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中没有女性-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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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卫生指导员索菲亚·阿达莫夫娜·孔采维契的回忆录里写道:
“祖国解放后,我们打出了国界。我简直认不出我们的战士了,他们完全成了另外一种人:个个都笑呵呵的,穿着干净的衬衫,还不知打哪儿弄来了许多花儿。我再也没见到过那样幸福的人。我原来想,等我们打到德国,我绝不饶恕那里的任何人。胸中郁积着多少仇恨如果一个人杀了我的孩子,我干吗要可怜他的孩子?如果他绞死了我的母亲,我干吗要可怜他的母亲?如果他烧了我的家园,我干吗不能烧他的房屋?为什么不能?我真想见见他们的妻子,和生养了他们这群儿子的母亲。她们敢正视我们的眼睛吗?
“我踏上德国土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们竖在大路旁的标语牌:‘这就是它——法西斯德国’往事一下子涌上我心头,我想:我会干出什么事呢?我们的战士们会干出什么事呢?我们都清楚地记得往事……部队开进了一个小镇,那里流落着很多孩子,都是些饥饿的、不幸的孩子。我呢,尽管发过誓要仇恨他们所有的人,可我还是从战士们手里搜走了他们所有的食物,连一块糖都不放过,然后统统给了德国孩子。当然,我什么都没忘记,我还记得所有的不幸。可是要我平心静气地望着孩子们饥饿的眼睛,这个我做不到。
“大清早,已经有一队队德国孩子站在我们行军灶旁。我们按次序发给他们食物。每个孩子的肩上都背着一个装面包的袋子,腰上拴着一个盛菜汤的小铁桶一一没有菜汤,也有豌豆粥。我们对老百姓无法仇恨。我跟您说,我们不仅给孩子们吃的,甚至还抚摸他们……”
抚摸,这女性特有的动作,此时象电流一样强烈地刺激着我的心房。抚摸,它跟给点吃食就截然不同了:抚摸,是爱怜的表示。她们在那时还有精力去怜悯别人
维拉·帕甫洛夫娜·鲍罗金娜(下士,报务员)回忆道:
“敌人恐吓德国老百姓,说我们是吃人的野兽。于是德国老百姓投河的投河,割动脉的割动脉。全家全家地去寻死。我们只好看住他们……有一次我们走进一幢房子,里面空空荡荡,我们在阁楼上发现了房主人——母亲和女儿。她们已上吊自杀,因为有人告诉她们,俄国人一到,就要开始强奸、抢劫、杀人,或把她们流放到西伯利亚,关进集中营……
“突然间,他们发现一切都是没有的事他们都知道,斯大林格勒成了什么模样,整个俄罗斯成了什么模样,他们在电影上看到过这一切。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些现在要在德国土地上重演。然而,我们并没有报复,这使他们大惑不解。
“还有一回,我们走进一幢房子,想烧点茶喝。屋内空寂冷落,主人抛下家产望风而逃了。我们只好自己动手找杯子。我们找到了一套细瓷茶具,发现上面有我们国家的图案——非常亲切的麦穗……我们一字一句读着上面印着的小字:苏联,奥德萨市出品。结果我们兴奋得连茶也忘了喝……”
阿纳斯塔西亚·瓦西里耶夫娜·沃罗帕叶娃(上等兵,探照灯手)说:
“人人都目睹了德国人在我们土地上的罪恶行径,所以我们很想看看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妻子和他们的孩子。真的,他们的妻子、母亲、孩子们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都想些什么?经过了这场战争,我们真想看看他们……
“这就是德国。我和女伴在街上骑自行车,我看见走过来一位妇女,面容十分憔悴,带着三个孩子——两个坐在童车里,一个跟着她走,抓着她的裙子。唉,您想想,当她走到我们跟前时,竟然一下子跪了下来,向我们道歉。我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见她对着我们,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她的孩子们。我们总算开明白了,她一边哭,一边向我们致意,表示感谢,因为她们的孩子们活了下来……这也是妻子,母亲……”
