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名利场-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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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一条幽僻的青石小道走近庵前,山门半掩,门上的朱漆已多处剥落。两人推门走进庵内;中间是一条青砖铺砌的小路;因人迹稀少上面洇着潮湿的绿苔。走在青砖路上,薛金锁发现这里没有其它寺院常见的苍松翠柏,倒是在墙下有一方青翠的竹林和几排木芙蓉,木芙蓉绿叶间缀着稠稠的粉色花瓣和深色hua蕊的花朵。薛金锁暗想,终究是女人住的地方,连佛家圣地都透着脂粉气。因受地势制约庵内面积有限,只正中一座三开间的大殿,两旁连一间配房都没有,大殿一侧的粉墙上开一处月亮门,门内一堵影墙挡住了视线,想来后面便是女尼的生活区。
走到殿前,张晓丽接过薛金锁怀中的塑料袋,笑道:“后院不是你去的,在这儿等着吧。”薛金锁望着张晓丽闪入影墙,便沿着青石台阶上了大殿,殿内没有灯光,薛金锁立在门外往里扫了一遍。暗淡的光影里有一尊观世音菩萨,面容倒也慈祥,两目透着大慈大悲的宁静。
正观望着,张晓丽与一位青衣青帽的女尼一前一后从月亮门出来。薛金锁见了忙从大殿的台阶上下来,张晓丽介绍道:“这就是慧能师太。”又望着这边说:“薛金锁,我的同事。”女尼望去虽有些年岁,身段、眉眼间与面前的张晓丽却有许多相似之处,想来年轻时也曾美丽过。慧能师太望一眼薛金锁,双手合十说:“施主既来了,何不烧注香呢?”薛金锁回道:“我对佛是敬而远之。”师太说:“听施主的名字,颇有些佛的味道。”薛金锁回道:“这世上,万物多是名不符实。”慧能师太听了,微笑道:“听施主这话倒像悟过禅的。”张晓丽旁边听了说:“薛金锁,不烧香我们就回,我不懂禅,也不想听。”
三人围着石桌坐定,师太在每人面前摆上一只小巧的茶盅,然后又斟了七成满。张晓丽见了说:“姑妈也太小气,核桃大的杯还不倒满,解不解渴啊。”师太回道:“你要喝大碗茶,公路边棚子下多着呢。”那边薛金锁细看茶色认出是龙井,端起杯子送到唇边先闻了一下,只觉清香沁肺,心朗目明,啜上一口更是口角噙香,喉底甘润,放下杯子连连赞道:“好茶好茶。”师太见了对张晓丽说:“你看人家才是真正的品茶,这叫一望二闻三品。这吃茶的境界也有高下,高者为品,低者为饮。”张晓丽便端起杯尝了一口,忙说:“什么好茶,又苦又涩。我还是喝纯净水吧。”师太说:“我这儿只有泉水。”薛金锁忙说:“车上有,我给你拿去。”张晓丽说:“不劳你大驾,还是我自己去吧。”一边说着,沿溏边的小路往山门外走去。
两人默默喝了一会儿,仍不见张晓丽回来,薛金锁说:“前些时我看到一篇文章,提到点茶与分茶的区别,一时也没弄明白,不知师太如何理解?”师太回道:“我也是晴蜓点水略知一二,不知对不对。”薛金锁说:“不妨,你只管讲。”师太说:“点茶是宋代煎茶的一种方式,而分茶则是茶艺;煎茶是为了饮用,而分茶是为了观赏。记得杨万里曾有一句诗‘分茶何似煎茶好,煎茶不似分茶巧’,说的就是两者的关系。”正讲着,张晓丽从池塘另一边绕过来,立着听了几句说道:“我说你们累不累啊?喝个茶还这么穷讲究。不就是喝茶么?渴了逮着什么灌上几口就是了。”说得那两人都笑了。
喝茶的时候薛金锁已注意到光洁的桌面上刻着方格的围棋盘,问道:“师太还有弈棋的雅兴?”师太回道:“山中时日漫长,闲了就独自打谱。”薛金锁就想试试她的棋力,说:“前些年闲着的时候我也曾迷恋过一阵儿。”师太就说:“如果有兴趣,我屋里就有一副云子。”薛金锁回道:“行啊,又要向师太请教了。”师太起身离去,一会儿就捧着两个钧瓷的棋罐走来。张晓丽见两人要下棋,忙说:“你们玩,我别处逛逛去。”两人对面坐下,师太伸手抓了一把黑色的棋子,意思让薛金锁猜先。薛金锁对围棋虽不是过于迷恋,但还是业余入了段的,在锁阳市也算前几名了,这时见师太让他猜先,竟大度地说:“你就执黑吧。”师太晒然一笑,将白棋放回原处,也不推让就将那罐黑棋归到自己这边。两人刚一交手,薛金锁就深深为刚才的鲁莽后悔不已。师太的棋风轻洒飘逸,功夫极其深厚,面对薛金锁咄咄逼人的攻势不慌不忙,看似处处避让,却又让你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奈,而她又在腾挪中占尽了便宜。棋到中盘,薛金锁见败局已定便投子认输。
第二盘薛金锁自动要了黑棋,棋下到中盘慧能师太突然说:“万物如棋,因因相承,一步自有一步的结果,这便是有因必有果啊。”薛金锁自然听出师太的弦外之音,却又不得其解,便问道:“学生愚拙,还请师太指点。”师太指着塘里的莲花说:“这花开时无比的艳丽,花落之后必有藕生泥中,正所谓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薛金锁自然明白慧能师太所指,回道:“师太过虑了,我们不过同事罢了。”师太说:“茫茫情海,世上有几人跳得出?”
