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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长安十二时辰-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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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想法吓了岑参一跳,当他听完了闻染的计划后,更是愕然。没想到在那一副怯弱的身躯里,居然藏着这么坚忍的性子。不过仔细想想,若无这等决不放弃的坚忍,只怕闻染早已落入熊火帮或元载之手等死了。这姑娘表面柔弱,骨子里却强硬得很,这大概是源自其父亲的作风吧。
  “恩公为闻家付出良多,若是死了,我自当四时拜祭,永世不忘;若现在还有一线生机,而我却因畏怯而袖手旁观,死后怎么去见我父亲?”闻染坚定地说道。
  “可是挟持了封大伦,也未必能救你的恩公啊。”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而已。”闻染回答,举起右拳捶击左肩。岑参问她这是什么意思,闻染说这是父亲闻无忌教给她的手势,意思是九死无悔。
  岑参生性豪爽,他思忖再三,决定自告奋勇,去助她完成这桩义举。一个待考士子,居然打算绑架朝廷官员,这可是大罪。可岑参不在乎,这件事太有趣了,一定能写成一首流传千古的名作。
  他几乎连诗作的名字都想好了。
  延兴门的城门郎现在有点惶惑,也有点紧张。
  他最先听到和看到的,是来自兴庆宫的巨响和烟火弥漫。可他身负守门之责,不敢擅离,只能忐忑不安地静待上峰指示。等来等去,却等到了城门监发来的一封急函,要求严查出城人员。他还没着手布置,忽然又听到街鼓咚咚响起。按照规定,鼓声六百,方才关闭城门。可很快望楼又有京兆府的命令传入,要求立即落钥闭门,严禁一切人等出入。
  这些命令大同小异,一封比一封紧急。可城门郎知道,命令来自不同衙署,这意味着整个长安城已经乱了,没有一个抓总之人,各个衙署不得不依照自己的判断行事。
  这上元节还没过一天呢,就闹出这么大乱子,城内那些衙署干什么吃的?城门郎暗自腹诽了几句,把架子上一领山文甲拎起来,那一片片山字形的甲片哗啦直响。非常时期,武官必须披甲,他可不敢怠慢。
  城门郎穿戴好之后,略显笨拙地走出宿直屋子,没好脾气地喝令守兵们赶紧去关门。他的亲随小声道:“监门那边没人,那些门仆八成看灯还没回来……”城门郎眼睛一瞪:“胡闹!就没留个值班的?他们是想杀头吗?”
  关闭城门很简单,几个士卒推下绞盘就是,可落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大唐对门户之防十分看紧,城门郎可以驱动卫兵,但城门管钥却是由监门负责。这样一来,门卫与锁钥掌在不同人手里,降低被买通的风险。城门郎如果要关门落锁,得派人去找监门,让那边派门仆送钥匙过来。
  昨夜灯会,没有宵禁,城门也彻夜敞开。监门那些门仆居然擅离职守跑去看灯,一个都不留。城门郎恨得咬牙切齿,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先把城门关上再说。
  就在这时,忽然又有守兵跑过来:“城外有人请求入城。”城门郎心想,这肯定是出去放河灯的闲汉,想都不想就回绝:“不行!让他们滚。”
  “呃……要不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守兵面露为难之色。
  城门郎眉头一皱,一振甲衣,迈步沿台阶走到城头,他探头朝下望去,愣住了。借着晨光,他看到城下有一人一骑。那骑士头戴斗笠,身着浅褐色急使号服,倒没什么特别的。可那坐骑却不一般,那畜生鼻孔翕张,嘴角微微泛着白沫,一看就是刚经长途跋涉的驿马,而且是毫不恤力的狂奔。它两侧横担着两个硕大的黄绿竹条大筐,盖上缚着锦带,黄纸封贴,马后还插着一杆锯齿边的赤色应龙旗。
  一看到那面不过一尺长的小旗,城门郎神情剧变。他急忙把头缩回去,带着亲随噔噔噔下了城头,走到城门洞子里,打开一个小缝,让这一骑进来。
  城门郎亲自查验了骑士的一应鱼符凭信,没有问题,又走到那大筐旁边,却没敢动那封纸。他低下头,看到有细木枝子从筐里伸出来,嗅了嗅,可以闻到一股清香。他旋即直起腰来,对使者笑道:“尊使来得真及时,若是等一下落了钥,就连我也没法给你开门了。”使者不置一词,收回符信,一夹马肚子,穿过延兴门的城门洞子,径直冲入城内。
  有守军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人,城门郎擦了擦汗,压低声音道:“这是涪州来的急使。你看到那应龙旗的锯齿边了吗?一共七个,一齿一日,七日之内必须把货物送到长安。”
  有川籍的士兵不禁惊呼:“从涪州到这里怕有两千里路,七天时间,那岂不是中间不能有一刻停歇?什么货物这么值钱?”这些士兵每日看着商队进出,对于行脚使费很清楚,这么狂跑,沿途得累死多少马匹,哪怕那两个大筐里装满黄金,也得赔本吧?
