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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刺心-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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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片刻,裴矩缓缓又道:“大冢宰最厌恶的就是等。”
  他言语平平淡淡,可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萧思归虽怒容满面,心中却着实畏惧,只看着淳于量。
  交出孙思邈,不见得能换回六城;但不交孙思邈,只怕城破在即;可就算交出孙思邈,宇文护就不会屠戮江陵城了吗?
  淳于量又在咳,不知是否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喧哗阵阵,淳于量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却只是一摆手。有亲信快步出府,不多时引进了三个老者。
  那三个老者均是白发苍苍,一见淳于量就跪倒在地,磕头不已。
  淳于量皱眉道:“何事?”
  中间那老者老泪纵横,说道:“淳于将军,听说周兵又打来了?”
  淳于量心道,你这不是废话?还能耐着性子道:“你等莫要慌张……”
  “不错,你等莫要慌,江陵能否解围,只在淳于将军的一念之间。”裴矩突然插嘴道。
  淳于量一怔,不待多说,那老者已道:“是呀,这位大人说的是,现在都传说,周兵来打江陵,只是为了个什么孙思邈,只要交出孙思邈,周军立即退兵的。”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眼中突露悲哀之意,缓缓向裴矩望去。
  他带孙思邈来此本是隐秘之事,萧思归都不知晓内情,城中百姓如何知道?不用问,是有人在散布消息。
  这么说,城内肯定有细作。
  如今江陵城外有强敌,内有细作,内外交困,只怕宇文护一声令下,城破不过是翻手之间。
  裴矩只是笑笑。
  那老者哀声道:“现在江陵城人心惶惶,老朽代表全城百姓来求淳于将军,无论如何,只请淳于将军顾念一城百姓的性命,交出孙思邈。”
  说罢连连磕头,额头现出鲜血。
  淳于量忍不住又咳,听那三老者“砰砰砰”磕头不停,终于咬牙道:“你等起来。”一招手,有个亲兵上前,淳于量缓缓道,“你带四人推车出城,送孙思邈前往周营。”
  那亲兵领令,看裴矩一眼,说道:“裴使者这面请。”
  三个老者见状,均是大喜,诸多感谢。
  淳于量心中却不由一阵厌恶,不知是厌恶自己所为,还是怎地,呆呆地坐在轮椅上,神色木然。
  那三个老者见了,略有讪讪,慌忙告退。
  感觉萧思归望着自己,淳于量疲惫道:“萧城守,你不用管我,护送他们到城门。”
  萧思归思绪复杂千万,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淳于量坐了许久,听脚步繁杂远去,终于转动轮椅向孙思邈所在大堂而去。
  堂中铁笼早已不见,淳于量游目四望,神色萧索。陡然间目光一凝,落在地面上,脸色微变,驱车上前。
  青砖地面上落着一把铜铸的钥匙——那本是他昨晚有意落下的。
  孙思邈未取钥匙?
  钥匙虽在笼外,但以孙思邈之能,取之何难?
  淳于量心中震颤,俯身就要拾起那钥匙,指尖将将触碰那钥匙时,身形微僵。
  钥匙旁的青砖上,竟有极细的刻痕,像是用针尖划出。青砖白痕,却不明显,若非俯低望去,倒是极难看到。
  谁划出的痕迹,难道是孙思邈?他划这些痕迹做什么?
  淳于量满心困惑,撑着病体下了轮椅,早有亲信过来,扶住淳于量,叫道:“将军,你怎么了?”
  淳于量缓缓摇头推开那亲信,跪在青砖上望去,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如此痛苦,头已触地,涕泪横流,手中紧紧地抓住那钥匙,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砖上的划痕是些字,那些字也是颇为寻常,写的不过是苏叶二两,半夏三钱、茯苓……之类。
  淳于量虽不能和孙思邈一样,久病自医,可也认得出那是个药方——治他寒咳的药方!
  寒咳的药方!
  他眼眸中有晶亮的光芒,不看那药方,目光只落在药方下的最后两排小字上。
  大医精诚,治病救人当先发恻隐之心,不问何人,皆如至亲;将军不惜舍身,但千金一命,吾实难等闲视之,愿将军好自为之。
  简简单单的留言,其中的含意却是深邃入骨。
  淳于量终于忍住了咳,定定地望着那两排小字,宛如望着孙思邈那微笑的面容,秋风过,泪水终于流出眼眶,滴落在那青砖小字之上。
  长街长,风吹叶落。
  孙思邈盘膝闭目坐在铁笼中,似不想他究竟去往何处。
  车行辚辚,才出了内城,无数百姓就涌上街头,对着车上的孙思邈指指点点。
  “这就是孙思邈?”
