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心-第9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可朕没有死。”陈顼又道。
他说的当然是废话,他若死了,又如何能坐在龙椅之上?可在他心中,这绝不是废话!
“朕没死,就是苍天让朕还活着……”陈顼缓缓道,“先生当年不是对朕说过,苍天给予我们生命,本是让我们好好地活——活着去发现自己存在的意义,只要不放弃!”
孙思邈微笑道:“圣上说的不错。”他神色唏嘘,回忆往事,感慨万千。
十三年前,他曾医治过陈顼。
只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卑贱的人就是陈顼——那时他根本不知那些人为何要救陈顼,却又不停地折磨陈顼。
他若不是救了陈顼,也不会发生之后那许多事——许多让他刻骨铭心的事。
可他虽不知陈顼的身份,他还是尽全力去医治、劝导陈顼,给予陈顼活下去的信心——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若有疾厄求救者,不问贵贱贫富,华夷愚智,普同一等!
“先生不但治好了朕的病,还给予朕活下去的勇气。”
陈顼喃喃道:“当初朕几乎要死了。可自从见到先生后,朕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先生这样的人。先生是朕在长安见到的唯一的一个好人。”
孙思邈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头。
他受赞后并不欣喜,反倒有分担忧——担忧陈顼见识的偏激!他能救人,却难以救心。他只能尽力去做一些事情,无论成败。
陈顼低着头,并未看到孙思邈的疑虑,又道:“自先生走后,朕就不停地在想,为何先生会来,为何先生会对朕这般好。那时候,先生比朕还要年轻许多,为何就有那般的真知见解?”
沉默了片刻,陈顼得出了结论:“朕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后来终于想通了,这本是苍天的安排!”
“苍天的安排?”孙思邈有些错愕。
“是苍天的安排!”陈顼霍然握紧了拳头,抬头望着孙思邈,一字字道,“是苍天让朕在绝境中遇到了先生,是苍天让先生来见朕,这本是苍天的旨意,只因为朕是受命于天!先生,你说是不是?”
殿中灯明,淳于量又在低微地咳。
孙思邈望着陈顼眼中的咄咄之意,半晌才道:“或许是天意吧。”
他含糊其辞,陈顼却像得到了肯定,脸上露出欣喜之意,大声道:“不错,是天意!古人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先生,你说这句话可对?”
孙思邈只是点点头,心中却道,话虽不差,但你理解的却只怕有了偏差。
“朕后来豁然想通,这才明白,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苍天让朕承天命前给的磨砺。朕终于熬过了这场磨砺,才能有今日的地位!朕永远不会忘记以前的磨砺,这才在这里设了个牢笼,不停地提醒朕。”
孙思邈打量着身旁的铁笼,终于明白这宫中为何会有这种笼子。
当年陈顼在长安的时候,不也在笼子中?
难道说当年陈顼人在笼内,孙思邈在笼外的情景让陈顼记忆犹新,今日陈顼才掉转环境,让孙思邈也体会一下他当年的感受?
孙思邈猜不出,心中却有分悲哀——悲哀的不是自身处境,而是陈顼的心境。
陈顼目光更热,其中似乎有火燃烧,又道:“朕每次望着这笼子时,都告诉自己,当图一番大志作为,才不负苍天所爱。伯宗无能,朕取而代之,并非对长兄不敬,而是天命如此!”
孙思邈心中暗叹,只是沉默。
沉默有时候是默许,但有时候也是否定。
他眼下除了沉默,还能做些什么?
陈顼终于冷静了下来,再次低头望向了脚尖,缓缓道:“先生当年救治朕,虽说是苍天的旨意,可朕一直还感激着先生。朕这一生,感激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兄长,一个就是先生。”
孙思邈心想,你感激你大哥陈伞头狭怂拥牡畚唬磕愀屑の遥桶盐夜卦诹永铮磕阏庵指屑ぃ翟谌萌擞行┠岩越邮堋�
可他仍旧什么都没说,他很少说出这种伤人伤己的话来。
那紫衣少女目光落在孙思邈身上,突充满了仰慕之意。淳于量人在角落,神色很是憔悴,可眼眸益发得明亮。
“朕要报答先生。”陈顼喃喃道。
孙思邈道:“往事都过去了,很多不必记挂。圣上其实若能忘记的话……”
“不,朕一定要记住,一定要报答先生。”陈顼并未听出孙思邈的言下之意,坚持道,“一定要报答。淳于将军,你说朕如何报答先生呢?”
