的红润肤色,自然,还有那一头并非染出来的白发。
两个小时之后,医生带着检查结果前来结束这次检查。
“身体各项机能都在正常水平。”医生最后说,“甚至比多数人都还要健康。不过只是目前来说,”医生望着叶其安,“我简单一点说吧,中医有种说法,叫做心病还须心药治。你既然一直在服药,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叶爸叶妈惊讶地看向女儿:“什么?”
“老叶,嫂子,先别急。”医生温和一笑,“我已经将小安抽血化验的结果拿给我们院里一位很权威的老中医看过了,她所服的药,对她现在的身体很有助益,甚至,以目前国内的中医水平来说,给她配药的人,说不定是什么宗师级的人物呢。”医生话题一转,“老叶啊,怎么从未听你说过你们家认识这么一位中医呢?你可不知道,我刚说的那位老中医,正使劲琢磨小安的药方子,估计要好几个月寝食难安了,哈哈。”
“小赵,既然这药这么好,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说小安的健康只是目前来说?”叶妈始终将女儿的手握在手心里。
“妈,”叶其安先开了口,“赵叔叔的话,我懂了。我没有必要另外做治疗,但是需要尽快调整一下心情,心情愉快了,身体自然也就好了,对吧赵叔叔?”
赵医生含笑答应。
“有爸妈陪着,我还有什么难过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所以没事的拉。”叶其安晃一晃母亲的手,“你们放心好了。”
叶妈宠溺一笑,与丈夫相视一眼,也就不再说什么。
临别时,赵医生唤住了叶其安:“老中医托我问你,能不能把你的药送他一份,用做研究?”
“没有了。”叶其安一笑,然后告别。
——或许会改变未来的事情,如论如何,她再也不能做。
……
……
短袖T恤、牛仔裤、人字拖鞋……
“恩——舒服——”叶其安拍拍头上遮住白发的棒球帽,眯眼看着树叶间透下来的阳光,“就是空气不太好。”
“不要抱怨了,要过现代化的生活,免不了就得付出些代价。”夏萌萌喝干手里的汽水,“接下来去哪里?”
“去哪里吗?我想想啊。公园去了……商店人太多,逛得累……电影也看了……还有什么呢?啊,咱们去学校看看?”
“哎?”夏萌萌立刻苦了脸,“拜托了,我今早才从学校里出来的,又要我回去?”
叶其安哈哈一笑:“舍命陪君子吧,我可是一年没上学了。”
话音未落,夏萌萌突然愣了愣,半响,掩饰地笑笑点头:“好啊好啊,走吧。”说着折身迈步。叶其安却没有漏掉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杂声,有女人在凄厉地呼救。叶其安回头看去,一个人朝着这边快速跑过来,再往后,有妇女一边呼叫,一边追,路上行人或惊慌,或不明所以,纷纷闪避,并没有人及时伸出援手,眼看着,后面的妇女就要被远远抛开了。
呼叫的,是“抓住他”。
小偷么?
叶其安看着那个朝自己方向跑过来的人,稍稍挪开几步,却在他经过的时候,伸脚绊了一下。那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就这样重重摔在地上,一个女式包从他手中甩出来,落在叶其安身后。他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看着叶其安,嘴里发狠地说着:“你不想活了?敢管闲事!!”说话间,他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尖锐的刀尖正对着叶其安。
如果是一年——或者一月——之前,她会像此刻周围的路人一样,被那匕首吓得逃得远远,可惜——
叶其安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淡淡道:“不想活的,也许是你呢。”
夏萌萌煞白了脸,轻轻揪了揪叶其安的胳臂。安全常识课上,有辅导员教过,任何时刻,生命是最重要的,选择和判断,都应该以确保生命为前提,所以,并非时时刻刻都是逞英雄的最佳时机。
叶其安低头看着夏萌萌揪住自己的手,心里突然间冒出来非常荒谬的感觉。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过隔了一年的时间,她却已经不能再与这个世界相容?为什么十九年养成的认知,却会在一年之后,随手抛弃?
不过才六百年而已,有些东西的变化,真是大得不可想象。
而现在,对于身边的这个世界来说,她已经是个异类。
叶其安垂下眼睑,掩住眼中的情绪,而这个,却被对面的小偷认作了妥协。他挥了挥匕首,朝着周围的人示威,那位被抢的妇女这时已经跑了过来,竟因此瑟缩着,连地上自己的包也没敢捡,这显然助长了小偷的气焰,他抬步上前,似乎要继续恐吓叶其安这个敢于作对的人。
心中骤然戾气横生,叶其安抬眼一笑:“你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么?”
那人一愣,随即凶险毕露:“你找死!”