刚刚说到这儿,张晓丽回来了,提示薛金锁该回去了。薛金锁向慧能师太辞别。师太将两人送到山门处,便停下脚步,薛金锁与张晓丽迈过山门半尺多高的门槛忍不住回首一望,只见慧能师太依然立在泛着墨绿苍台的青砖道上,本来宁静安祥的目光却笼着深潭般的忧郁。
回去的路上,薛金锁仍忘不了那双忧郁的眼睛,那句充满哲理的话语。想来那忧郁不该出现在青灯黄卷几十年的慧能师太眼睛里。张晓丽见薛金锁一直呆呆望着窗外,突然问道:“你看师太的气质如何?”薛金锁随口回道:“不错啊。”张晓丽冷笑道:“你们男人呀,眼睛只盯着花开,却见不得秋叶。告诉你,姑妈年轻时的照片真是世上无双,没想……却落得如此凄凉。”
第117章 荒郊野
第117章 荒郊野外的共渡
薛金锁问道:“你既有此心,劝过她下山么?”张晓丽回道:“我和我的同学劝过啊,没将她劝回头反倒劝起我来了,要我也入了佛门。我便回她:姑妈啊,你身在苦海中怎劝我再入苦海?”薛金锁听了笑道:“这话问得好,佛家还以为我们红尘是苦海呢。真的是人生如梦,梦中人总以为自己醒着,别人却在梦中。”张晓丽说:“你说得什么啊,我一点也听不懂。不过,若将我关在那个没电视没电话没酒吧的破庙里,不出三天我准疯了。真不明白,这多年姑妈是怎么熬过来的。”薛金锁说:“是呀,佛也不厚道,为了多收弟子赚些学费,竟误了多少人的青春年华?”张晓丽兴奋地说:“jing彩,哪日我将这话讲给姑妈听,也许会劝她回头呢。”薛金锁笑道:“你千万别讲,佛若有知,嫌我坏了他好事,不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才怪呢。”话未落音,两人笑得泪花都出来了,张晓丽只好将车停在路边,笑够了才重新上路。
车子行了一段儿突然熄火了,薛金锁再看油量表不jin朝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张晓丽见了就问怎么了,薛金锁回道:“该死,忘了加油。”一边说着就掏出手机,才想起早没电关了机,苦笑着说:“真的是山穷水尽了。”张晓丽说:“我心里堵得慌,想下车坐坐。”
两人下车后,薛金锁面对眼前的景色不jin惊呆了。这是他一生从未见过的最美的夏夜,美得让人心悸。他们的车正停在一处平缓的岗子上,一轮皓月刚升起不久,四周没有一星的灯光,没有人声杂语,一望无际是起伏不大的山峦,更远处是一带淡淡的山影。薛金锁将车门锁了,与张晓丽穿过路边一小块豆田,坐在田边的青石上。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坐着,不久,薛金锁听到张晓丽低低的抽泣声,后来这抽泣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悲痛yu绝的哭声。薛金锁望着身边这女子梨花带雨的动人模样,一时竟不知如何劝慰,忙说:“这大概就是命吧,不要想她什么了。”张晓丽极力压抑着哭声,说:“我不是为她,是哭自己。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节外生枝……”
哭了一阵儿,张晓丽渐渐安静下来,薛金锁去车上取来一盒餐巾纸,抽出一张递与张晓丽擦了泪眼。张晓丽说:“我今日才明白,以往的眼泪都算白流了。”薛金锁说:“是啊,这位师太几十年青灯黄卷,今生算是白过了。”张晓丽将脸扭过来,望着薛金锁问道:“为什么受伤害的总是女人?”薛金锁无语。月光下张晓丽的眼睛里溢满了忧伤。不知过了多久,张晓丽突然问道:“如果每人可以实现一个愿望,你最想做什么?”薛金锁想了想回道:“我想把‘重机’厂真正收回到人民手里,让我把它经营得更好。”张晓丽听了冷笑道:“人啊,真的是贪无止境。上苍给了你那么多你还不满zu?”