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中没有女性-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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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四年,直到现在,我写文章这会儿,采访都还没有结束。说真的,当初我决没有料到结果会是这样。
把我吸引来这儿的,是该市报纸上刊登的一条简讯,报道不久前在明斯克一家叫“突击手”的汽车厂里。人们欢送会计师玛利亚 伊万诺夫娜 莫洛申娃退休。报上说,她在战争中曾当过狙击手,十一次荣获战斗勋章。在一般人想象中,很难把这个妇女的军人身份与她在和平环境中的工作联系起来。但就是这种不协调的感觉已经隐约暗示出对如下问题的答案:在1941年至1945年间她究竟是个怎样的战士?
……这是个瘦小的女人,象少女一把长辫子楚楚动人的盘在头顶上,一点都不象报上登出的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她坐在一把大圈椅里,双手捂住面孔,说:“不,我不想回忆……神经根本受不了。至今我还看不得战争片……”
接着她反问道:“干吗要来找我?您可以去找我的丈夫。他可以给您讲好多……指挥员的名字,将军的名字,部队的番号……他全记得。可我不行,我只记得自己,我的那些事啊,象钉子一样钉在心里……”
她请求把录音机拿开:”我得瞧着您的眼睛谈,这玩意会妨碍我的。“可是不一会儿,她就把录音机的事给抛在脑后了……
玛利亚 伊万诺夫娜 莫洛申娃(当时叫伊万努希金娜,上等兵狙击手)
“我的故乡在迪亚科夫村,就是现在莫斯科的普罗列塔尔区。战争爆发时,我还不满十八岁。我进了集体农庄,修完了会计学课程,以后就开始工作了。同时我们还在兵役委员会办的学习班里学习。我们在训练班学会了实弹射击。这个由四十人组成的班里,我们村有四个人,邻村有五个。总之,每个村都有一些人来学习,而且全都是女孩子……男人能扛枪的全上前线了……”
“不久,共青团号召青年们参军保卫祖国,因为敌人已经逼到莫斯科城下了。不单是我,所有的姑娘都表示愿意上前线。我父亲已经上前线了。本来我们还以为,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会积极要求上前线……可是我们来到兵役委员会时。看到已经有很多姑娘在那儿了。挑选很严格。首先,必须有健康强壮的身体。我担心他们不要我,因为我小时侯常常生病,体质很弱。其次,如果想参军的姑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也会被拒绝,因为不能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后方。幸亏我还有两个妹妹和弟弟,虽然她们全都比我小,反正条件是够了。最后还有一桩麻烦事,集体农庄的主席不同意我走,如果我们全都上前线,整个农庄都会瘫痪的。我们去共青团区委会,也碰了一鼻子灰。
于是我们以本地区代表团的身份去找州团委,还没被批准。后来我们决定,既然我们在莫斯科,干脆就到共青团中央去。我们当中派谁去报告?谁有这个勇气?后来我们想,索性大家一块去。可是,我们连团中央的们都进不了,从西面逃出来的青年全挤到这里来了,他们是要来为亲人报仇的。
“到晚上,我们总算见到了书记。他问我们:‘怎么,你们连枪都不会放,就想上前线了?’我们告诉他,我们已经学会了……‘在哪儿学的?……学的怎么样?……你们会包扎吗?’您知道,就是在兵役委员会举办的那个训练班,地区医院的医生也教过我们包扎。这下好了,我们手里有了王牌。我们还告诉他,我们不仅是这几个人,总共有四十多人呢,全都会射击,也掌握了初步的医疗知识。书记最后对我们说:‘回去等着吧,你们的问题会得到解决的。’过了整整两天,通知书送到了我们手里……”
“我们去兵役委员会报道,在那里我们被带进一个门,又被带进另一个门。我原来有一条非常漂亮的辫子,我一直为它感到自豪。可是等我走出兵役委员会,它已经不在了……衣服裙子也收了上去。我都来不及把裙子,辫子给妈妈送去……她多希望在身边保留一些我的东西啊……我们当场就换上了套头军服,戴上了船型帽,领到了背囊,然后被装进了运兵列车……”
“我们不知道将会被编进哪支部队,也不知道火车载着我们朝哪个方向开。说到底,我们对于干什么工作根本不在乎。只要是上前线就成。大家都在作战,我们也一样。我们开到了谢尔科夫车站,离它不远处是一所女子射击培训学校。原来我们都要在这里完成狙击手课程。”
“学习开始了。各种条令我们都得掌握。警卫勤务、纪律条令、原地伪装、化学防护。女孩子们个个都很努力,我们学会了闭着眼睛装拆狙击步枪和确定风速。捕捉移动目标、测定距离、挖掩体、匍匐前进等科目我们也全掌握了。在结业考试中,我的兵器作业和队列作业都得了‘全优’。我记得,我最苦恼的是紧急集合,五分钟内就必须收拾完毕。我们把长统靴按尺码排列成一、二、三、四号,好尽快穿上,以免耽误时间。五分钟时间里,必须穿好衣服,皮靴并进入队列。常有这种情况,我们只好光着脚穿上长统靴去站队。有个小丫头险些把脚冻坏了。司务长发现后,猛训我们一顿,接着便教我们如何裹包脚布。他爱我们耳旁唠唠叨叨:‘姑娘们,我什么时候才能把你们训练成真正的战士,而不是德国佬的枪靶呢?’”