叶其安看看他手中朝自己逼过来的匕首:“……也许有人觉得,偷盗罪不至此。”话音未落,她突然出手,袭向他腕脉,转眼间,匕首已到了她手里,接着她反手一刀,插进那人小臂,那人惨呼声刚起,她又翻转手腕将匕首插向他上臂。那人惊吓中本能躲开,她欺身过去,在那人回过神之前,冰凉的匕首尖已经带着溢满的杀气贴在了他喉间皮肤之上。
那人连惊叫的欲望也没了,像个泥塑的木偶,在死亡逼迫过来的极度恐惧中试图看清自己颈间的匕首,因而五官变得扭曲而丑陋。
叶其安目光冰冷,腕上稍稍用力,匕首尖刺破那人皮肤。不过就是一点血痕,那人却几乎吓得晕了过去。叶其安随手丢开匕首,冷冷看着那人软倒在脚边。
“可惜——”她轻轻一叹,胸口的那抹暴戾如同江河翻腾难平。
可惜,这个时代,还有法律这个存在,而这个存在,并非每一次,都是站在弱者那一边。
远远地,警笛声传来,将路边众人从呆滞中惊醒,纷纷带着或多或少的惊诧和惧怕,看着眼前这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女性,甚至已经掩盖了之前对偷盗暴力的恐惧。
现在变成罪犯的,已经是她了吗?
叶其安冷冷看着包括夏萌萌在内的围观者,心中突然清凌凌地一透——
或许并非是她不适应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已经不再跟得上她。
六百年前,没有民主、没有现代化,但至少,那个时代,还有气节、还有嫉恶如仇的侠士。
现在,有了法律,有了民主,人们的心,却变得越发软弱。
警笛已经近在咫尺,地上躺着的那人,竟然没有试图逃跑,只是将呻吟声提高,成功地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叶其安看着他,抬步上前,那人一惊,呻吟声小了点,同时身体往后挪动,突然间大吼起来。
“杀人了!救命啊!!……”
四五个警察下车围了过来,按部就班地盘问了一下事情经过。在这些穿着具有某种象【炫|书|网】征意义制服的人出现后,那个被抢的妇女,终于恢复了一些胆气,指认地上的人是小偷。
“匕首是谁的?……”警察的注意力开始放在了那柄匕首和小偷手臂的伤口上,看向叶其安的眼神,便带上了不寻常的意味,“你,一起回局里,配合调查。”
“叶……”夏萌萌一把揪住了叶其安的手臂,叫了一声又赶紧将后面的字吞了回去,脸上满是担心。
回望着她,叶其安的心软下来,刚才心中的那股暴戾也慢慢消逝了。
“没事,”她一笑,“正好你也不想去学校。”
夏萌萌看着她,又是害怕,又是担心,还有几分顾虑,终于没说什么,等她与警察一同上车后,便找了出租跟在后头。
……
警察局里,被拷在椅子上的小偷,始终用怨毒的眼神斜斜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叶其安。直到进了警察局,直到被警察蔑视地训斥,他才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不过只是如同寻常不小心擦破了皮,而喉间那么强烈的痛,也居然像是被猫抓过了一样,可是那时,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为什么竟会被那样一个小姑娘吓成那样……
对这人的眼光,叶其安已经没有心情去理会,只是看着一位从自己身边经过的警察,开口问:“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那警察看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某种轻视,因为离开了棒球帽暴露在视野中的那一头白发。
“再等会儿。”中年警察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等你家长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个都不学好……”
看着与夏萌萌一同进门朝自己走来的父母,叶其安忽然感到一阵懊恼,尤其是在父母并未露出责骂的意思之后。
办完相关手续走出警局大门时,叶其安低头轻轻说了声:“爸妈,对不起。”
叶妈回身看她,将棒球帽替她戴上,爱怜地一笑。
“以后做事,不要这么冲动。”叶爸说,“那歹徒手上有刀,万一意外伤了自己怎么办?”
看着自己的父母,和低头走在身后的夏萌萌,叶其安心头涌上一阵阵疲累之感。
“……你们有事瞒着我,”她闭闭眼,之前伪装出来的轻松愉悦全都丢弃,“为什么不问我究竟经历了什么?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够轻易伤人——刚才那人,我若是想,现在不会活着……”
“叶其安!”叶爸眼中有了怒火,隐忍了一下,最后仍是和声说,“有什么事,回家去说。”说着,拉了目有泪意的叶妈朝前走。
叶其安怔怔站在原地。
“……你变了好多。”夏萌萌走到她身边,小声说。
怎么可能没变?叶其安扯动唇角。她却不能告诉身边这个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如今她看她,只觉得好羡慕,羡慕她仍旧单纯幼稚得一如她十九岁的花样年纪,而她,白发童颜,躯壳之内的心,已然苍老。
“五天,”夏萌萌揪住她手,“你再陪叔叔阿姨好好过完五天时间,然后,我们会把那件事情告诉你。”
叶其安猛然回头看着夏萌萌,后者却在她眼光之下瑟缩。
“我,我答应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