明斯克人塔玛拉·斯杰潘诺夫娜·乌姆娘金娜也记得这么一件事,记得诸如此类的许多事。她身材小巧,完全是一副“玲珑剔透”的模样。好象永远尚未成年,永远单纯无瑕。比起其他人来,她和她那充满诗情、异常敏感的心灵经受了更多的磨难。也许因此她便更难于摆脱过去,所以她在回忆时老是重复说:“一想到那幅惨状,就是在今天也足以使人发疯。”
塔玛拉·斯杰潘诺夫娜·乌姆娘金娜(近卫军下士,卫生指导员)说:
“我记得,我跑到兵役委员会去时,还穿着一条粗布短裙,脚上是一双白色胶底鞋,就跟便鞋一样,带绊纽儿的,当时这是最最时髦的鞋子。我就这样,穿着这裙子、这鞋,去申请派我上前线。我又找到部队,这是个步兵师,驻扎在明斯克城郊。那里的人也对我说,不行,十七岁的小姑娘要是去打仗,男子汉们都会无地自容的。当时是那样一种气氛,都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小姑娘还是回家守着妈妈吧。怎么办呢?我直接找到参谋长,那个先前拒绝了我的上校就坐在参谋长屋里,于是我说:‘参谋长同志大人,请允许我拒绝服从这位上校同志的命令,我反正不会回家了,我要和你们一起撤退。随便去哪儿都行——德国人已经很近了。’后来大家—看到我就叫:‘参谋长同志大人’。这是在战争的第七天,我们开始撤退了……
“不久就开始了浴血奋战。伤员很多很多,他们都特别平静,特别能忍耐。他们真想活下去啊。那时谁都不知道战争会打那么久。大家都在等着:战争就要、就要结束了。我记得,我那时浑身沾满了血,以至于,以至于……我的胶底鞋穿破了,就打赤脚。您猜我看到了什么?在莫吉廖夫郊外,—车站被炸,站内有一趟满载儿童的列车。孩子们纷纷从车厢的窗子里逃出来——那么小的孩子,也就只有三、四岁。附近有片树林,他们就跑到那树林里去。不料突然开出了敌人的坦克,专门往孩子身上碾。把这群孩子碾得一个不剩……一想到那幅惨状,就是在今天也足以使人发疯。
“后来,我们部队被困住了。我的伤员太多了,可是过路的汽车一辆都不肯停下来。当时有个伤员中尉,把自己的手枪递给我:‘你会开枪吗?’我哪儿会开枪?我只见过别人开枪。但我还是拿着这支手枪到大路上去截汽车了。在那里,我第一次骂了人。我们没法把伤员都抱走,他们便恳求:‘同志,打死我们吧……不要丢下我们不管……’“最可怕的事还在后头,那就是——斯大林格勒保卫战……那是什么样的战场啊?它是座城市——有街道、楼房、地下室。你要想从那儿搬走一个伤员,可真困难。我身上到处是一块块的乌青、血斑。我的裤子上沾满了血。司务长对我们说:‘姑娘们,裙子再也没有了,你们不要来领了。’我们每个人的裤子都是血,吹干了,硬邦邦的一 层,穿都役法穿,简直能割破皮肤。到处都在燃烧,就连伏尔加河的河水也在燃烧。虽然是冬天,河水却不结冰,在燃烧。简直是一片火海……在斯大林格勒,没有一寸土地不浸透人血。
“我那时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活到我的生日,让我活满十八岁吧,我真不愿意死在生日之前。只要让我活到十八岁就够了……补充人员到了,都是些年轻漂亮的小伙子,可是不出一两天,他们全都牺牲了,无一生还。我甚至不敢看到新兵,不敢记住他们,不敢记住他们的模样、他们的谈话。因为他们来得快,消失得也快。那是在四二年,最艰苦、最残酷的一年。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人一个一个死掉……而你明明知道,明明看到,他只剩几分钟好活,却无能为力,不能救他。你只能吻他,抚摸他,对他说温柔的话,然后就不得不同他永别。是的,你再也不能帮助他什么了。这些面孔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里。我眼前还能浮现出他们的模样,所有的、所有的小伙子。过去了这么多年头,哪怕忘记一个人,忘记一张面孔呢,然而不行,一个都忘不了,全记得清清楚楚……(她哭了)我们都想亲手为他们建坟墓,亲自动手。可是这不是经常能办到的。我们离开,他们留下,城市毁了,家园毁了,这真可怕。尤其是人死了,年轻的男人死了……