  “是他引周兵来的?”
  “这是个祸害!”
  “是呀,人都说,他若不死,全城的百姓都要死!”
  “可他就算死了,周兵也不见得就这么回去的。”
  议论声越来越为激烈,突然有一人高叫道:“这个祸害,怎么不早死,偏偏到江陵城来祸害我们!”声音未落,一只鞋子丢过来,入了笼子,差点砸在孙思邈的头上。
  群情汹涌,有不少百姓按捺不住激动,纷纷效仿,一时间口水唾沫,菜叶鞋子接踵而来。
  裴矩一旁冷观,嘴角突然露出分笑容。
  萧思归慌忙维持秩序,大声道:“大伙莫要激动,让路让路。”
  可他的声音在百姓的浪潮中,多少显得有气无力,百姓益发地激动,争先恐后地冲上前来,看起来不等孙思邈出城,就要将他撕成碎片。
  他们却不知道,杀了孙思邈,反倒更惹祸害。
  孙思邈仍旧盘膝未动,甚至眼睛都未睁开。
  裴矩本在笑,望见孙思邈如此也不由露出分讶异之意,他自认养气的功夫少有人及,却实在想不到孙思邈这时候还能如此冷静。
  眼看百姓冲破陈兵的阻挠,已要冲到铁笼旁,甚至要伸手进去……
  笼中若是只猛虎,他们就绝对不会伸手进去,这是裴矩那一刻的想法,他也在想,不知道若这些人真的要撕烂孙思邈的时候,孙思邈会不会还有这么镇静?
  “住手!”
  长街那头蓦地传来一声喝。
  那声喝如斯地响亮,竟如数十人同时发出,很有惊天动地之感,众百姓一惊,止住了动作,扭头望去。
  来路上行来了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的正是淳于量。
  他那一刻,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愤怒之意——怒得整个一张脸都已经扭曲变形!
  可方才那声喊显然不是他发出的。
  他身后还有数十亲信,就站在他身后,长枪一样地挺直,立在那里,竟如千军万马一样,方才那声喝,就是这数十人一起发出。
  轮椅缓缓而来,那数十人齐步上前,百姓感受到那股寒意,慌忙闪到了一旁。
  淳于量终于到了铁笼前,伸出手去,摘下了挂在钢栏上的一片菜叶。
  他动作简单,可一只手不知为何,竟抖个不停……
  孙思邈终于睁开了眼,看着淳于量,突然笑了:“淳于将军还记得我说过的两排兵士的故事吗?”
  “记得。”淳于量双颊红赤,努力地止住了咳。
  他仍旧不解孙思邈的意思,可他知道若不再做些什么,他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孙思邈又笑:“我说过,谁都不能帮助另外一人去掉那两排兵士,除非那人自己才能。这世上最难改变的是人,除非他自己想去改变……”
  “你是说过。”淳于量有些麻木道。
  裴矩眼中闪过分奇异,似也在琢磨孙思邈说的意思。
  “将军已经开始改变了,或许你自己并不觉得。”孙思邈微笑道。
  淳于量只感觉脑海中有光电一闪,耀亮他的内心,那一刻他似悟到了什么。可不等他多想,裴矩一旁已道:“淳于将军莫非真的改变了主意,要放了孙思邈?”
  声音很轻,可长街实在太静,那一刻听到裴矩说话的人并不少。
  然后那话语就波浪一样地传出去,甚至传遍了全城。
  全城先是静寂,然后哗然,那三个老者又站了出来,齐声道:“淳于将军,你难道真的……要放了孙思邈?”
  淳于量未答,只是握住钢栏的手青筋暴起。
  裴矩适时地补充一句,似是惋惜,又像是挑动:“淳于将军难道真的因为和孙思邈的交情,一时意气,置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吗?”
  江陵城似乎都要沸腾起来。
  那三个老者再次跪下,嗄声道:“将军,请以大局为重!”
  长街百姓尽数跪倒,齐声道:“将军,请以大局为重。”
  那声音浩瀚传开,激荡落叶远去,飘飘悠悠。
  淳于量不语,他只是握着那铁栏,脸色苍白得再无一分血色。
  他的确不能意气行事,他的确不能置全城百姓生死于不顾,但到如今,他又怎能因为一城百姓,就将孙思邈这样的人推入深渊?
