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继阁小说网 > 言情电子书 > 荒芜城 >

第23章

荒芜城-第23章

小说: 荒芜城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饭碗的男人,赚的钱非常少,又是与父母住在一起。露露在失恋的时候与他短暂交往过一两个月,尽管时间那么短,却已经几次三番地提起过结婚的事。这位男人的家里早早为他在近郊准备好了婚房,她有回与我们说起这些,微微大叫着说,那以后不是得坐火车才能来咖啡馆了么。说完我们都大笑,我们都觉得照她的性情会找个有钱人结婚,全然没有把这些事情当真。

但现在想来她的神色多少是有几分认真的,她对我们辩解说,她与我们不同,她家里人现在还住在小镇上呢,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成排成排的洗头店。每次过年回家也没有直通的火车,得转两趟大巴才能到。她强调说感情对我们来说是锦上添花的事,对她来说却只是基本的温饱。

那会儿她刚刚做完毕业设计,还没有找到工作。她念的是舞美,其实她做的那件衣服已经被通知说上不了毕业大秀了,但她每天还是在咖啡馆里对着珠片缝缝补补。结果到了毕业秀的那天,她呆坐在咖啡馆里磨蹭到开场,才叫我陪她一起去看。我们摸黑入场,所有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于是就干脆在过道里席地坐下。空调开得很冷,我的肚子都要被冷风吹得疼起来。舞台上则是刺目的聚光灯,把上面的人都照成白晃晃的纸片。她抬着头,问我说,你觉得那些衣服好看么。问完也不看我,原本就不是真的要寻求这样的答案。

“我婚礼的时候,微微正好在外地出差,只有胖子来了。”她说,天色有些暗,咖啡馆的灯还没有来得及亮起来,我很难判断她脸上的神情。

“很抱歉,那天的事。”我说。

“没关系,我知道你向来都是喜欢逃避的。”

“嗯。”我点点头,不吱声。

“我倒是没有什么,真的,你看我向来粗枝大叶,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但现在毕竟不是我们在咖啡馆认识的那个年纪,别人会因为你的这些举动而受到伤害的。”

“嗯。”

“我真的一点不怪你,但是你别总是不把自己的生活当做生活来过。说到底,这样过和那样过到底有多大区别呢。不是么。”她这么说,我觉得像在听一个陌生人讲话,大概是因为我们之间从未如此认真地说话。我们认识的时候太早了,那会儿还不需要认真说话,也没有后悔可言。而我们说完这些,就像是把该叙的旧都叙完了,于是也像其他人一样,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我不时地望望窗外,知道自己是在等待什么。却也知道故人们都不再会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连同旧日时光。

然后我去外面坐了一会儿,天一路冷下去,我想胖子从没有真的打算过在外面搭两把取暖伞,能坐在外面抽烟的好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这么想着的时候胖子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他本该在这儿招待客人,却来晚了,而且来了以后还不直接进去,倒是一屁股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怎么不进去?”我问他。

“累。”他说,“见着里面的人也都觉得烦。”

“不是你张罗着办这个追思会的么,我看里面的人倒是真的不上心。”

“我哪还有这样的善心,为了保罗这点事儿可把我折腾坏了。咖啡馆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等到这回房租到期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否还要再把合同续上。所以这不是想着,店里囤着的那些酒能卖掉一些是一些么。好多单麦芽的威士忌当时也是托了人从国外带进来的呢。”

“保罗先生的后事算是结束了?”

“可不是么,我把他的骨灰盒都抱回家了。”

“你打算就守着他的骨灰过日子了?”

“放屁。这些天不都阴雨连绵的么,等天好了,我得找个日子把他的骨灰撒进苏州河里。他妹妹走的时候,连句屁话都没有留下来,更别提钱了。”

“其实这么多年,你每天见到他,都多过见自己的家里人了。”

“可不是么。我对咖啡馆算是用心,但就算是这样,到现在还是要保不住。”他狠叹一口气。

这会儿天暗下来,只不过一个月的光景而已,对面那间被拆掉了的电影院已经彻底换了模样。原本宽阔的门面被反光玻璃墙取代,旁边竖起桃红色的霓虹灯,显出里面的神秘莫测,全没有留下半分过往的痕迹。门口代客泊车的牌子下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毫不掩饰的刚进去准备开工的小姐。过了一会儿,胖子朝一个卷着大波浪的女孩子努努嘴说:“那个叫露露。”

