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蝶飞-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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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雨,来去匆匆,天边乌云散开,一片光风霁月。
洛尘羽取了墙上的拂尘,拂去桌案上的灰尘,忽然,他被灰尘呛到,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几声,喉头微甜,一股浓稠的液体溢了出来,他以袖掩唇,急速跑了出去。
庄蝶依听闻咳嗽声,正要询问,转身的瞬间,却见他如一阵青烟,从她面前闪过。她疑惑地跟了上去,只见他蹲在溪边洗手,流淌的溪水晕开了一抹血色。她一惊,颤声问道:“翎之,你。。。。。。怎么了?”
洛尘羽浸在水中的手一顿,幽深地凝视着涓涓流水,片刻,神色如常,撩着清水洗手:“没什么。”手臂上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传来,他单薄清瘦,被这样的力道扯了起来,身子晃了晃,险些往水中栽去。
庄蝶依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却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惊道:“你的病,是不是没有痊愈?”
洛尘羽偏了偏头,眸色复杂:“或许,有些债,终究要以命相抵。”
这含糊的言辞,本是晦涩难懂,可庄蝶依却福灵心至,瞬间想到了陆司衡。洛尘羽对他狠心决绝,拒绝他的爱意,覆灭他的家国,最终令他葬身悬崖,尸骨无存。他一生或许从未像那样亏负过一人,以致郁结于心,形体消瘦,大不如从前。
她悲悯地看他,喃喃唤道:“翎之。。。。。。”
“天色将晚,你下山去吧。”洛尘羽温言打断她。
“你呢?”她问。
“你忘了吗?”洛尘羽温柔浅笑,谦谦如玉,“每年,我都会在此小住几日。”他定定看着她,眸中是诀别的黯然与释然:“下山去吧。”他走了,犹如一阵飘逸的清风,悄无声息,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庄蝶依的魂魄好像被锁住了,半点挪不动步子,耳畔山风呼呼,流水潺潺,心头说不出的涩然。良久,她寻回了意识,提步走回青舍。她不忍洛尘羽拖着病体,独居深山,也怕她这一下山,会悔恨一生。
☆、第七十七章 魂归
晚风习习,虫鸣不绝,流萤三五飞过,星星点点,如梦似幻。
青舍的院中,洛尘羽站在那里,轻缓地吹着笛子,而庄蝶依坐在旁边烹茶,静静聆听笛声。一曲吹罢,她调侃道:“深山老林,夜闻笛声,当真是鬼气森森,毛骨悚然啊。”
洛尘羽轻笑,反唇相对:“你小时候最喜欢夜半弹琴,我这还是跟你学的。”
庄蝶依撇了撇嘴,却道:“茶好了。”她提起茶壶,娴熟地泡着茶,片刻,她将茶递给他,在他手接住茶杯的那一刹那,她握住他的手腕,想要窥探他的病情。
洛尘羽觉察到她的意图,迅速缩回了手,却令茶杯摔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茶水。
“翎之。”庄蝶依语带祈求,似有无尽的话,却说不出口。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只因她怜悯挚友,而他却淡看生死。
“长夜寂寂,不如对弈?”洛尘羽如是说。
庄蝶依沉默一瞬,温言道:“好。”她重新倒了一杯茶,摆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山风寂寂,一盏油灯忽明忽灭,照亮了一副棋盘。
庄蝶依执黑先行,洛尘羽执白紧随,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洛尘羽的棋风如他的人一般,温和谦让,不疾不徐,却处处遥相呼应,杀机隐现。
一夜静好,也不知何时入眠,及至晨雾飘渺,山林如诗如画。
庄蝶依起身走到院中,伸了伸懒腰,忙忙碌碌,煮了一锅蔬菜粥。
不多时,洛尘羽扶门而立,静静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他虚弱地走向她,身形有些晃动,却见那人回眸一笑,走过来扶住了他。
她的眉宇间藏着淡淡的担忧:“翎之,我们下山寻大夫吧,你的病。。。。。。”他的病情急转而下,走路都不太稳了。
“你可知我这一生最想过的日子?”洛尘羽打断他,神往道,“择一处僻静之地,几间房舍,几亩田地,携心爱之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庄蝶依扶着他的手臂僵了僵,余光一瞥,却见院落门口站着一个人。她面色发白,只见他风尘仆仆,冷眼以视,也不知站了多久。
叶子辰墨衣翻飞,眸光复杂,如刀锋般冰冷凌厉,又似深渊般深沉难测。他默默注视着她,仿佛从银河那端投来的目光,遥远而深邃,良久,他自嘲地笑了,一言不发的离去。
庄蝶依怔怔然看着他离去,微微敛目,遮住了眼底的悲伤,或许他们真是有缘无分。
洛尘羽愧疚道:“你不去看看吗?”他一时动情,随心而言,并未察觉到叶子辰的气息。
庄蝶依摇摇头:“他未必需要解释。”他那夜的话,尤在耳边,只怕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蝶依,你下山去吧。”洛尘羽艰难道,“叶子辰值得你托付终生。”
庄蝶依握住他的手腕,随意地探了探他的脉,脉搏细弱,忽快忽慢,毫无规则可言,她眼眶微红,抬眸说道:“你的脉搏为何会这样?长生药难道救不了你吗?”