“好了,我们总算上了前线,在奥尔沙一带。我们分在第六十二步兵师……,我至今还记得师长是波罗特金上校。他一看到我们就火了:‘这不是硬把别人不要的包袱推给我吗’可是接下来就把我们邀到他那儿,招待我们吃饭。当我们听见他问自己的副官:‘我们可还有茶点?’时,心里都觉得委屈极了:把我们当成什么人啦?我们都是狙击手,是来打仗的可他不把我们当作战士,却拿我们当小丫头看。当然,从年龄上看,我们确实可以当他的女儿。‘要我拿你们怎么办呢,我亲爱的姑娘们?’——这就是他对我们的态度,这样欢迎我们的。而我们认为,我们已经是战士了……”
“第二天他要求我们表演一下,检验我们射击技术和原地隐蔽的技术到底怎么样。我们枪打得很好,甚至比男狙击手(他们只是从前沿阵地召回集训了几天)还强。接着是原地伪装……,上校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草地,然后站在一个土墩上——他一点都没发觉。可是这是‘土墩’却在他脚底下哀求了起来:‘哎哟,上校同志,我不行了,您太重了。’瞧,真是笑死人了上校简直不敢相信我们能伪装得这么好。于是他说:‘现在你们可以上前沿阵地了。’但他还是很为我们担忧,每当我们出发去‘狩猎’时,他总是警告我们要小心,不许冒无谓的风险。”
“那是我们第一次去‘狩猎’,我的副手是玛纱 科兹洛娃。我们在两军间的无人地带挖好掩体,伪装完毕,就趴了下来。我进行监视,玛纱作持枪准备。突然间玛纱捅捅我:‘开枪,开枪德国人’”
我对她说‘我观测,你开枪吧’”
“等我们分工完毕,他早就跑了。”她说。
“我还是固执己见:‘应当先想好射击要领,瞄准好目标:哪儿是板棚,哪儿是白栎树……”
“‘你是在学校解方程式吗?我们到这里是杀德国人来的’”
“我看出玛纱已经发火了。”
“‘那好,就这样开枪吧,你怎么不开?’”