“你怎么连名字都知道。”

“有时候她开工前会来我们这儿买杯咖啡,说比他们里面的好喝。有天她给我看一个短消息,问我懂不懂英文。我一看,一定是哪个傻逼香港人发来的,就是说想她咯。Miss you so much。她让我教给她怎么念,走的时候都还念念有词的。”说罢,那个女孩转身朝我们这儿挥挥手,虽然化着很浓的妆,还是看得出来年轻动人。

“长得好像舒淇。”我叹。

“那脸蛋,明明是年轻时的胡慧中。”胖子咂咂嘴。

“她的年纪,都不会知道胡慧中是谁。”

“每天晚上都有傻逼从里面被抬出来,在路边哭,大叫大嚷的。好孤独。”他说,我们安静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是在说谁。然后他掐灭香烟,收拾收拾情绪扭身往卷帘门里钻过去。我能想像他半途就已经在脸上堆起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只是一会儿他又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来说,“生日快乐啊!三十而立了!”

“去你的。”我笑着说,朝他摆摆手。

我最后一次像模像样的生日是在咖啡馆过的,那是五年前,我与微微都是二十五岁。正是想尽各种办法要热闹的年纪,任何一个人的生日和各种纪念日都会被当成节日来过。大家提前两天开始准备。胖子烤了整只蓝莓芝士蛋糕,特地留了巧克力酱,让我自己在蛋糕上写字。也有并不算亲近的熟客得知是店里的女孩要过生日以后,跑去隔壁的服装店里买了条红裙子送我。虽然过了傍晚就打烊,但来不及准备那么多人的晚饭,所以干脆一圈或相熟或不相熟的人围坐在一起吃了火锅。我们也没有真正像样的锅子,就用店里煮意面的电磁炉和两只大小不一的锅子凑合了。食物没有准备得多么充分,啤酒却是敞开喝的。

大吃大喝到半途,我与微微不知为何从热闹里溜出来。外面的天气与此刻一样阴沉,飘着些零星小雨。微微开车,我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马路上,开到淮海路的时候,路突然变得很堵,前面亮起一片刹车灯。于是我们把车窗摇开,坐在里面抽烟,放着音乐。那天放的音乐可真好听,我们开得很大声,可是之后却再也想不起来放的是什么。旁边并行的车突然摇下车窗,后座上两个年轻男孩探出身来对我们说音乐真好听啊,然后问我们要电话号码。我们都听见了,可是假装没有听见。我们笑嘻嘻地继续说话、抽烟,有时候沉默。觉得窗外都是爱情,只要风一吹,就能被吹进来。

等我们再回到咖啡馆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散去了。胖子买回来各种焰火。有蛋糕那么大的,也有可以拿在手上的。那时候并不是春节,要买来焰火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几个男孩把大焰火搬去马路当中放,砰砰几下,在天空中燃烧出巨大的光芒。反正是深夜了,没有车,也很少行人。偶尔路过的出租车司机也把车停下,甚至下车来抽根烟,彼此间再闲扯两句。

我们又放了些“夜明珠”,微微放的那颗歪了,一抹小小的火花溅到对过的阳台上。阳台上站着位穿了睡衣的中年人,像是刚刚打完麻将的样子,他也没有说什么。于是我们所有人就一起看着那抹火花烧了短短一会儿,熄灭了。





拾陆 ◇




天气好些的时候,妈妈提起要去扫墓的事。前几年我都不在家,所以很久没有去过墓地,每年都是她与爸爸在清明或者冬至的时候,把去世的家里人都探望一圈。这回正好阿姨还没有回美国去,便说好与妈妈一起去扫墓。

她们要去看望的是她们的大姐,在十多年前的冬天去世。那会儿我还在念高中,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生病的事情,家里人都不太愿意对我提起。妈妈告诉我的时候,脸上也挂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中间我只去医院里看望过她一次,她穿着病号服,只不过是病了两个月,却已经是入了膏肓的样子,身体变得薄寥寥的,与床单浑然一体。病房很脏,气味难闻,灯光昏暗。每个人都像是要在这儿住很长时间的样子,病房的角落里堆满各种生活必需品,地上甚至搭着铺子,有人裹着被子睡在那儿。

