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神游-第3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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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 雄鹰拍打双翅,一圈一圈地盘旋示警,发出尖锐的长唳声; 无疑是在标记渔船位置。
天下第七也听到了船桨拍水声,心知又有人来。他满腹阴损刻毒的言语,至此化为烟云,赶紧钻出船舱。
他钻出之时,正好看到画舫迎面而来,冲向这只顺水漂流的渔船。双方距离仅剩十来丈,但划船人无意偏转航向,或降低速度,反倒变本加厉,用力扳动铁桨,全然一副想要撞击渔船的模样。
须臾间,河面爆出咣的一声巨响,正是两船相撞。
渔船较轻,顿时被撞的剧烈晃动,一时间停不下来。船尾翘向天空,船头略微下沉,开始原地打转。画舫同样震颤不已,却趁势转了个圈子,灵活地转至渔船侧面,头对头,尾对尾,与渔船并驾齐驱。
由于变生肘腋,于氏兄弟当即手忙脚乱,不知应该先控制渔船,还是先对付来人。许天衣却看得清清楚楚,明白这只画舫是友非敌,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跃向画舫的甲板。几名黑巾船夫就在甲板之上,却不加阻拦,任凭他带着温柔登船。
画舫硬撞渔船,变成天下第七在船尾,许天衣在船头的局面。他见许天衣跃上画舫,冷森森地笑了笑,正要举步跟随,忽见画舫上的人齐齐伸出铁桨,重击渔船船身,凭着一股横蛮巨力,瞬间将两船分开。
这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极为流畅,不知演练过多少次,虽是六人一起用桨,却整齐划一,活像一个人的六双手。
他们人人身负上乘内功,并非普通船夫可以比拟。一推之下,渔船滑开老远,像一只小小的木头船,被巨力轻而易举推向远处。
渔船不住上下跳荡,已有倾覆的趋势。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均神色冷漠,态度镇定,双眼像是结了一层冰,即使看见天下第七,也像什么都没看见,只把他当作普通路人,绝不关心他“千个太阳”的威力。
许天衣胸口剧痛不已,超出了人类忍受的极限,却没能令他皱一皱眉。他怀抱温柔,勉强走进画舫船舱。
舱门向外大开,两侧的窗子却紧紧闭住。舱里点满了红烛,烛光温暖柔和,烛火散发幽幽淡香,有种温馨和睦的感觉。舱中几人都盯着他看,看他,看温柔,看他胸口流出的血。
渔船不停打转,画舫也在迅速转弯。茶杯中的水、烛台上的火摇曳晃动,晃的影子都扭曲了。常人当然可以忍受,许天衣却再也支持不住,只觉全身力气都被那个血洞抽走,不但抱不住温柔,甚至立足不定,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摔在厚实的羊毛软毡上。
他步温柔之后尘,陷入身不由己的濒危境地,目光涣散,都看不清离他很近的东西。朦胧间,他看见一个身着淡紫衣裙的人影,由远及近,占据了他的视野。然后,他又看见一张秀丽清雅的面庞,凑近了他,用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关切地查看他的伤口。
不知是于寡还是于宿,终于发现对方腰间的黑巾,也看到他们木无表情的脸容,蓦地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惊骇欲绝地叫道:“五湖龙王,是五湖龙王的船!”
