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城-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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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在这儿最爱的酒,反正还剩小半截,大家分了吧。”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倒上一些,冰块碰到酒精时裂开的声音真是久违。
“他写过很多诗。”大奇说。
“是啊。他很爱写诗,在他去参军前,他在大学里念到文学硕士。”他妹妹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她大概以为我们真的对他也是那么了解。我们又互相望了一眼,几乎要就此沉默下来。然后大奇接上话题,继续说起他在杂志上发表过的那些评论文章。
趁他说话的间歇,我点了根烟,走神地望向窗外。外面几近漆黑,只有两盏路灯闪着微弱的光芒。我才意识到今天对面电影院的霓虹灯没有亮。然后我发现并不是灯没有亮,而是被整个拆掉了,连带着那块挂在那儿不知道多少年的招牌也被一并拆去,空剩下两面墙上过期的电影海报。售票窗口外面堆着些碎砖石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昨天拆掉了,听说要开个夜总会。”胖子凑过来小声说,耸耸肩。
“哦。哦。”我有些回不过神来。过去每当咖啡馆的厕所被客人占着的时候,我们就跑去电影院里,那儿冷气十足,还能听到空荡荡的放映大厅里传来的念白或者音乐声。后来就算厕所空着,微微也喜欢跑去那里,她从咖啡馆一路小跑地穿过马路,有时候还问售票处的小妞兑换点零钱。她在里面待很长时间,若是我们这儿生意清淡,她就干脆看上小半场电影,然后才流连忘返地出来,站在马路对面抽根烟。我仿佛还能想像她的模样,她踩着凉鞋,对着咖啡馆落地玻璃窗的倒影拉扯一下自己的衣服,再把头发揉揉乱。好像从来不知道我们就在这儿,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她。
等我再次被拉回到他们对话中去的时候,保罗先生的妹妹正用热切的眼神望着我。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编不出完整的句子来形容不存在的友情。
“我记得他有过一个女朋友。”我这么说,然后求助般地看看大奇与胖子。他们鼓励地看着我,大概觉得这倒像是个好故事的开场。可能他们不记得了,或者他们从来不曾注意到。
那也是很多年前,我尚在咖啡馆工作的时候。有一段日子保罗先生突然消失了几天,直到有一天晚上,外面下很大的雨,我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天的生意格外好,电影院散场以后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把很多人滞留在咖啡馆。这儿人声鼎沸,好像这片刻等待的时光是恩赐的,人们大声聊天,喝啤酒,嚼刚刚炸出来的薯条,喇叭里播放着明亮的雷鬼音乐。然后电影院的霓虹灯暗下来,我看到最后走出来的人竟然是保罗先生,他的身边有一个女人。我隔着玻璃注视着他们,保罗先生撑开一把雨伞,他们俩靠得很近,他搂着她的肩膀。然后他们在咖啡馆门口停了一会儿,向里张望着,保罗先生对她说着什么,我想他大概是被里面的热闹吓坏了,终究没有进来。
而我瞥了一眼伞底下的那个女人,她穿着双闪闪发光的高跟凉鞋,皮肤黝黑,有只肥硕的屁股,眼神飘忽不定,头发油腻地披在肩膀上,像是那种在洗头店里常常能遇见的。总之一无是处,完全只会是保罗先生日后给别人留下的一个笑柄。而如果这个女人在当时就知道身边这位美国人日后会因为贫穷而死,她一定当场就会抛弃他。只有他会把这样一个女人搂在身边,毫无审美,却满怀柔情。
“她是怎么样的?”保罗先生的妹妹问,她身体向前倾了倾。我才注意到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此刻看起来饱含着温柔与悲伤。
“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女人。”我低声说。她以及他们显然都还在等着我把故事说下去,可是没有了,我没有要说的故事。我们尴尬地沉默着,我只能低头不再看他们,一口把杯子里味道浓烈的茴香酒喝完。
“你为什么叫他保罗先生?”她问。
