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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荒芜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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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的一只人造革包,拎手几乎裂开。她有自己执拗的审美,条条框框,颇多限制,我常常觉得无从下手,根本不知道怎么令她满意。

她的头发差不多两三星期前刚刚染过,若是平常日子,这些刚刚生长出来的零星白发并不会太让她烦恼,但是今天晚上是我表妹的婚礼。她那几个姐妹生的都是女儿,如今这位年纪最小的表妹也终于出嫁了。她难免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对她来说,之前的过关斩将我都表现不错,虽然读的不是最好的大学,却也是一流学校里的三流专业。没想到人生到这个节骨眼上简直一败涂地。

我们本来对今晚的事都避而不提,假装相安无事,彼此彬彬有礼,企图蒙混过关。但是此刻两个人被局限在拥挤的卫生间里,她坐在张小凳子上,我站在马桶与浴缸间的空隙里,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更不用说面前还有一整面擦得锃亮的镜子,尽管我们谁都不往镜子里看,却都觉得有必要开口说些什么。

“我今天帮你洗了裤子。”她先说,抬眼从镜子里扫了我一眼。

“哦。”我不由紧张起来。

“你口袋里的打火机是用来做什么的?”她尽量问得不动声色。

“难得会抽烟。”我迟疑了一会儿说,竟然一个谎话都编不出来。

“你现在常抽烟么?”她问。

“不是。只有最近都有些心烦意乱的。”我说。

“住在家里竟然让你那么难过。”她叹了口气。

“不是这样。”我想要辩解,却不知怎么地张口结舌。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找好房子,然后重新找个工作。”

“冷血。”她说。

“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

“冷血。”她重复了一遍,这回我听清楚了,我的手抖了一下,一抹染发膏掉在她的肩膀上,幸好那儿盖着块毛巾。

“妈,头别动来动去的。”我说,心想,她所想表达的或许并不完全是那个意思。

我想起几年前,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周末回家,我看到她躺在沙发上,她的脸色苍白,身体陷在沙发垫子里,薄得像片纸。见我回来,她勉强睁开眼睛,用很轻的声音与我说话,说晚上没有力气做晚饭了,叫我自己拿些钱去外面吃。我非常害怕,以为她得了很严重的病,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于是我木讷地跑进房间,找出一条毯子来,给她盖上。

我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她闭着眼睛,但是我知道她没有睡着。我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我很久都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她。岁月其实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重的痕迹,她的皮肤有些松弛,但依然白皙,能够看见眼眶周围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球在转动,眉头锁在一起,像是承受着非常大的痛苦。然后她睁开眼睛,对我说她刚刚去医院取环了。我有些吃惊她为什么竟然会一个人去,没有叫上我爸爸,也没有叫上我。我问她疼么。她说非常疼,比生孩子的时候更疼,放了那么多年,连着肉的,能够想像么。

这是我记忆中惟一一次她与我谈起与性有关的事情,也可能是在我成年之后,我们俩之间最亲密的一次交谈。可是也就是这样了,我们并没有再把这个对话继续下去,却都因为这样的亲密而感到害羞起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同时我想她可能已经不再做爱了,那时她已经过完了五十岁的生日,她还是会定期去超市里买卫生巾,却只是为我准备的。我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我想问她如果不再做爱是不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而反过来,没有欲望的人生是不是也会少些烦恼。但是当然我从来没有能够把这些话说出来,对她来说,这些话显得太不恰当了。

后来我跟阿乔提起这些,他说他的父母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分床睡了。因为他的父亲常年被失眠困扰,必须独自睡一间房。当时我们俩走在路上,我告诉他我无法想像以后要与他分开睡,哪怕是上了年纪,我甚至无法想像我们不再做爱。现在想来真好笑,我竟然在为这样不着边际的将来而忧心忡忡。然后他告诉我说,可是生活不就是这样的么,睡不睡在一起并不是最重要的,甚至爱情都不是最重要的。我完全不能理解,我几乎要在马路上为了这个与他争执起来。我记得他气恼地说,为什么所有理所当然的事情你都不能理解。当时的我们总是争吵不休,明明穷途末路,却谁都不肯放手。而现在想起,我才觉得或许他是对的,他就是这样想的,世界的正常运转方式也就是这样的。

