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名利场-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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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董事长已经站起身来要请他喝酒了,张二楞的感动显然比张董事长本人的感动更重要,张董事长说:“行啊,张二楞,你这样就对了。”张二楞莫名其妙,张董事长又说话了,张董事长说:“张二楞,我问你,我为什么要对你好?”张二楞吓了一跳。张董事长却快活地眨着眼,指着张二楞,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跟我张董事长十年前一模一样,这下你明白了?”
和张董事长在一起的一个月过去了,枣花儿仍然不爱说话,可越来越会歌唱,她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真的想去当歌唱家了,为此她让张董事长给她请了音乐学院的老师,专门替她辅导。
音乐学院的老师姓彭,是个退休的老太太,当她接受了枣花儿,并且开始教唱时,她发觉她干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事,当然,张董事长给的授课费也非常荒唐,荒唐到了她无话可说的地步。
彭老师的教学内容是专业水平,教学态度是得过且过,枣花儿每星期去三趟,不料去了三趟后,枣花儿就越唱越好。到了那个学期的期中,枣花儿的歌声已经盖过大部分专业学生了。
彭老师欢天喜地,觉得创造了一项奇迹。这一天,她特意跑到张董事长那儿,把张董事长从震天动地的工地里拉出来,劈头盖脑说:“我想求你一件事,张董事长。”张董事长说:“什么事?”彭老师说:“我说出来你一定会吃惊,可这是为枣花儿好。张董事长,你千万别让枣花儿学会说话了。”张董事长果然吃了一惊,说:“为什么?”彭老师说:“现在我明白了,枣花儿为什么歌唱得好,因为她不像别的人一样会说话,她把要说的话都唱到歌里去了。”彭老师说:“这事太奇怪了,张董事长,你说对不对?”张董事长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想了一想,自己对自己说:“是太奇怪了,枣花儿是由于不想说话想唱歌,可唱了歌之后却又要不去说话,到底怎么回事,真有点说不清楚了。”彭老师走后,张董事长还在想这个问题,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枣花儿,又有些对不起自己。后来张董事长回到家,就把彭老师说的话跟枣花儿说了,说完后,张董事长说:“枣花儿,告诉我,你真的把要说的话都唱到歌里去了吗?”不等枣花儿回答,张董事长说:“我听过你的歌,那都是唱爱情的啊!枣花儿。”“而且它们都哭哭啼啼的,枣花儿,你也这样伤心吗?”张董事长说。
但枣花儿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她茫然地看着张董事长,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似的打了个激灵,说了一句也许是她等待了好久的话。
枣花儿说的是:“老张,我……我要去……去酒吧了。”
江河被张二楞打了一顿之后,发了几天高烧,他以为自己要大病一场,可烧还没完全退下去,他已经能下床了,这使江河有点失望,原来他还是那么一个经打的人。
因此,江河下了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李,他也要到老李的乐队演唱了。跟别的歌手不一样,江河演唱的是美声西洋歌曲,用电子乐器伴奏,听起来十分像摇滚。虽然这些声音经过重金属的敲打,变得不那么地道,可现代化加上怀旧,比地道的歌声要热闹也苍凉得多。
江河出乎意料地成功了,他在酒吧里得到的掌声远远超过了他这几年登台亮相的总和。老李呆住了,江河自己也呆住了,他战战兢兢地退回到吧台,偷偷捂上耳朵,惟恐那些期待之外的掌声蛮不讲理地击中他,让他再次回到失败之中。
现在,江河轮番行走在几个酒吧,观众多起来又少下去,他也从《我和太阳》唱到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切重新变得平常,成了一种久而久之的习惯。直到有一天,他又遇见了枣花儿。
还是在那个酒吧。枣花儿作为一名歌手来登台演唱,而江河的乐队则作为伴奏者被张董事长请了过去。这是枣花儿第一次当众演唱,张董事长为了制造效果,特意在酒吧外面贴了张海报,海报的内容模仿了夜总会的流行广告语,蓦然看上去,江河还以为来了一个跳脱衣舞的三流明星。
他们就在这样的气氛里相遇,开初的反应竟然平淡之极,无论是江河还是枣花儿,他们交肩而过,甚至带着初次见面时的生涩和漠然,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各自朝要去的地方走去。