  面对属下的好奇,城门郎只说了两个字:“荔枝。”那川籍士兵又惊道:“这才一月份,哪里来的荔枝?”城门郎冷笑道:“土室蓄火,温棚蒸郁,大把钱粮撒下去,什么养不出来?这还不算什么,刚才那筐里伸出来的树枝看到了么?为了让荔枝运抵长安还是新鲜的,不是直接摘果,而是连枝剪下来。运一筐荔枝,就得废去一棵荔枝树。”
  士兵们怔怔道:“这,这荔枝得贵成什么样?谁会去买?”
  城门郎转过头去,望向北方宫城方向喃喃道:“自有爱吃之人,自有愿买之人……”却没细说,而是转过头严肃地教育道:“挂着应龙旗的急使,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平时都是走启夏门,所以你们不认得。今天大概启夏门关得早,他绕路跑来咱们延兴门了。下次记住,再严厉的命令,在这个旗面前都不是事,千万不能阻拦,不然大祸临头。”
  众人纷纷点头,城门郎一挥手:“别闲聊了,赶紧把门关上,再去找监门那群笨蛋,落不了钥我要他脑袋!”
  那骑士进了延兴门,径直走了大约两坊距离。四周的行人行色匆匆,都在街鼓咚咚声中往家里赶去,已经有士卒巡街吆喝,不过没人敢阻拦那一面应龙旗。骑士观察片刻,跃马进入附近永崇坊。这里的东南角有一个废弃的放生池,传说曾经闹过妖狐,所以很少有人靠近。
  到了放生池边,骑士摘下斗笠,露出阿罗约的那张憨厚面孔。他翻身下马,把坐骑右侧的大筐卸下来,蜷缩在里面的张小敬一下子滚落出来,随之滚出来的还有几十枚新鲜荔枝和几根树枝。
  阿罗约每天都牵着骆驼出城喂养,知道每隔一个月,就会有一骑运送荔枝的飞使抵达长安,也知道那应龙旗比军使还威风,任何时候都畅通无阻。今天恰好就是飞使送货的日子,他为了恩公,大着胆子把那飞使给截住打昏,自己假扮骑士,带好全套符信,然后把张小敬藏进了筐里。那筐顶黄条是御封,谁也不敢擅自开启,于是就这么混进城里来了。
  全天下也只有这一骑,能在长安城封闭之际,还进得来。
  张小敬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果叶,环顾四周,眼神里透着些郁郁之色。他适才吃了点野味,状态略微恢复,只有嗓子仍旧说不出话来。阿罗约看向恩公,觉得他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双鬓好像又斑白了一点,那一只犀利的独眼,现在却锋芒全失,只剩下一片晦暗的浑浊。
  大概是同伴的去世让他很伤心吧?阿罗约猜测,可是没敢问。
  张小敬比了个手势,让阿罗约在附近找来一根烧过火的炭棍和一张废纸。他虽不能像文人一样骈四丽六地写锦绣文章,但也粗通文字。炭棍唰唰地在纸上画过,很快写成一封短信。
  张小敬把信折好递给阿罗约,然后指了指远处的城楼。阿罗约看懂了意思,是让他把信交给延兴门的守军。不过他很奇怪,若这封信如此重要,为何恩公不自己送过去呢?张小敬摇摇头,指向另外一个方向,表示还有别的事。
  张小敬知道自己的身份太敏感了,贸然出现在官军面前,会横生无数枝节。天子的危机现在已经解除,让阿罗约去报个信就足够了。至于他,必须立刻赶去靖安司,如果李泌还活着,他一定会留在那边。
  萧规临终前留下的那句话太过骇人,他没法跟任何人讲,无论如何得先让李泌知道,而且要尽快。
  阿罗约把短信揣好,向恩公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张小敬牵过那匹骏马,把两个荔枝筐卸掉丢进放生池,翻身上去,强打起精神朝坊外冲去。
  借着应龙旗的威势,守军不敢阻拦。张小敬离开永崇坊,沿着大路又向西跑了一段路。坐骑忽然发出一声哀鸣,躺倒在地,口吐白沫,眼看不行了。
  这匹快马从户县子午谷出来,一路狂奔,到长安已是强弩之末。现在非但没得到休息,反又被张小敬鞭挞着跑了一段,终于坚持不住,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张小敬骑术高明,可衰弱的身体反应不过来,一下子被摔下马去,头上斗笠被摔落在地,滚出去很远。
  他从地上咬着牙爬起来,朝四周望去,想找找是否有别的代步工具。这时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督促居民回坊的万年县衙巡哨。
  这些巡哨看到一匹驿马躺倒在路中间,还有个使者模样的人站在旁边,十分蹊跷,纷纷举起了武器,朝这边呼喊。张小敬口不能言,只得把应龙旗拿起来挥动。巡哨里有懂行的,一看这旗,知道厉害,动作迟疑起来。
  可哨头却眼神一眯,手握铁尺走过去,狠狠抽在张小敬的脖颈上,直接把他打趴在地:“张阎王?你冒充皇使飞骑,真以为咱认不出来?”
