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来了个小厨娘-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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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了东瀛王子吃过剩下的半枚,送入口中品过,示意无碍。
接下来,柳眉的“瓜洲炖”和东瀛王子的“盐烧白子”,便都被分成两份,分别送至圣人与东瀛使者面前。
圣人自是迫不及待,取了银匙,就着身边内侍的手,便先舀了一匙“瓜洲炖”,那银匙却就此顿在口边,直是顿了片刻,才送入口中去。
“速取酒来!”一口品过,圣人双目微闭,沉浸在对往昔那宁谧岁月的追忆之中,酒未至,人仿佛已然微醺。
而东瀛使者却是先尝了一口河豚白子——他完全同意自家王子对河豚鱼的判断:河豚全身,唯白子妙绝天下。这经火炙烤的白子,外层似有一层膜略略紧缩,内里却柔软香滑,入口即化,待品过那精妙的口感,才发现口中已经脂香满溢,浑不知自己尚在人间。
圣人与东瀛使者显然都已有了各自的偏好,彼此互视一眼——
这第二道河豚菜式的比拼,双方会以平手而告终么?
出于礼貌起见,东瀛使者也举起银匙,舀了一匙“瓜洲炖”里的豆腐。
圣人则指点身边内侍,命人将那几枚盐烧白子捧了上来,用筷头拨了拨。
这位圣上年幼时在金陵住过许久,河豚白子对他而言,并不算太新鲜。只不过圣人对这白子没有特殊好感,此刻即便送至眼前,也感受不到“瓜洲炖”带来的那般震撼。
他随意挟起一枚,即将往口中送去,却忽听一个惊惶的声音在紫宸殿中颤声道:“请等一等!”
开口的不是旁人,正是柳眉。
她脸色苍白,双手不由自主地握在一处,将身上兀自挂着的围裙拧成了一团,可见此刻紧张得很。
世清见她如此,迈了一步,站在她斜后方,靠她更近些。柳眉能感受到些许世清的气息,晓得有人会护着她,支持她,稍许放松了一丁点儿。
“圣上所取的这一枚白子……有问题……”
柳眉将这句话说了出来,举座皆惊。
此前朝中众臣对东瀛人提出比试河豚,就已经颇有微词——毕竟圣人乃是万金之体,寻常人能够做出“拼死吃河豚”的举动,圣人岂能自蹈险地?
可如今朝中对南面藩属尚有战事,东瀛摆出两不相帮的架势,私下里实则在两边摇摆。圣人之所以容忍这东瀛王子在紫宸殿上炎炎大言,甚至答允了双方比拼厨技,未始没有拉拢之意在内——
只不过圣人非常好面子,要他自认中华烹饪不及东瀛,那也是万万不能的,否则便也不会命世清这样的高手下场了——可是圣人私心里也并不希望双方差距得太远,最好本朝能以微弱优势胜出,彼此面子上都过得去,一团和谐,就最好了。
可是如今,柳眉一声惊呼,直接令这场比试陷入了最不妙的境地——这呈上的,毕竟是河豚,毕竟是有剧毒的河豚啊!
如果这呈给圣上的白子当真有毒,便坐实了东瀛人不怀好意,圣人再怎么给脸,这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正打在圣人脸上,圣人便欲善罢干休,也不可得。
可若此事闹将出来,真到了需要处置东瀛王子,影响两国邦交的地步,将来东瀛靠向南越一方,也会令中华上国陷入极为麻烦棘手的境地——
而这些,都因为柳眉的一声示警。
“小白脸,你竟敢指认小王所烹的白子有问题?”东瀛王子脸色十分不好看——他觉得,这打脸打得也太直接了。
“可是这河豚白子,小王刚才也尝过,贵国宫中的内侍也试吃了,甚至连我国的使者也已经尝过了一枚,彼此都安然无恙,你凭什么说小王的这道白子有问题?”
东瀛王子这话说出来,不少人点头称是,都觉得柳眉一惊一乍,怕是紧张得过头了。
更有人想到,柳眉如今与那东瀛王子乃是对阵双方,指责对方呈上的菜式有问题,恐怕也是出于得失心太重的缘故,想要以这种方式扳倒对方。
东瀛使者更是拍着胸脯为自家王子佐证,他刚才已经食用了一枚白子,此刻好得很——
“——哪里来的什么问题,这分明就是诬蔑,中华皇帝陛下要为我国王子做主啊!”