洛尘羽自知瞒不住她,轻叹道:“世间何曾有长生药?不过是虚妄臆想罢了。”
“不,我不会让你死。”赢殇能逆天活命,一定可以救洛尘羽。
“不必白费力气了。”洛尘羽紧紧握住她的手臂:“我的身体我清楚,病由心生,任他神医在世,也救不了。”
“翎之。。。。。。”她满心苦涩,一双杏眼盈盈欲泣。
洛尘羽轻轻揽她入怀,抚着她的背,喃喃道:“蝶依,不要悲伤,从马车上摔下来那一刻,我就该死了。如今还能这般与你独处,真是上天垂怜。”
庄蝶依默然,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停滚落,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洛尘羽的身体越发瘦弱,时时咯血,不日不如一日。
庄蝶依每每看着他,心痛难当,却又无计可施。
这日,她提着一篮野菜回青舍,却遍寻不到洛尘羽。她惶然奔了出去,将青舍四处寻了个遍,气喘吁吁,却在溪水边寻到了那抹白色身影。
他坐在巨石上,望着山涧溪流,长长的墨发随风轻扬,清俊瘦削的背影让人忍不住揣测他的风华之姿。
她慢慢走了过去,默默坐在他的身侧,不忍打破他的沉思。
“蝶依,我庆幸遇见了你。”洛尘羽悠悠道,“你救了我,引我入姬师门下,教我孜孜不怠,若没有你,便也没有如今的洛尘羽。”他的性命,他的性子,他一身的才华,都因她而来,受她影响。
庄蝶依轻笑:“所以,你当我是恩人?”
“我以为,这是缘。”只可惜,有缘无分。他低头看着她,问道:“你我性子相似,淡漠随缘,如果当初我主动些或者霸道些,结局可会不同?”
庄蝶依沉默了,山林也跟着沉默了,只余水流淙淙,良久,她道:“或许吧,但是翎之,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洛尘羽哀凉一笑:“是啊,没有如果。缘起青舍,缘灭青舍,我此生,应是无憾。”
“翎之。。。。。。”他这般伤感,令她惶然不安。
“蝶依,让我再抱你一次,可好?”他素来矜持守礼,若非不得已,从不逾矩。
斜晖脉脉,溪水悠悠,他揽她入怀,尽述平生事。
良久良久,夕阳西下,他喃喃道:“蝶依,若有来世,希望还能遇见你。”
这一句低喃揉碎在风里,飘进她的耳中,刻在她的心底,她再不能自持,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衣衫上,如花一般晕开。
从此,世间再无洛尘羽,再无那个风华绝代,温柔如许的男子。
花浅风尘仆仆赶来,愣愣地看着他的尸体,两行清泪默默滑落,不再婀娜,不再柔媚,不再巧笑。。。。。。
那一刻,庄蝶依才知,为何她对胡墨离的死缠烂打不为所动,因为她的心中藏着一个洛尘羽。她爱得深沉,卑微,不为人知。
姬流的墓碑旁,又添了一座新墓碑,一世师生情,死后长相伴,也算是一段佳话。
庄蝶依将洛尘羽的遗书递给她,一封花浅亲启,一封父亲亲启:“这是他留给你的,烦请你将另一封交给他的父亲。”她不识洛尘羽的父亲,由花浅转交更为合适。
花浅默然接过两封信,缓缓撕开了她那封信,信中写道:
花浅,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如君所见,吾已魂归九天。数年来,蒙君不弃,鞍前马后,鼎力相助,吾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南朝风味楼,此后赠君,望君妥善经营,名扬四海。挚友墨离,疏狂痞气,侠肝义胆,实乃君之良配,望君三思。时欲入夏,愿自珍重。吾将往长乐,免念。翎之绝笔。
她无力地垂下手,悲伤地望着墓碑:“公子,你从不知,我想要什么。”
祭拜完洛尘羽,她便告别庄蝶依,临行却道:“庄姑娘,薇薇丫头要来寻你,这次我拦住了,但下次,恐怕。。。。。。”
庄蝶依目光落在墓碑之上,淡淡道:“由着她吧。”
花浅前脚刚走,不速之客胡墨离来了。他一袭蓝衫,背光行来,神情冷峻,不复往日的痞笑。他一言不发,径自朝着墓碑拜了拜,叹道:“洛兄,没想到一别数日,竟成永别,实乃天妒英才,令人扼腕叹息。”
他一番唏嘘感叹,这才朝着庄蝶依道:“高哲同意和亲,南朝事了,我也要走了。”
“走?”庄蝶依茫然回望,“去哪里?”