  那一只独眼在万年县太有名气,谁都知道怎么回事。张小敬看这哨头的脸,并不认识,大概是自己入狱后新提上来的。哨头狞笑道:“张大帅收拾过的小角色太多,怎么会认识我呢?不过我知道一个人,您一定认识,而且他也一定很想见你。”
  张小敬一愣,难道他们要把自己抓回万年衙门?他心中大急,此事涉及重大,岂能在这里耽搁!
  哨头也不答,招呼两个人把张小敬架起来,朝着旁边一条路走去。张小敬试图挣扎,可那两个巡哨各执一条胳膊,让他无力反抗。
  若换了平时,这两个人根本走不了一回合。张小敬先战突厥狼卫,又阻止了蚍蜉,却被这两个小杂鱼按得死死的,可谓是虎落平阳。
  这一行人走街串巷,很快来到一处宅邸。宅邸只有一进,正中是个小庭院,修得非常精致,石灯楠阁、苍松鱼池一样不缺,北边坐落着一座浅黄色的阁楼,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哨头站在庭院门口等了一阵,很快出来一个浅青官袍的中年男子,他眼狭鼻钩,看到张小敬被押在门口,眼睛不由得一亮。
  哨头道:“知道您一直在找这人,我们一逮到,衙门都没过,就先给您送来了。”那人递给他几吊实钱,哨头欢天喜地走了。
  “张小敬,你今天做下的事情可真不小啊。真是小看你了。”这中年男子阴恻恻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快。张小敬抬头一看,果然是熟人,原来是虞部主事、熊火帮的老大封大伦。
  封大伦对张小敬怕极了,他一直忐忑不安地待在移香阁里,不等到这个凶徒彻底死亡的确切消息,他就不踏实。熊火帮自有他们的情报渠道,张小敬被全城通缉,很快通缉令又被撤销,然后兴庆宫发生爆炸,全城宵禁闭门,这一系列事件之间,隐约都和这位前不良帅有关联。他甚至模模糊糊地打听到,张小敬似乎已经叛变投靠蚍蜉。元载栽赃的那个罪名,居然成真了。
  没想到,事情的进展太过离奇。不知怎么回事,这家伙居然莫名其妙地被巡哨抓住,恰好这哨头是熊火帮在衙门里的内线之一,巴巴地将张小敬送到了自己面前。
  看到这个昔日威风八面的家伙,如今乖乖跪在阶下,听任宰割,封大伦忐忑了一天的心情终于大为畅怀。
  “当日你闯进我熊火帮,杀我帮众,有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天?”封大伦伸出一只脚,把张小敬的下巴抬起来。不料张小敬的独眼一瞪,吓得他习惯性地一哆嗦,整个人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封大伦恼羞成怒,一脚直踹到张小敬的心窝,让他咕咚一下躺倒在地。封大伦犹嫌不够,走过去又狠狠踢了几脚,边踢边吼,像是疯了似的。
  “你不是义薄云天要为战友报仇吗?你不是舍了性命要把我熊火帮连根拔起吗?你不是要护着闻染那个小娼妇吗?”
  那一次屠杀,给封大伦留下的阴影实在太大了,一直到现在他都对张小敬这个名字无比畏惧。这压抑太久的恐惧,现在化为凌虐的快感,全数倾泻在张小敬身上。
  封大伦打得满头是汗,这才收了手。他蹲下身来,揪起张小敬的头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今天落到我手里,可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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