淳于量咳嗽道:“或许可问问孙先生的意思。”
陈顼却未听进去,径直道:“朕要封先生一个大官,留在宫中最好。不但要陪朕,最好还能教导太子……先生,朕让你当个太傅如何?”
太傅本是朝廷闲职,但非威望极高的人不能担任。
陈顼这么决定,无疑对孙思邈很是器重。
那紫衣少女眼眸亮了,脸有喜意。
孙思邈皱了下眉头,不待多说,陈顼望向了身边那紫衣少女,缓缓道:“先生,这本是朕的女儿临川……你们虽没有见过,可她听朕说过先生的往事。”
沉默半晌,陈顼又道:“当年先生虽离开了朕,但朕并未忘记先生。回转江南后,一直打听着先生的来历和去处,很快知道先生医治朕不久后就失踪了。对于先生的失踪,有些人说先生归隐了,也有人说先生遇到了不幸……”
嘴角突然抽搐下,陈顼迟疑片刻,没再说下去。
眼中又闪过分怨毒之意,但显然不是针对孙思邈,陈顼道:“朕知道先生的往事,很是唏嘘,临川听了,也是和朕同样的感受。”
陈顼迟疑的时候,孙思邈只感觉胸口一痛,笑容有些僵硬。听完陈顼所言,他这才明白,为何临川公主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
“临川很喜欢先生,曾对朕多次提及过先生,想要见先生一面。”陈顼缓慢道,“朕有意将临川许配给先生,不知道先生意下如何?”
临川公主脸上晕红,灯光下少了高傲,多了分羞涩之意。她双眸如星,执著地望着孙思邈。
殿中静寂,有檀香细细传来,满是香气。
孙思邈脸上迷雾又起,半晌才道:“圣上好意,在下心领了。”
临川公主脸色陡变得异常苍白。她正值花季,多富幻想,心思细腻,如何听不出孙思邈的意思?
“先生是什么意思?”陈顼霍然抬头,似对孙思邈所言有分不解。
“在下素来闲云野鹤,并不愿在朝廷为官。”孙思邈缓缓道,“圣上的好意,在下很是感谢,却不能接受。”
陈顼目光突然变冷。
殿中的灯光似乎也都冷了下来。
“至于圣上的第二个好意,在下亦是高攀不上。”孙思邈委婉但坚决。
临川公主忍不住道:“没人说你高攀不上。”
孙思邈不看临川,只是道:“若圣上真的想要报答我,让在下自己做主就好。”
陈顼又垂下了头,看着脚尖,突然变成了石雕木刻一样。
可孙思邈却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气环绕了大殿。陈顼下一步究竟想做什么,他也无法预料。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咳中说道:“圣上……事过突然,总要让孙先生回去后再想想。很多事情,还是要多想想的,眼下……应该先放先生出来才好。”
许久沉默,陈顼只说了一个字,“好。”说完后,他就起身离开了大殿。
直到陈顼不见了踪影,淳于量这才转动轮椅到了殿门处,按动了机关。
那铁笼霍然而起。
孙思邈缓缓起身,走到淳于量身前道:“多谢淳于将军。”
淳于量又是不停地咳,瞥见那涨红脸庞的临川公主,似有所指道:“还请先生出宫后多想想。”
孙思邈欲言又止,就见有宫人提着灯笼过来,听淳于量道:“送先生出宫。”
孙思邈心中叹息,跟随那宫人走出了大殿。
明月高悬,夜深如墨染。
殿外虽没有了檀香的浓郁气息,但冷风拂面,满是清爽之意。
他没走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叫道:“孙思邈,你给我站住!”
孙思邈止住了脚步,回身道:“公主有何指教?”
临川公主上前几步,一伸手,几乎要指在孙思邈的鼻尖:“你怪我把你关在笼子里吗?”