许天衣听到这人的惊叫,心头陡然一松。他不认识五湖龙王,也从未和十二连环坞打过交道。但他知道,到了十二连环坞船上,自己便是安全的。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可他就是知道。
他并没昏过去,他的胸膛依然一起一伏,连带那个恐怖的血洞。事实上,他临死之前有许多话要说。他正在调查长空帮血案的真相,已经摸清眉目,找到两个关键凶手。他生怕随着自己的死,这桩疑案再度成为谜团。
他想要开口说话,留下尽可能多的遗言。但外面的人刚叫完,他面前的女子就转身走开,叫道:“程姐姐。”
画舫和渔船分手之前,进行了最后一次相撞。这一撞运足了力道,居然将于宿晃入水中。幸好他水性不错,一进水便冒出头,攀住船边,狼狈不堪地跳了上去。
渔船险些侧翻,画舫也是重重一震。
像天下第七这等高手,自然不会被河水困住。但他嘴上不说,实际想法却和司空残废差不多,极其忌惮五湖龙王。他强过司空残废的地方,在于心思灵敏,头脑清楚,转念想了想,已看出龙王不在画舫之中。
龙王拔掉邓苍生手指时,他用最快速度逃掉,所以无缘领教对方的神功。然而,他有点熟悉龙王的做派。倘若龙王人在这里,势必抢先出手,杀自己一个魂飞魄散,不会坐看朱雀阴兵逞威。
眼见两船距离迅速拉大,渔船继续往下漂移,画舫继续逆水行舟。天下第七忽地狂笑出声,纵身跃起,像只不祥的灰色大蝙蝠,凌空滑翔,扑向画舫正中央。
他人到,包袱也一起到了。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他却产生了所有人都会有的念头。他右手已暗蓄功力,却不肯扯开包袱,而是伸长脖子,望向灯火通明的船舱。
这一眼望见的不是人,不是程英,不是陆无双,不是程灵素,而是清冷如月华的剑光。程英拿起桌上横放着的玉笛,轻轻搭住笛尾,抽出笛中利剑。剑尖稍微一晃,晃出如梦似幻的银光,笼罩了天下第七的上半身。
剑意美不胜收,隐有山水秀致的感觉,竟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剑光犹如落英缤纷。每一点落花都是一点剑气。剑气嗤嗤作响,剑芒亦动人心魄。这柄剑的名字,就叫“落英”。剑锋银光烁烁,宛如飞扬不休的银白花瓣,使动开来,更是美妙至极。
天下第七瞥见她的容色,登时怦然心动。他有点舍不得杀这名文雅秀美,仿佛出身于书香世家的美丽女子。但他立时发觉,倘若再不出手,死的将是自己而不是对方。
白愁飞事先要他答应,只准扣留温柔为人质,不许伤害她。他答应得十分痛快,却做好反悔的准备,打算把她据为己有,不会送还给她父亲或师兄。
事情发展虽有波折,总体仍属顺利。许天衣伤重,动弹不得,仓皇进入十二连环坞总管的船,乃是好到不能再好的良机。他正好趁五湖龙王不在,能杀多少便杀多少,只留船上的几名女子为活口,然后驾船返回太师府。
他身后,两刀、两剑,一对虎头钩、一杆短银枪挟风刺到,却都刺了个空。天下第七外表阴森诡异,身法也是一样的怪异难测。他动了几下脚步,从诸般兵器里抢出空隙,一边应对落英剑诀,一边与程英擦身而过,掠进船舱,并打开了那个包袱。
包袱一开,立即凭空生出耀目强光。极致的光,带来极致的黑暗。这就是他的剑光,亦是他剑法的精华所在。他遇上的所有对手,都或多或少受到强光影响,导致应对失策,饮恨势剑之下。
他并未小看程英等人,但他总觉得,这是一批依附五湖龙王的女子,即使武功很高,也高不过天衣有缝。换句话说,她们对付不了千个太阳。
奇怪的是,程英看到这道盛极的光芒,居然不闪不避,更未惊慌失措。落英剑气凝而不散,流动自如,坦然迎向了他。剑气没入光辉,化作千百点游移的萤火,划出无数短小弧线。
烛火霎时灭尽,只听吱呀一声,有扇窗户被人打开。陆无双不敢正面破解势剑,聚功双目,抵挡无孔不入的强烈光芒,同时别出心裁,开窗跃出,转瞬绕到天下第七背后,掣出腰间弯刀,急刺他后心要害。
与此同时,天下第七听着背后劲急刀风,心中凛然,阴恻恻地问道:“龙王何在?”
第四百一十六章
他外表狂妄如昔,心里却微觉后悔。悔意轻微; 但是非常明确; 让他想忽略都不行。
方才; 画舫显然不想攻击渔船,所以用铁桨推开他们后; 径直驶往不同方向。他文雪岸从中读出的信息是:五湖龙王不在,可以大开杀戒了。
那时他居然没想到,对方之所以退走; 并非是因为惧怕他; 而是出于其他原因。
许天衣不怕千个太阳; 剑法与他相差无几,甚至可能强过他; 迫使他非偷袭不可。他跟踪许久; 找到五六次偷袭机会; 都无法保证成功; 只得临时收手。期间白愁飞多次催促,要他赶紧杀了这位追查血案的剑术高手; 导致他失去耐性; 转而寻求龙八太爷的帮助。
他成功了; 得手了; 在许天衣胸口炸出一个大洞。他本应见好就收; 却怕他临死时泄露天机,更舍不得温柔这小美人,利欲熏心; 兼色心大起,紧追着不断拉开距离的画舫,二话没说便跳了上来。
事情发展到这里的时候,仍有挽回余地。他可以不进船舱,选择较为开阔的场所,一个个杀死朱雀阴兵,或者把他们当作盾牌,抵御程英的剑。
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进舱,为什么轻易动手,陷入被人前后夹攻的险境?