胡墨离疏朗一笑:“随意走走,看看这承平天下。”
“一个人吗?”庄蝶依淡淡问道。
胡墨离愣了愣,调侃道:“怎么,莫非你要与我同行?”
庄蝶依满腹心伤,无力与他周旋:“花浅刚刚下山,你遇到她了?”
“遇到了,四目相对,擦肩而过。”提及花浅,他挫败而惆怅道,“我一直都知晓,她心中之人是尘羽,可我那般自负狂傲,总以为死缠烂打,便能俘获芳心。”
胡墨离真真是将花浅放在心尖,竟然察觉到她对洛尘羽的情意,她说道:“花浅之于你,就如你之于陆雪凝。”
胡墨离静默片刻,问道:“陆雪凝。。。。。。她还好吗?”
庄蝶依摇摇头:“我替你去看过她,身体无大碍,只是精神不太好,不爱理人,喃喃唤着你。”
胡墨离轻叹,悠悠道:“我的性子,宁可孤独一生,也不会违心将就,此生,注定要辜负她了。”
庄蝶依欣赏他这种性子,鼓励道:“或许,花浅是你可以等待的人。”
胡墨离朗朗一笑,意有所指道:“你呢?听闻陛下要回幽都了。”
庄蝶依沉默,眼眸深深,只道:“我想在此,陪陪翎之。”
胡墨离走了,蓝衣飘飘,潇洒恣意,游历江湖去了。
后来,曲薇薇来了,她不再如初遇那般卑怯,言谈举止透着自信的光彩。她声称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愿以此生相伴。
庄蝶依拗不过她,便也由着她了。
青舍终归于寂静,二人二墓,如此而已。
☆、第七十八章 请柬
一年之后,春花烂漫,草长莺飞,山林处处是盎然的春意。
庄蝶依临溪而立,纤弱的身姿倒影在水中,清风拂过,波纹摇曳。
咚——石头落水,倒影破碎,溅起一溪清水。
她抬袖遮面,挡住了水滴,无奈地责怪道:“薇薇——”一转眸,却愣在那里,那抹熟悉的青衣,时隔一年,恍然如梦。
尹姿一袭青衣,盈盈而立,清丽的脸上荡漾着春光般的笑容,眼眸晶亮柔和:“蝶依,好久不见。”
庄蝶依瞧她面露红光,明媚动人,笑道:“你这是嫁杏有期了?”
尹姿面色微红,举起一张红色的请柬:“这是请柬,你会来吗?”
庄蝶依接过她手中的请柬,承诺道:“你这新娘子万里送请柬,我便是身处天涯海角,也定是要去的。”
“那就好,总算没有白费我一番心思。”她会心一笑,又道,“可怜我这万里迢迢过来,连口水都没喝。。。。。。。”
庄蝶依哑然失笑,尹姿不像爱开玩笑之人,叶子寒也是一本正经,她这脾性都是跟谁学的?她领着她去了青舍,却见曲薇薇坐在院中的桌案之上,提笔写着方子,有模有样的念叨着:“照我这方子喝三天药,便能痊愈了。”而她的案前,站着三五个病人,等待看诊。
“你们这里,还带看病?”尹姿小声地问道。
庄蝶依凑近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十里八乡的人,都喜欢来此看病,因为,我们不收诊金。”
尹姿陪笑道:“真是妙手仁心。”
青舍之内,茶香四溢,两人许久未见,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半晌,尹姿犹豫道:“我想去伏凌山走走。”虽说赢殇喜怒无常,心狠手辣,但他到底救了她的性命,许久不去伏凌山,倒有些怀念那里的时日。
庄蝶依手中的茶杯一晃,古怪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