“斯大林格勒战役一结束,我们奉命把最重的伤员用轮船、驳船运送到喀山市和高尔基市去。正是阳春三、四月份,我们四处找出很多伤员——他们在废墟下,在战壕里,在掩蔽所和地下室里,人数多极了,我不能一一说给您听。真是悲惨!我们原以为,我们已经把伤员背下了战场,那儿已经没有伤员,他们都给送走了,斯大林格勒城里至少不会有伤员了。谁知战役结束时,发现他们全都在,多得难以置信……在我乘的那艘轮船上,都是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员,还有几百个结核病人。他们不仅肉体受了伤,心灵也极度痛苦,受尽创伤。我们应该给他们治疗,用温存的语言去劝慰他们,用微笑去鼓舞他们。
“当我们被派去侍候照料伤员时,有人说,这下你们不用打仗了,可以休息了,好象这是—次嘉奖,是一种鼓励。其实,这工作甚至此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还要惊心动魄。你在战场上把人背下来,为他救护包扎,把他交给别人——你相信一切就好了,他已经给背走了,然后就朝下一位伤员爬去。可是在这里呢,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你眼皮下……在战场上,他们想活,大喊大叫,想活下去:‘快点,好护士快来呀,亲爱的’可是在这里,他们却拒绝吃喝,想寻死。他们会从船舷上跳下海。我们只好一天到晚守着他们……我一连几夜守着一位大尉军官——他失去了两臂,想了却自己生命。有一次,我仅仅外出了几分钟,而忘了警告别的护士,他就跳出了船舷……
“我们把他们护送到乌索叶,安置在彼尔米雅郊外。那儿已经新建了一批干净的小房子,专门为伤员们建造的。就象少先队的夏令营……我们抬他们进去,他们却死死地抠住土地不动。哦,我觉得他们个个都能做个好丈夫,真想把他们抱在自己怀里。我们乘船返回去时,心里空落落的,可以好好休息了,但我们却睡不着。姑娘们在床上躺着躺着,就哭了起来。我们坐在船上,每天都给他们写信。我们分了工,说好谁给谁写信。为的是让他们每个人都能稍微减轻些痛苦……
“还有件小事讲给您听。经过了这次出差,我在后来的战斗中特别注意保护自己的腿和脸。我的两条腿长得很美,我害怕它们被打残废了。还有脸……这是随便谈的一桩小事……
“战后,我多少年都不能摆脱掉血腥味,这气味追踪了我很久很久。我洗衬衫时,会嗅到这气味,烧午饭时,又会闻到这气味儿……别人送给我一件红色衬衣,当时这是件稀罕的东西,衣料不多见,可我不敢穿它,因为它是红色的……这种颜色我受不了。我还不能到商店的肉食部去……每次都是我丈夫买肉。夏天我根本不能呆在城里,总是想方设法到什么地方去。只要是在夏天,我就觉得马上要爆发战争了。当夕阳把一切——树木、房屋、马路都染红时,那一切都有了某种气味,对我来说,这都是血腥味。不管吃什么,喝什么,我都驱除不了这气味儿甚至在摊开白衬衫时,我也觉得有血腥味……”
此刻,在我脑海里又浮现出另外一些故事,讲的是战争怎样久久留在人们心中。
亚·雅柯夫列夫娜·叶绍娃(近卫军中尉,卫生排长)说:
“我一下火车马上申请上前沿阵地。部队上去了,我就跟着他们。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从前沿比从后方回家要快,哪怕快一天也是好的。我把妈妈丢在了家里。我们当年的姑娘们现在还记得我:‘她那时说啥也不想呆在卫生连里。’真的,我回到卫生连,也就洗洗身子,拿件衣服,马上就返回我的战壕。我不顾自己的安危,总是爬啊,跑啊……到处是血腥味儿……而我是不能闻血腥味的。
“战后我在妇产科当助产士,可是没干多久,因为我对血腥味儿过敏,肌体根本不接受这气味儿。我在战争中对血见得太多太多了,再也见不得了……我只好离开妇产科,转到急诊室工作,一看见血,我身上就起荨麻疹,奇痒难耐……”
贝拉·伊萨柯夫娜·艾普什泰因(下士,狙击手)说:
“战后,明斯克第一辆有轨电车开始行驶。我就乘在这辆电车上。突然,电车停下了,乘客全都尖叫着跑下车,女人们在哭:‘有人被撞死了有人被撞死了’只有我一个人留在电车里,我不明白人们有什么好哭喊的。我对此没有什么恐怖之感。不久前我还见过那么多死尸,我已经麻木了。
“后来我的感觉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