薛金锁说:“每次听别人讲那些私营企业家发迹的传奇故事心里就恨得要死,我们这些国企的厂长经理,在这改革时代怎么都成了狗熊了呢?就算减掉我一半的寿命让我经营好一个企业也认了。”张晓丽说:“人的本性如此,总渴望得到自己没有的。”薛金锁说:“这话有禅的味道。只是,你的愿望呢?”张晓丽说:“高中的时候,班里一个男孩在追我,那年我考上北京政法,为了我他放弃了出国的机会,毫不犹豫选择了北京。即使那样,我也狠心拒绝了他。后来他结了婚……他爱自己的妻子,爱得那么真诚。真的,尽管他们不富有,却是幸福的,我常想,那个幸福的妻子本该是我啊。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会毫不犹豫选择他做我的丈夫。”沉默了许久,薛金锁叹道:“不过,你现在还很年轻,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啊。”张晓丽听薛金锁这么说,立刻瞪眼道:“薛金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你也犯不上这么敲打我!”薛金锁叹息了一声,马上沉默了。
不知不觉间夜更加深沉。薛金锁说:“也不知几点了。”张晓丽抬头看看月说:“过十二点了吧?”薛金锁说:“不止。”这时候远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张晓丽显然没听过这种声音,忽地听到这阴森的哀叫不由地哆嗦了一下。薛金锁也不是那种泼皮胆大的男人,在张晓丽面前又必须保持着镇静,便说:“你的手机呢?给车队打个电话,让他们送油过来。”张晓丽回道:“太晚了,就别打扰人家了。这里真好,你陪我多坐坐吧。”薛金锁说:“也好,今晚的月光山色在城里是望不到的。”
黎明时分,月儿已倦倦沉向西方,露水却渐渐上来,两人衣服都有些潮湿。薛金锁说:“小心着凉,还是上车吧。”张晓丽默默望着远方回道:“别说话,仔细看着天边。”薛金锁便将目光锁向朦胧的远山,山那边依然是天地一色。蓦然间山峦与天空交界处裂开一条浅淡的缝隙,随后这缝隙不断地扩大增亮,渐渐就占据了东方的天空。不久这片天空被染成浅红,再由浅红洇出绚丽的玫瑰色,最后,一轮鲜红yu滴的旭日从山顶缓缓升起。两人立在山岗上,肃穆地望着整个日出过程,因激动眼眶中都盈满了泪水。
天亮之后两人意外地发现岗下绿树掩映的小村,袅袅的炊烟从村子上空升起。张晓丽掏出手机说:“让车队送些油过来吧。”薛金锁忙劝道:“还是晚些再打,别人知道我们在山上呆了一夜,不定怎么想呢。”张晓丽冷笑道:“薛金锁,你怎么也如此虚伪?我们是在山上呆了一夜,你说,我们之间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我们现在还是未婚fu妻,就算是一起睡了觉,谁又管得着?”
薛金锁红了脸,讪讪地笑道:“人言可畏,我是不想惹那些麻烦。真想打,你就打好了。”张晓丽想了想说:“算了,过会儿再打吧。这会儿我有点儿饿了。”薛金锁一听她说饿,便沿着小路下到村子里,敲开村头的小卖店买了几包饼干。两瓶矿泉水。回到车旁,两个人就着矿泉水将饼干吃了。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刚想给车队打去电话,这边铃声响起,却是车队队长打来的,说他刚从省城回来,问张晓丽开车去了哪里。张晓丽回说去水月庵的路上,没油了,正找人送油呢。
说完,等待了一会儿,就见车队队长开着一辆丰田越野赶了过来,车后放着一只盛了大半桶汽油的塑料桶。薛金锁以前没见过车队队长,只见他高挑个,白白净净戴一副近视镜,模样倒也斯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