此刻,圣人已经彻底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世清,你怎么说?”
圣人问得威严,世清答得干脆——
“小柳怎么说,臣便也怎么说。”
他脸上殊无笑容,语气却十分坚决,挺柳眉,挺定了。
“小柳?”圣人显是不喜这个颇为亲昵的称呼,“虽然你今日所做的菜式,朕颇为赏识,可是你既出言指证东瀛王子所烹制的白子有问题,你可愿亲尝证明?”
若是这白子有毒,尝之者死。
举座哗然,世清当即上前一步,护住柳眉。
柳眉还未及回答,圣人已经将身体往前探了探,寒声道:“若是这白子不含毒素,你便是欺君——”
欺君者死。
所以柳眉,尝也是死,不尝也是死。
紫宸殿上诸人,此刻打量柳眉的眼光,都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第99章 拼死试河豚(下)
圣人的想法是:你给朕出难题, 对不起, 朕这就把锅扔回来, 难倒你。
既然柳眉指称那河豚白子有问题,他便要柳眉亲尝证明——试了有毒自然是死, 试了没毒也是一个死。
而圣人此举, 深心里未必便真的是要柳眉死。
一来,明面儿上他必须给东瀛人一个交待,二来,他也想看看,此令一出, 世清会是个什么反应——毕竟这家伙,到了这般年纪尚未娶亲, 偏又与这样一名清秀少年如此亲昵,想来应是心头之好。
须知,世清的封号乃是“忠顺”二字,圣人对他的期望, 也无非“忠顺”二字而已。
果然世清的脸色便就此一沉, 躬身对上执礼, 想要发话, 却又不知为何, 又悬崖勒马般收住了未说。
他身旁的柳眉却很是伶俐地冲上头行了一礼,大声道:“小民愿为圣上证明!”
然后她径自直起身,低声催促身边的试食内侍:“还不快将圣上面前那一盘白子取下来?”
负责试食内侍睁圆了眼望着柳眉,心想:小师傅, 你这是傻呢还是傻呢还是傻呢啊?
可是圣人既发话在前,试食内侍只得上前,辗转从圣人身畔的从人手中,将那一盘白子取下,送到柳眉手中。
与此同时,世清转身,对一名侍从吩咐几句,又连连催促,说:“快去——”
圣人知世清是命人去请太医去了,当下也不开言,只端坐着静观其变。
柳眉却泰然自若,见那试食内侍将河豚白子托至她面前,便取了一柄银刀,和一柄银匙,将刚才圣人挟过的那一枚白子拨弄一番。
“小师傅,你不会觉得,这银器也能将河豚之毒试出来吧!”旁边那东瀛王子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河豚之毒,银针什么的一概无用,否则天下的老饕都用银针试毒,岂不早就将这河豚吃到绝种了?
柳眉扁扁嘴,冲那东瀛王子狠狠地白了一眼,用银匙将那枚白子翻过来:“你以为这枚,只是白子这么简单?”
果然见那枚白子最底部,拉拉杂杂地带着些颜色微黄的物质。
东瀛王子脸色一变。
早先他就见到了这一点,心里微觉奇怪。只不过他自认为料理过河豚鱼无数,这枚白子虽然略显奇怪,他也将其他脏器与血液都冲洗干净了……而白子一向是无毒的,就算是附带了这么一点颜色奇怪的东西,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吧!
只见柳眉用银匙固定住了白子,持了那两寸长的小银刀将白子切开。
她却并没有尝,而是转脸对东瀛王子说:“王子适才以火炙烤,会将这枚白子所带的毒素全部缩入这枚白子最中心的一点,所以,这白子的中心……”
她执刀指向白子中心浅黄色的一点,“……是最毒的。”
东瀛王子见了,也觉得心惊,转念一想又强横起来,“小家伙,你勿要耸人听闻,河豚白子无毒,这是事实——你有本事就将这白子吃下去啊!”
只见柳眉一笑,将银刀在白子内最中心的位置轻轻擦过,然后将那银刀放置在自己舌尖上——
她似乎是特别下了决心,这才用舌尖轻轻一抿。
世清此刻就立在她身后,当即伸手扶住了她的双肩。
只听“当”的一声,柳眉手中的银刀落地。她的脸色瞬间发青,呼吸停顿,指尖颤动,一时竟无法握紧手中的银刀银匙。
世清登时上前,一把将柳眉紧紧拥住,大声呼喝:“太医,太医还未至么?”