江河是走向台后,枣花儿是走向台前。一束灯光从房顶上打下来,雪亮地罩住了枣花儿,江河这时才想起要仔细看枣花儿一眼,可他看到的已经是枣花儿的背影了。
也许是张董事长替枣花儿说了几句开场白,江河却一句也没听见,乐器咿咿呀呀响起来,经过了漫长的过门,就等待着枣花儿的歌声,枣花儿那儿却突然哑住了。那真是令人窒息的几秒钟,江河光看见枣花儿像木偶似的站着,她茫然地陷入了某种思索,把灯光、音乐和无数的目光置之度外。
江河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种本能的冲动使他身不由己地又把过门演奏了一遍,老李和老陈、小陈他们的乐器都沉默了,惟有江河的电子琴独自鸣响,像一只温柔的手推了推枣花儿,枣花儿的身体就轻轻颤了一颤,她蓦地回过脸来,看着江河,眼光一片晶亮。江河也怔怔地看着她,两人的视线碰在一处,如同一声短暂的叹息,又悄悄滑开来。
很快,枣花儿回过头去了,与此同时,一阵歌声从她张开的嘴巴里飞出来,响彻了酒吧。枣花儿顺利地唱起来了,她的嗓音是如此流畅甜美,隐约中,像从天而降的灯光那样散发出透明的光芒。它们在江河的眼前跳动,如同长上橙黄色的翅膀,即使不用耳朵也能踏踏实实地感觉到。是的,那确实是光芒。
江河好不容易把他的目光收回来,挪着凳子慢慢往音箱那边移动,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他产生了一个固执的愿望,仅仅感觉是不够的,他应该真切地听见枣花儿的歌声,不是一两句,而是全部。
演唱圆满结束,枣花儿怀抱鲜花,热泪盈眶地下来。她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江河,可这会儿江河并没坐在乐队里,他孤零零地靠在墙角落一只巨大的音箱上,双目紧闭,两支胳膊往下耷拉着,笑吟吟地咧着嘴,一动也不动。
枣花儿的手一松,鲜花掉了下来,她张开嘴,准备像十年前一样发出一声尖叫,结果她什么也没喊出来。她于是把手移到脸上,遮了遮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她却又看见了另一个昏死过去的江河。
江河醒来已在家里了,老李和老陈、小陈他们都走了。不用说,这时江河也已经知道枣花儿的事儿,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好像要有意跟人为难似的。
江河从床上爬起来,取出了所有的旧磁带,放在录放机里一个一个的放着。他的脑海里又传出了枣花儿的唱歌的声音,咿咿呀呀,不绝如缕,但很快,它们就在噼噼啪啪的断裂声中远去,最终消失殆尽。江河气喘吁吁地坐到地上,手足冰凉,想站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心里暂时出现了一段空白,他下意识地捡起一盘磁带,用手指慢慢转动着,但他什么也听不到,埋藏在磁带里的往事已经消散,结果他听到的是一阵敲门声。
第214章 情人还是老的好
门外站着的竟是枣花儿。这一次,不用枣花儿自己说,江河也明白枣花儿是来干什么,枣花儿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还没进门就抓住了江河的手,抓得紧紧的,好像她一松开,江河又会昏过去,并且永远从她眼皮底下消失。
可两人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不是枣花儿,而是江河,他坚决地把手抽了出来,背过身去,默默走了几步,然后停住。
枣花儿也跟着走了几步,江河仍背着身,没有请枣花儿坐下来的意思。接着,江河开始说话了,他说:“你回去,枣花儿。”江河说:“你本来就不该来,你应该回到张董事长那儿。我已经没事了,枣花儿,你这就回吧。”枣花儿始终没有看见江河的表情,也不想看。她无力地靠在门背后,听江河说下去。江河却突然沉默了,他的沉默像他僵硬的身体似的凝固着,看上去如同一件摆在墙角落的易碎品。枣花儿小心翼翼喘着气,后来连呼吸都停止了。地上摊满了磁带,枣花儿和江河就站在磁带的这头和那头,他们近在咫尺,五步,也许九步,可这中间的距离枣花儿怎么也无法穿越。
时间在分分秒秒过去,枣花儿完全绝望了。对于她的到来,江河只有痛苦,她现在明白了,他们是不能在一起的。枣花儿轻轻打开门,又轻轻走出去,她的呼吸仍然没有恢复,使她恍恍惚惚以为自己是个失去了生命的东西。她只是凭着惯性在往前走,走得很慢,楼道比她来时要漫长得多,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甚至连她落下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这时,从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辉煌的歌唱,先是一个明亮的女高音,接着是万众齐鸣的合唱,然后和声也起来了,歌声激动人心地扩展着,进入了**。
啊,多么辉煌啊! 灿烂的阳光!