  这绝非一个他能解脱的借口!
  孙思邈说的不错,他是改了,可改得偏偏这般难以抉择。
  声浪渐弱,许多百姓眼中都带了分恐惧之意,他们虽不愿,但他们知道做最终决定的人,还是眼前的这个将军。
  只有裴矩嘴角带分笑,只因为所有的一切,和他有关,但又和他无关。
  蓦然间,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娘,你怎么了?”
  众人扭头望去,见到一人正扶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那老妇手捂胸口,双眼紧闭,缓缓地向地上倒去。老妇显然不堪屠城带来的压力,竟昏了过去。
  群情耸然,那跪地的一老者嘶声道:“将军,你难道真的要逼死全城的百姓吗?”
  众人哗然,七嘴八舌道:“将军,请送孙思邈出城!”
  淳于量只感觉一阵眩晕,未待开口,孙思邈突道:“淳于将军,请放我出来。”
  长街陡静,裴矩也有分讶异,显然没想到孙思邈这时候突然会有这种要求。
  这是个荒唐的要求!
  更荒唐的是,淳于量似乎没有意外,手一动,有钥匙人了铁锁,“咔”的一声,铁锁开启,铁笼门已打开。
  裴矩忍不住后退一步。
  对于百姓来说,孙思邈是个祸害,但却是个无反抗之力的祸害,但对裴矩而言,孙思邈却让他心悸!
  裴矩和孙思邈数次照面,在紫金山紫虚元君殿中的时候,他自感已用了九成的气力,却仍旧摸不清孙思邈的能力!
  孙思邈之能如海般浩瀚深邃,让他始终难窥全容。
  对他而言,孙思邈实在是个极危险的人物。
  孙思邈出了铁笼,看也未看一旁全神戒备的裴矩,也没有去望那长街上利如刀剑、冷如风霜的目光。
  他下了车,迈前数步,到了那昏倒的老妇之前。
  众人微愕,不解孙思邈的举动,只有淳于量轻微地咳,咳声如霜裂枯叶般落寞。
  在场人有千万,唯独他才明白孙思邈要做什么。
  老妇的儿子早就惊慌失措,只是一个劲地叫道:“娘……娘……你醒醒……”见孙思邈前来,怒容满面,一把推去,喝道,“你难道还害人不够吗?你滚!”
  孙思邈轻轻地伸手,握住了那儿子的手腕,沉声道:“你让我看看……你娘还有救!”
  那儿子本要挣扎,一听到孙思邈的话,转怒为喜道:“真的?”眼下他不关心放不放孙思邈,只想着娘亲的安危,当下停止了挣扎。
  孙思邈左手三指搭到那老妇的手腕之上,不待片刻,右手一翻,手中已现出一根数寸长短、淡金色的针儿。
  那针看起来极轻极软,如同毛发般,寒风一吹都能飘走。
  这时日正起,秋末晨光,照在那金针之上,如梦幻泡影。
  淳于量还在咳,看着那金针,心中却想,这针看似极为柔软,想必是孙思邈平日针灸用针,却不知孙思邈如何用金针在那坚硬的青砖上刺出字来?
  众人一时间忘记了喧哗,所有人都望着孙思邈和他手上的针,裴矩也不例外,只是他想的却是,高手过招,兵刃可说千变万化,孙思邈这金针神出鬼没,让人不能不防。
  孙思邈看着那老妇,轻轻捋开她左臂的长袖,褪到臂弯之处就止,手一动,金针刺在那老妇的臂弯之上。
  轻捻慢转,不过片刻的工夫,孙思邈已拔针。
  针一起,那老妇长吁一声,睁开眼来。
  那儿子喜叫一声:“娘,你醒了?你醒了?”
  那老妇一时间茫然无知,突见孙思邈在眼前,骇然道:“儿子,他怎么出来了?”她坐在地上,畏惧退后,竟将孙思邈视为豺狼虎豹一样。
  那儿子倒有些尴尬,低声道:“娘亲,你昏了过去,是他……先生救了你。”
  那老妇一怔,茫然无语。
  长街静寂得落叶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孙思邈没有怨恨,眼中只带分怜惜——怜惜世人的挣扎。
  他缓缓起身,未望百姓,不看那母子,也不去瞧近在咫尺的裴矩,只是缓步上了大车,钻入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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