“可能就是些同事间的玩笑吧。”我说。只有我跟微微两个人是这样叫他的,我们常常给客人们起些类似的绰号,像是香蕉奶昔先生,酸黄瓜先生,以此区分他们对于食物的喜好。保罗先生其实没有什么喜好,他对食物说不上有多大的兴趣,他对整个外部世界其实都没有兴趣。所以现在他死了,我们谁都不感到惊奇。
接着他们不得不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好让这个夜晚不要结束得那么突兀。有时候大奇望着我,有时候他又扭头望着窗外,而窗外只是无法逆转的时间。今天虽然是周末,但是竟然完全没有客人,像是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们再次陪着胖子打烊,他要带着保罗先生的妹妹去他的家里收拾些遗物。我们站在电影院的残骸前告别,路灯的光晕打在胖子脸上,映出两个深深的黑眼圈。他已经走出几步去,又拍拍脑袋想起什么似的朝我径直走来,从口袋里掏出张小纸条来塞到我鼻子底下。
“微微的电话号码。前几天在店里遇见她一个前同事,但是她又辞职了。我打过,能打通,但是没有人接。这家伙!”胖子说着又掉转头走了,他腆着肚子,显然为自己小小的善举而得意万分。
而我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裙子口袋,走了两步觉得不好。再把它拿出来,摊开,揉揉平,看一眼上面潦草的字迹,惟恐一不小心它们就会不见。想了想,再对折一次,重新摆回口袋,把拉链拉拉好,又从外面轻轻按了两下。
而这会儿,又只剩下我与大奇,我们并行了一段路以后,我打算回家。于是我们在路口停下来,不远处被红灯阻隔着的地方亮着许多绿色空车顶灯。我有些不安地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再移回来。
“你觉得我是你什么人?”他突然问我,我看看他,他笑嘻嘻的。
“男人?”我想了想,憋出个模棱两可的词语。
“很好,既色情又是临时的。”他说得有些郁郁,像是在指责我语气里的冷酷。我们都望着那个几乎快要闪烁起来的红灯,无法辨别心里的感受。
“做我的女朋友吧。”他这么说。
“嗯?”我其实听清了,但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做我的女朋友吧。”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时候他坦坦然地望着我,然后红灯跳动着变成了绿灯。对面亮着顶灯的出租车齐刷刷地朝我们涌过来,开着大灯,经过我们身边时都犹豫着稍稍减了些速,但也只是一会儿就加足油门向前冲去。
“哦,不。别这么说。”我说。
“虽然我现在说不上爱你,但是很喜欢你是真的。用我家里人的理论,到了这个年纪,好的都结婚了。不过其实也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搞得那么明白,两个人之间无非是相处。你在北京的事情我也能猜个大概。谈恋爱无非就是这些事情。”
“别猜!”我打断他,简直有些气急败坏。
“我只是想说,女朋友的事情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你先好好安顿,别让我的气场冲淡了你北京的回味。做人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红烧肉圆和老阿姨都是真实的,做爱、醉、大哭好像都不是很有良心,也容易被忘记。”他说。这会儿又变成了红灯,我们都不再说话,我继续把重心在两脚间移动,我看着远处那排亮闪闪的顶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它们快点开过来,还是希望马路永远就像现在这样空空荡荡。
柒 ◇
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刚过完春节,我提前回来工作。微微则因辞职而留出来的空当儿过来看我。那段时间她始终在换工作,大部分连试用期都无法坚持完,到后来辞职对她来说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我们都懒得再多加过问。而我也已经在东二环租下的屋子里安顿了一段时间。
这儿不太好找,虽然紧挨着二环,却好像是城市中心被人凭空忘记的空地。稍微再往南走两步,就是沙尘漫天的工地,地上终日泥泞,从后面的小路走出去,能找到几间简陋的街边浴室,露天停车场旁边搭着临时的台球桌,日晒雨淋,倒是每天都有附近的工人聚集在那儿。傍晚路边摆满蔬菜摊儿,竟保留着小镇生活的样貌。我对于未来生活全无打算,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儿住多久,所以一切都不计较。房东允诺给我的写字台迟迟未到,暂时放了只院子里用的铁质圆桌,我的行李箱则充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床头柜。