“我们就这样吵着。这时一个德国军官正在给他手下的士兵下命令。来了一辆马车,士兵们流水作业地卸着货物。这个军官站在那儿又说了几句什么,就消失了。而我们还在争执。我发现那军官又露面了,如果我们再错过一次机会,他就可能跑掉了。于是,当他第三次露面时,——这是短暂的一瞬间,因为他一出现立刻就会消失——我下决心开枪了。主意一定,却突然又闪出一个念头:这是一个活人哪,虽然是敌人,可毕竟是个活人。于是,我的双手不知怎么发起抖来,而且浑身都打开了寒噤。我怀着一种恐惧……在打过胶合板靶子以后,要朝活生生的人开枪,真不容易。但我还是镇定下来,扣动了班级……在瞄准镜里,只见他摇晃了两下便倒了下去。他死没死我不知道。可是开枪后我身上战栗得更厉害了,心里害怕得不得了:我杀了一个人……”
我们回到排里,大伙开会讨论我的行为。我们的团小组长克拉瓦 伊万诺娃劝我说:‘不要同情他们,应该恨他们……’他的父亲是被法西斯杀害的。那时我们常常喜欢围在一堆唱歌,而她总是请求说“‘别唱了,姑娘们,等我们打垮了这帮恶棍再唱吧。’”
几天后玛利亚 伊万诺夫娜打电话给我,约我到她前线的战友克拉夫季娜 科罗辛娜家里去做客。于是我又一次得知,姑娘们成为战士,杀人,是多么的不简单。
克拉夫季娜 科罗辛娜(上士,狙击手)说:
“我们卧倒后,我开始观测。这时我发现有个德国人欠着腰站了起来,我手指头一动,他就倒下了。您知道吗?我一个劲的哆嗦,全身战抖。我哭了。我以前是朝靶子射击……根本不在乎。可是在这里,我是怎么把一个活人给打死的呢?……”
“但这种恐惧很快就过去了,一次我们行军路过东普鲁士的一个小镇。到达那里时,道路旁有一座既象板棚又象房屋的建筑的残骸,已经辨认不清了。它刚刚遭到大火焚烧,火苗渐熄,只留下一堆焦碳。焦碳里有些扭曲的人骨,还有几颗烧掉了珐琅质的五星帽徽……是我们的俘虏被关在这房子里头给活活地烧死了……。从那以后不管杀多少人我都没有感觉了。当我看见那些烧焦的残尸时,我不能控制自己,脑子里除了复仇的欲望什么也没有。”
“……我从前线回来时,头发全白了。我才二十一岁,却象个小老太婆。我挂过彩,受过震伤,一只耳朵几乎聋了。妈妈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我相信你准会回来的,我白天黑夜都在为你祈祷呀。’我哥哥已经死在北方了。”
妈妈说:“无论是生儿还是生女,如今全一个样。不过,他到底是个男子汉,有义务保卫祖国。而你却是女孩子。我总在祈祷一件事:与其你受伤残废,倒不如被打死来得好……”
“我老家在切里亚宾斯克州(我不是白俄罗斯人,是后来我丈夫把我带到此地的),那儿有各种金属采矿场。只要爆破的小炮一响——爆破通常都在夜里——我总是刹那间就丛床上跳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抓起外套朝外跑,随便跑到哪儿都行。这时妈妈就把我抓住,紧紧地搂在怀里,象哄小孩一样哄我。我好几次从床上一个跟头栽下来,去抓外套……”
屋子里暖烘烘的,可是玛利亚 伊万诺夫娜裹着一条厚羊毛毯,还浑身发冷。她继续给我讲:
“有一回,我们的侦察兵抓回一个德军军官:有见事他十分疑惑。就是在前些日子他阵地上有好多士兵被打死,全都是脑门上一枪毙命。他说,普通的狙击手是没有这种手法的‘请你们告诉我。’他请求到‘这位神枪手是谁?我想见一见他’我们团长对他说:‘很遗憾不能指给你看了,那是个年轻的女狙击手,已经牺牲了。’她就是萨沙 施里亚霍娃,她是在单独执行潜伏任务时被打死的。使她遭殃的是她那条心爱的红围巾。她非常喜欢这条围巾,旧怎么也不肯取下它,结果在雪地里暴露了位置。当这个德国军官听到这一切都是一个女人干出来的时候,他垂下了脑袋,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们常常两人一组,在中间地带从早晨一直潜伏到夜晚,在战位上一动也不能动,眼里流着泪,手臂发麻,就连身子也由于紧张而失去知觉,真是难过极了。冬天尤其难熬,雪就在你身下融化。天刚破晓,我们就出发,知道天黑才能在夜幕下撤回。我们常常趴在雪地里,树梢上,蹲在棚子里或被毁坏的房屋顶上,一连十二个钟头甚至更长。我们在那儿伪装好,不让敌人发现我们。我们尽量靠近敌人选择监视点,中间只隔七百到八百米。有时连五百米都不到。”
“我不知道我们当时的勇气是从哪里来的,反正上帝没让女人成为兵士。我在给您讲一件事情……”
“我们开始反攻了,推进十分迅速。但后勤部队被远远甩在后面,炊事车也被炸毁了,一连几天吃不上热饭,全靠面包干过活,大家舌头都磨破了,简直再也嚼不动那玩意了。”
“我的副手被地雷炸死了,于是我又带了一个新兵到前沿去。突然,一匹小马出现在中间地带。它真漂亮,尾巴特别柔软……它悠然自得地溜达着,好象周围什么也没发生,也根本不存在战争。我们听到德国人在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