姨妈被我所不熟悉的亲戚围绕着,热烘烘的暖气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站得远远的,不愿靠近,甚至连看都害怕看一眼。如果可以安慰到她的话,我自然也想去安慰,可是就连平日里最低层次的痛苦都很难被安慰,更不要说面对死亡时的伶仃。而周围那些苦着脸的人,又能够带给她什么。

然后妈妈把我拉过去,拉到姨妈的面前,像是要完成一件任务。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她的脸变得非常不好看,头发剪短了,像是枯槁的男人。于是我只好看着她的手,她已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要对每个来看望她的人说上几句话。她问我功课做好了没有,我说做好了。然后她指着床头的一根香蕉说,拿去吃。我说好的,便接过来,剥开皮,机械地吃掉一根,又吃了一根。时间如此难熬,而她沉默着,我妈妈也沉默着,她们都只是看着我吃。

之后没多久,姨妈就去世了。妈妈隔了两天才告诉我,那会儿我刚刚结束了会考,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磁带,她走进来挨着我坐在床边上。我知道她要跟我说什么,其实我前些天就知道了,他们担心我的考试而没有告诉我,但我能够看到他们窃窃私语时的神情,以及进出房间时的匆忙与憔悴。她说起这件事情时支支吾吾的,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语,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显得难以启齿。她绝对不愿意说出死这个字,好像这样就成了盖棺定论,又非常粗俗。她最后委婉地说,姨妈没了。

而我对于死一无所知,更不懂得安慰人。我只好看着她,她说完了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悲伤,便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我们静悄悄地注视着桌上的两本书、一台收音机。然后她站起来,抚平床单的皱褶,走了出去。我则重新戴上耳机。

后来的那个寒假,姨妈的女儿在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的妈妈也干脆休假在家里照顾我们俩。我的表姐看起来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伤心,那会儿她已经上大学了,耳朵上穿了洞。晚上就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她也不会说起她的妈妈来。倒是会轻声说起她的男朋友。每次她洗完头发,就会拿出一个廉价的直发板叫我帮她把头发拉直。寒假里天总是暗得很早,我常常在昏暗的光线里帮她拉直头发,她的头发很多,湿湿的,滚烫的直发板一碰上去就升起一股白色蒸汽。她总是选择在那个时候哭上一小会儿,我专心地把她的头发分成一绺一绺,有时候脱线板上闪起几抹劈啪乱响的火星,我们权当不知道。

我已经搬好了家,但是因为第二天要早起的缘故,晚上我还是住在了爸妈那儿。爸爸如往常般出去散步了,妈妈坐在沙发里折锡箔,电视里放着韩国连续剧,她心不在焉地看两眼。我在她身边坐着,帮她一起折锡箔,她会三种折法,教给我一种最容易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跟不上她的速度。厨房里煮着茶叶蛋和玉米,香气浓郁。每次要出门,她总是会煮上些食物,必然还会事先凉好一茶缸的茶水,是多年来的习惯。就像是明天我们要一块儿去秋游了一样。

第二天清晨我们一起出门,与阿姨约好在火车站碰面,一起去苏州的凤凰山。小时候我常坐这趟车,因为过世了的姨妈在苏州住过很长时间。那是许多年前了,铁路还没有提速,中间要经停好几个小站台。那些季节,常常是五月或者十月的假期,都是一年里的好时节。姨妈的家在山脚下,推窗出去,能看见山野间层层叠叠的绿色。起风的时候,所有绿色都在轻轻晃动。我们总是坐清晨的火车去,好赶上一顿丰盛的午饭。发车的时候,天色也都是暗的,蒙着层灰,有时我趴在妈妈的腿上,看窗户外面的电线杆和树飞快掠过,然后天就慢慢亮起来了。

其实现在与多年前也并没有两样,妈妈习惯性地把靠窗的座位让给我,阿姨坐在对面。车子开动以后,妈妈开始从包里不断往外掏出食物,茶叶蛋、玉米、橘子,甚至还有几只清晨特意早起蒸好了的馒头,我咬了一口,萝卜丝馅儿的。

“你可不知道。”阿姨扁扁嘴喝口茶说,“昨天早上我出门去给老娘买豆浆,回家的时候她把厕所搞得一�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