与此同时,我买了辆二手轿车,日本造、手动挡。哪怕如此也花掉了之前差不多所有的积蓄。因为离合器始终没有调整好的缘故,等红灯或者上坡时总是会熄火。这样开着难免会有些丧气。不过还是很喜欢去办公室时要走的那一小段高速,好像四季的更迭就此不会错过。
我去机场接微微,把车停在出发处等她。那天突然降温,连机场也显得很荒凉,维持秩序的警察站在近处,对停滞在那儿的车辆不闻不问。不时有飞机从头顶低空掠过,我觉得这幅场景若不被打扰,简直可以永远看下去。直到微微敲我的车窗,我才看到她,想下车帮她搬行李,但是她只背着一只双肩包而已,她飞快地钻进我的车里,带进来外面干燥的空气。
我们在车里笨拙地拥抱了一下。她刚刚理了很短的头发,戴着顶软帽,盖住两只耳朵。这是她第一次到北方,她穿着能够穿上的最厚的衣服,坐下来以后几乎不能再挪动,露出巴掌大一张苍白的脸,不断跺着脚。我们隔着一段时间未见,竟然彼此都有些羞涩,不好意思多看对方一眼。她身上多出些陌生的东西,也有可能是反过来,她身上有些熟悉的东西被吃掉了。我们都有些不自在,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问我要打火机,又问能不能在车里抽烟。我摸出打火机递给她,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们打开一些车窗,哆哆嗦嗦地迅速抽完两根烟,发车上路。
回程漫长,她看起来有些沉郁,并不多说话,歪着头昏昏欲睡,脑袋不时撞到车窗上,她就哎哟轻轻叫一声。她说经过天安门的话告诉她,我说好啊。然后我小声开着收音机一路向前。天色灰白,这儿的傍晚常常是这样的颜色,像把刀。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下了一会儿。望不见远处,从后视镜里看到背后的车在白日里打起了远光灯。天空、房屋、二环路、尚未苏醒的柳树,都被衬托在灰白色的背景里,静悄悄的,就像是我的梦境在白日里铺陈开来。
我把车停在了紧急停车带,碰碰微微的肩膀。她轻呼一声从梦里惊醒,迷惘地望着我,说:“我们到家了么?”我突然对她感到有些抱歉,像是我把她拖入了我自己的梦里,像是我的梦吃掉了她身体里那部分我熟悉的东西。
“下雪了。”我说着俯身过去用手把车窗上的水汽擦去,“你看。”
细细的雪粒松散地铺在窗沿上,像被碾碎的泡沫塑料。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雪,毫无征兆地从世界里隔绝出一个空间来,此番情景,像是很多个恐怖片的开场,不过心里却是平静的,甚至想要就这样滞留一会儿。
“那是条河么?”微微指着目光所能看到的远方。
“嗯,已经结冰了。在我家门口的那段,可以看到老头们凿洞钓鱼。”
“真好看。”她把下巴搁在窗边。
“我们读书那会儿,有一天下很大的雪,虽然是南方那种湿漉漉的雪。正好是放寒假的前面一天,操场的高音喇叭里一直在放范晓萱的那首歌,‘雪一片一片一片’。我背着书包回家,走出校门,走过一条马路,还是能够听到歌声,就好像是有人在城市上空搁了只高音喇叭。那会儿我心里非常难过,其实完全没有难过的事情发生,无以形容。到现在我还常常有这样的感觉,这么多年,原来是不会变的。”我说。
“可是现在你过上你想要的新生活了么?”她转过头来问我。
“我也不明白。你还记得我来北京的前一天你来找我么?”我说。
“嗯,还是夏天呢,好像从夏天凭空跳到冬天,却又好像隔着几辈子那么远。”她说。
我去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行李差不多已经收拾好了,接到微微电话说大伙都在咖啡馆里,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我并不想让这个晚上变得过分隆重,在电话里推辞了半天之后,微微说她过来找我。虽然是九月,但夏天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样子,闷热得能从空气里挤出水来。我在小区门口等她,她穿着条宽松牛仔裤走过来,在等她走到我面前的那些短暂时间里,我又有些羞涩,不知道该怎么笑,也不知道该把眼睛望向哪里。她则径直走到我面前,往我手上塞了一袋沉甸甸的芒果。我忘记为什么没有叫她上楼去坐坐,我们只是站在小区的绿化带里说了会儿话,蚊子照旧很凶猛,我们不得不在原地不断跺脚,跳来跳去。我们聊了些咖啡馆里的事,我问她今晚忙不忙,她说今天没有放电影,所以生意格外清淡。她又像平常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