程英出招,剑意里未露杀气。毫无疑问,她不愿意杀人,只有迫不得已时,才会动手取人性命。怎奈天下第七成见在先,下意识认为她差得远,发觉落英剑诀风姿绰约,如同雨后青山、树下芳草,成见瞬间更深,再未想到她和许天衣差不多,胆敢硬顶千个太阳。
势剑升至巅峰,锐不可当。落英剑亦陡转凌厉,知难而上,将他裹在无数银箭般的剑气中。
陆无双手里的弯刀,看似由纯银打造而成,却比银子坚硬锋利的多。刀锋弯如新月,弧度很浅也很动人,堪比主人的两道蛾眉。
她境遇坎坷,性格狠过表姐,极少手下留情,一出手便是杀招。此时刀出如风,凌厉的刀气喷涌向前。弯刀似在啸鸣,发出狂风吹过缝隙的嘶嘶声。刀是弯的,刀招竟然也屡走曲径,一如她捉摸不定的心境。眨眼间,这股寒风已拂到天下第七背后,激的他背上汗毛根根耸立。
天下第七总算明白,她们为何不惊不怕,各提刀剑迎上前来,只因她们的确有这份实力。
他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从来只招惹比自己弱小的对手,手底冤魂超过千人,却没一个有资格和他相提并论。他出道以来,像今天这样,因轻敌而危机重重的遭遇,简直屈指可数。
更气人的是,舱中共有三名女子。两人出手攻击他,另外一个年轻姑娘呢,样子长的不怎么美,除了一双眼睛之外乏善可陈,却最为大模大样,至今还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悉心检视许天衣,好像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强光倏起倏落,代表剑势从盛转衰。衰落之前,强烈的剑光与剑气扫灭所有灯烛,才使舱中暗淡无光。天下第七以一对二,抵挡落英剑与风刀,心下正迟疑难决,鼻子却突然抽动起来,像是嗅到了生姜和大蒜磨成的粉。
烛火一灭,清香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透梨子似的香味。这种香气能够致幻,而且刺激鼻腔、肺脏、胸腔,令人无法控制呼吸,只想一口气打它十来个喷嚏。
天下第七学艺于元十三限,内功炉火纯青,不输于天下任何一个门派。但不知怎么回事,他无力抵抗这香气,每换一口气,鼻子就痒的忍无可忍,双眼亦开始渗出泪水,实在很不好受。
那名蹲着的纤瘦女子,像是蹲的厌倦了,姗姗立起,转身凝视着他,回答道:“龙王?龙王马上就到。”
昏暗的船舱里,她双眼愈发明亮动人,仿佛包含着无数智慧与经验。天下第七瞥见这双眼睛,刹那间福至心灵,想起一个神秘的名字,一个神秘的人。他脸色遽变,大喝一声,原地拔起,用头顶撞破船舱,撞出一个大洞,顶着满头木块,跃至画舫上方。
夜风轻拂,下游传来于氏兄弟的愤怒喊声。他们正在怒吼他的名字,“文雪岸!”
天下第七为杀许天衣,无视恰巧挡在许天衣前方的司空残废,用势剑把他一并杀死。直到这时,于氏兄弟才发现司空残废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司空残废利用他们,他们也倚靠他,取得不错的地位。如今他死去,他们顿时成了八爷庄的两名普通部下,从三神君变成两杀手,失去加官进爵的希望。
天下第七嘴角微挑,露出不屑一顾的冷笑。他现在当然没空理会他们,就算有空,也不会在意他们怎么想。
他对危险的预感无人能比,发觉名震南方的“毒手药王”也在,心底当即一个激灵,见势不妙拔腿就走。事已至此,他连温柔一并放弃,只想迅速离开这只画舫。
她们三人合力,足够困住他,杀了他。其实他不愿承认,但他的直觉非常不听话,动员全身每块肌骨,尖叫着告诉他,逃跑的时机就在眼前。他不是许天衣,他至今尚未受伤。如果他纵身跃入河水,闭气游上岸边,那么……
于氏兄弟的叫嚷声倏地断绝。
两船虽然分开,但还没分到望不见彼此的地步。天下第七扫视四周,发现他进舱期间,阴兵已各自拿起一把诸葛连弩,面无表情托起弩机,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