所以我是个冷血的人么,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确实常常觉得自己铁石心肠,可是难道不是与她一样,这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表达爱么。也正是因为这种笨拙,一旦碰见个可以让自己放下防备的人,就不免表达得歇斯底里起来。不管怎么做,对其他人来说,都是过分和不被理解的。

她叹了口气,我继续用手上的小梳子把染发膏往她的头发上抹去,我总觉得这个颜色黑得有些过分,有时候沾到她额角的头皮,擦也擦不干净,心里就更加难过。

“我也一直在想,现在你还有什么地方是值得我们骄傲的。”她说。

“嗯。”我说,我甚至想说声对不起,可是为什么呢。

所幸这时候最后一抹染发膏也用完了,她的头发又变成一种不真实的黑色。我脱去手套,走出卫生间,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她在里面开着水龙头洗头,我瞥见她挂在椅背上的衣服,是她打算晚上参加婚礼时穿的,米色的真丝裤子和开衫。这些都是她多年前买的了,平时都熨烫妥帖地挂在衣橱里,只有隆重的场合才会拿出来穿一穿。虽然显得有些过时,散发着股樟脑丸的味道,却也算得上是体面。只不过此刻看起来,过分隆重,倒像是战服。我一直以为自己多少是理解她的,现在才知道我根本无法想像她的伤心。所以只好别转过头去。

等到我俩都把自己收拾妥帖,差不多也到了该出门的时间。她死气沉沉的黑头发耷拉着,但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收拾起来,此刻又是平常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不常见到我的门卫打招呼说:“哟,女儿回来了。母女俩长得一模一样。”我们俩点点头,笑笑,都不是那种能够随便与人寒暄起来的性格,就有些尴尬,并肩快走了两步。我本来想要喊辆车,她却坚持说家门口的公交就能够直接到,反正还没有到下班的高峰时间,我便也懒得与她争执什么。

我们一起在站台上等车,她的衣角不时被风吹起来擦过我的手肘。天气又有些闷热,她说,这秋老虎可真厉害。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瓶凉过的茶叶水来问我要不要喝。我摇摇头,她就自己咕咚喝了两口,再放回去。我心想,与她比起来,我真算得上是不堪一击。

表妹还在幼儿园的时候就跟着阿姨一家人去了美国,这当中只在念高中时回来过一次。那时她与那些在西方长大的女孩一样,晒得漆黑,精瘦,并不是很热的天气,却穿着非常短的牛仔裤。她的中文已经不太好,看不懂,但是能听懂上海话。与很大一家子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显得无聊,有时候抬起头来轻轻叹一口气。但是这次回来,几年过去了,那种别扭的青少年劲儿已经荡然无存。

她读了很多年的医科大学以后做了牙医,这对于她的家里人来说无疑是件值得夸耀的事情。我的阿姨与姨父像所有第一代移民那样做非常辛苦的工作,他们自己开了间小小的杂货店,因为附近有很多酒吧的缘故,生意还不错,之后又在杂货店旁边开了间小铺专门卖炸薯条。表妹嫁的男人是个中国人,他们同年,住在一个街区,所以是每天坐公车上学时认识的,从恋爱到结婚都是水到渠成。