孙思邈摇摇头。
“那你认为我不够美?比不上柳如眉?”临川公主俏脸扬起,执著问道。
孙思邈听到“柳如眉”三字时,就感觉好像锤子击中了胸口,眼中闪过分痛苦之意。
临川捕捉到那深邃的苦楚,心中微有悔意,喏喏道:“我……不是故意提起她,我是不服……”
孙思邈许久才道:“花开几许?红颜须臾。一个聪明的女人,应该知道最值得骄傲的本不是容颜。公主怎会为这种事情着想?”
临川公主笑了:“你说得很有道理……”
顿了片刻,她幽幽道:“你可认为,我和你不过才见上一面就喜欢你,很突然吗?”
孙思邈不语。
临川公主双眸有如天上的星星般梦幻:“其实我感觉早见过你多次了,在梦中,在想象中。我很小就听过你——听父皇经常说起你,说你的往事,说你的所为,说你的一切一切。在我心中……你本是个英雄。”
“公主错了,我不是英雄——从来都不是。”孙思邈缓缓道。
“可是……我觉得你是,你就是的。”临川公主急道,“我从来不觉得你会不配我……”顿了片刻,她缓慢道:“其实在你心中,本来是觉得我不配你的,对不对?”
夜沉风冷。
孙思邈眼中闪过分温暖:“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虽然只见过公主一面,却知道公主秀外慧中,为人善良……”
临川公主嘴角露出分笑容。
还有什么比听心爱男子的夸赞更让一个怀春少女喜悦?
“公主很好。可很好的人,却不见得每个人都喜欢,是不是?”
临川公主笑容冻住。
孙思邈缓缓转身,终于随着那点宫灯没入了寂寞的黑暗之中。
第二章
用心
风更冷,虽是江南,冉刻求却感觉风中带着一股还甚北方的阴冷。
那股冷是从心底吹起来的。
四肢微僵,望着那巷口的人影,冉刻求长吸一口气,嗄声道:“你把我引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那人影不语,亦不动。
冉刻求感觉三面是墙,有些难爬,只能握紧拳头,一步步地走过去……
才走了两步,他就闻到一股香气随风传来。
那股气味如蝶粉花香,竟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
冉刻求顿住,眼中突现出难以置信之意,失声道:“蝶舞,是你?”
暗影中那人上前了一步,到了月色之下,露出了比月色还美丽的脸庞。
秋浓烈,蝶轻舞,带着分难以排遣的惆怅。
冉刻求大喜,快步上前,看起来要过去抱住蝶舞,可在触手可及的时候,却又止步,身形如同木刻一样,再没动弹半分。
蝶舞只是望着冉刻求,许久才道:“你瘦了很多。”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撞在冉刻求心口,让他顿时感觉回到了邺城的岁月。他有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如何说起。
“你也一样。”
他木讷说出这句话后,才发现蝶舞似乎真的有些憔悴,不由露出关切之意,可他心中实在有着更多的疑惑。
蝶舞怎么会来建康?
邺城一别,他没想到能和蝶舞在响水集相见。
响水集离去,他有心痛,却没想到蝶舞竟又到了建康。
他到哪里,似乎蝶舞就到哪里,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本市井男儿,并没有表现得那么笨。很多事情,不过是不想去想,想到了也不愿意深想。
深想能如何?有时候还是糊涂一些的好。
蝶舞笑了,那如水的眼眸,始终一眨不眨地凝在了冉刻求的脸上,她突然伸出了手。
冉刻求未动。
那一刻,就算蝶舞要取他的性命,他似乎也不想动。
蝶舞的手轻轻地抚摸到了他的脸庞。
冉刻求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全然想不到蝶舞为何会有今日的举动?他爱蝶舞,但知道蝶舞是喜欢兰陵王的。
可他还是爱蝶舞——一种飞蛾扑火一样的爱,明知这爱可能是毁灭。
他要做富翁,他要做英雄,他有太多要做的事情,可这些事情,若没有心爱的人一旁见证,做了有何意义?
他跟着孙思邈,他要拜王远知为师,他要实现大志,可在他心中最深处,永远都有那邺城中蝶舞的倩影。
离开只是为了重逢。
爱一个人,距离远近都会爱。
他卑微而努力地祈求实现自己的梦想,却没想到这一刻突然来得如此之快。
“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你一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