暴风雨过去后天空多晴朗,
清新的空气令人精神爽朗。
啊,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
还有个太阳,比这更美,
啊,我的太阳, 那就是你!
啊,太阳,我的太阳,
那就是你!我的太阳!
那正是帕瓦罗蒂演唱的著名片断,而且还是江河的一个老式录放机在唱着,也许磁带布满了裂痕,歌声时不时咔嚓一声中断一下,可它继续顽强地向前行进着,唤起了枣花儿停滞的呼吸。枣花儿畅快地吸了口气,愣了一愣,这回轮到她的心脏停止跳动了,她机械地转过身来,咬了下嘴唇,在证实她的听觉确凿无疑后,她猛地朝前狂奔起来。
这天晚上,枣花儿就是带着这样一种飞奔的感觉扑进了江河怀里,她抱住他,跟着他从现实一往无前地回到了过去的岁月,然后又把写在那儿的记忆狠狠抹去。
他们相拥着躺到床上,彼此抚摸,都像发热病似的打着颤。在整个过程中,两人竟然谁也没说一句话,只有**是活着的,而且已经疯掉了。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夜晚,快乐一直延伸着,可枣花儿身体里的疼痛也相伴着开始了,就像她的那个初夜:不仅如此,江河同样在痛。他们怎么可能都是第一次呢?枣花儿和江河不约而同地这样想。
慢慢的,他们的疼痛汇聚在一起,奔向了终点。江河只感到一阵眩晕,然后虚脱一般趴倒在枣花儿身上。他累坏了,比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累,因此,他努力地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朦胧中他听到枣花儿在说话。枣花儿说:“抱紧我,江河,你别松开,我喜欢这样,真的好喜欢。”枣花儿说:“江河,这是不是真的?你抱着我,就我们两人,我们把什么都做了。江河,你说啊,这是真的……”枣花儿说:“你累了吗?江河,你倒说话呀,告诉我是你抱着我,告诉我。”江河睁开了眼睛,大吃一惊,他清清楚楚看见枣花儿的嘴巴在动,刚才的那些声音确实是从她的嘴唇里发出来的。江河被弄糊涂了,他凑近枣花儿的脸,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唇,说:“枣花儿,你……你怎么这么说话了?”枣花儿也吃了一惊,说:“是……是吗?我刚才,对了,我刚才是跟你说话了吗?”江河一跃而起,狂喜地凝视着枣花儿,要说什么,喉咙却突然被堵住了,他自己倒一句也说不出。枣花儿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她边笑边指着江河,说:“我想说话了,我真想说话了,哈哈哈哈。”枣花儿跳下床,光着身手舞足蹈。她简直乐坏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回到床上,坐在江河的对面,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开头她还有点结巴,后来越说越流畅,无数的话语滔滔不绝,好像要把她这十年没说出的全在一个晚上说出来。
第二天早晨,枣花儿回到张董事长那儿。按照以往的习惯,他们应该再搬一套房子,可张董事长却好像把这事给忘了,他傻呆呆地坐在席梦思上,曲着腿,如同一个参禅的和尚,雪白的床单上东一只西一只搁着烟缸,一些没燃尽的烟蒂分散在烟缸里,余烟袅袅。
张董事长没问枣花儿昨晚去了哪儿,见到枣花儿时,他甚至温和地微笑了一下。那微笑显然是麻木的,因为好长时间他依然一动也没动。枣花儿忽然感到了慌乱,她走到张董事长身后,对着他的后背定了定神,她知道她该把她和江河的事跟张董事长说,她已经决定了,她要离开他。但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她发觉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