他们已经在美国摆过正式的酒席,这次回国再摆一次都是为了家里人。因为我正好赋闲在家,所以就被长辈们安排着陪他们逛街买东西。他俩浑身上下的打扮都很妥当,细节之处极尽讲究,绝不过分。表妹的丈夫是那种父母都会喜欢的类型,高大,英俊,谦逊得恰到好处。并不抽烟,酒量却算得上豪迈。能够在饭桌上与我爸爸频频举杯,从股票到军事局势,所有成年男人感兴趣的话题都随手拈来。饭后竟然还能够有耐心与长辈们打上两圈麻将,完全是奉陪到底的态度。而他们走在路上,总是叫路人侧目,又出于礼貌地关注所有细枝末节,一副浑然天成就要奔向中产阶级的模样。我白长了他们两岁,都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所有的家居店都令他们流连忘返。他们刚刚买下一间房子,离着原先的街区并不远,这次办完酒席以后,回去就要搬家。因为从未在一起住过的关系,他们对于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无疑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期盼。就连小家电柜台也能够久久地吸引他们的视线,仔细比较每件东西的价钱,其实我猜想他们并不在乎这一点点差价,只是这种生活的幻觉带给他们巨大的快乐和满足感。表妹拿起盐罐、烛台、刺绣的桌布,把每样她觉得好看的东西给她的丈夫看,然后他俩靠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笑起来,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完全像个多余的人,便站到商店门口的马路边去抽根烟,然后我透过玻璃看着他们,营业员们也看着他们,大家都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他们完全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却活生生地站在那儿代表着幸福生活的可能性。

我在心里默默背诵那段从少年时代起就熟稔于心的电影台词:

所以为什么我要这样做?我可以给出千万个答案,都是错误的。事实是我是个坏人,但这将会改变,我要改变。这是最后一件坏事。我要洗心革面,我要继续,笔直向前,选择生活。我已经在期望。我将会变得跟你一样:工作,家庭,他妈的大电视机,洗衣机,汽车,便携式CD播放机和电动开罐器,健康,低胆固醇,牙医保险,贷款,简易房,休闲服,行李箱,三件套西装,DIY,猜谜节目,垃圾食物,孩子,公园散步,朝九晚五,高尔夫好手,洗车,选择运动衫,圣诞家庭日,养老金,免税,清水沟,勉强生活,向前看,直到你死的那天。

为什么不呢,有什么不好呢,像所有寻常人那样生活,这些东西是阿乔要的么?如果我能够为他放弃所有激情澎湃,我们是不是能够在一起?我想起这些,激动得简直要发抖,有短暂的一瞬间我像是摸索到了问题的关键。我知道,在这些年间,一再如此,表现得像个少年,真的已经不再是什么让我自己感到得意的事情了。

这时他俩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几只纸袋子,朝我招招手。

逛了一整天以后,表妹要去理发店,我们在繁华的商业街上找了一家,我与她的丈夫拎着购物袋在旁边等待。这是我们俩第一次被单独抛在一起,面面相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我倒是无所谓,就算长时间的沉默对我来说也是习惯,而他显然是那种懂礼貌的人,会在饭桌上跟每个人讲话,绝不让任何一个人陷入冷场的局面。于是他焦虑起来,快速而无意识地翻看着手里的杂志,一定是在疲劳的大脑里搜刮着我可能感兴趣的话题。为了宽慰他,我不得不先开口。

“你是做什么的?”我问他。

“哦哦。我在一间建筑公司做。”接着他很有耐心地讲述了一番他的工作,引用专业术语,描摹未来前景。其实我并不是很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我甚至没有认真在听,理发店里洗发香波的气味与水蒸气弄得我昏昏欲睡。而他却因为觉得自己开了一个不错的头,干脆一路说了下去。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爸爸在外面工作了。那一年,家里弄来辆冰激凌车,不过卖冰激凌的许可证不是我们家那一区的,所以路上来回就要花费四个小时的时间。我就待在车里,开车的时候我在后面睡觉,等到我爸爸找到地方停下来开始卖东西,我就在他旁边写作业。”他说。

“听起来不错。”我随口应着。

“后来满十六岁可以打工了,干过各种事情。在中餐馆里做叉烧、快递员、汽车修理工,隔几个月就会换一个工作。”他说着,又向我仔细说起他打工岁月里欢乐与心酸并存的各种小事。他把他朋友们的名字都挂在嘴边,好像我本来就应该认识他们似的。

我听得有些认真,这仿佛给了他鼓励,他为了调动起我们之间谈话更积极的互动性,主动跟我说起一部他与我表妹正在看的韩国连续剧。

“那连续剧里有一个女主人公长得和你很像。都是那种齐头帘的女孩。”他说。

“哦。”我很久都没有看过连续剧了,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听说你以前曾经在杂志社做过,平时会遇见很多明星吧。”他问。

“有一些,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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