好在片刻之后,柳眉的脸色就恢复了正常,重有了血色。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世清怀里挺直了脊背,仰头望着世清说:“没……没事了……”
她刚才确实是在以身试毒,只不过所试的,乃是刀尖上所沾到的一点点白子汁液而已。
仅那点汁液,也足以让柳眉在片刻之间浑身麻痹。
也好在毒素的量实在太少,柳眉在短时间内立即复原,这才没有大碍。
“……好刺激!”柳眉小声小声地总结,她年纪小的时候,在江边抓到河豚鱼,也曾经与小伙伴们一起“玩”过这么两三次,只是从来没有今次这么凶险罢了。
世清的脸却是透黑透黑的,面上阴云密布,显是怒意蓬勃,早就难以自制。
柳眉有点脸红,暗搓搓地想——自己这么玩儿,难得他竟怕成这样,更难得的是……他竟然忍住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发作。
众人见这紫宸殿上奇变陡生,自然都是大惊失色。
最为吃惊的,莫过于圣人本人。
他见柳眉只是试了一点点汁液,就已是如此凶险——若是刚才自己将那枚白子一口吞下,那后果……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这是在将自己的性命与本朝的前程当做儿戏啊!
圣人顿觉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
正在此刻,添乱的又来,只见那名东瀛使者“咕咚”一声,向后便仰,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颤抖,仰卧在地面上,失了神智。
紫宸殿上立时乱了起来。
东瀛使者带来的从人都以为使者中毒,纷纷大叫救命。圣人却怒气难平,大声下令,命紫宸殿上的侍卫将那东瀛王子擒住。
也是巧,此前世清吩咐去请的两名太医,恰恰于此时,拎着药箱赶到了。
柳眉顿时一指瘫在地上的东瀛使者,“先去看他,估计是被吓到了,发了羊癫疯。”
其中一名太医似是对羊癫疯比较拿手,先一步冲了上去,抽出数枚银针,冲着东瀛使者的头脸就是一阵乱扎,扎过之后,那东瀛使者终于停了颤抖,喘着粗气缓了过来。
太医有力地总结道:“确实是发了羊癫疯,不是中了河豚毒。”
另一名太医赶到,则对旁边那名目瞪口呆的试食内侍手中尚自托着的河豚白子产生了兴趣。
他也与柳眉一样,取了一枚银刀,在那枚白子正中沾了一点点汁液,凑到鼻端闻闻,又小心翼翼地送到口边——
世清黑透了脸,唤了一声:“太医!”
那太医没理会世清,依旧用那银刀点了点舌尖,随即浑身一阵剧烈颤抖,抖过之后抬起头,望着世清,口中连连道:“好东西,好东西……世人都见剧毒,唯独臣以为是良药。亲王殿下,就将这东西赐给微臣吧!”
世清一腔怨愤无处可以发泄,听见太医这话更觉添堵,却又发作不得,只得摇了摇手,道:“还有好些河豚脏器,就在殿下,一会儿自去寻刘御厨取吧!”
太医大喜过望,险些给世清连磕三个响头。
这边厢,东瀛使者经过救治,终于也已经从羊癫疯的状态中缓了过来,挣扎着起身,冲着高坐在殿上、满脸阴云的圣人磕下头去。
“中华大皇帝陛下明鉴,本国王子,没有……完全没有加害陛下的意思……这是,这是意外……”
东瀛使者一边求,东瀛王子一边在旁大叫冤枉,东瀛来的使团此刻则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只有鬼见一人,此刻依旧如痴如醉地跪在世清用过的厨刀跟前,仰头欣赏——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对他都无影响。
*
圣人高坐在紫宸殿上,望着底下求饶的求饶,喊冤的喊冤,一口气好不容易顺过来,却也犯了难。
他早先见那东瀛王子那样的傲气,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而河豚这东西,又是昔年他在金陵时常吃的,自然以为不会出什么岔子——可偏偏岔子出得如此销魂,剧毒的白子都送到自己面前,甚至自己都已挟起将要送入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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