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神游-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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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夜自然知道,十二连环坞财源来自何处,为何源源不断,滔滔不绝。但她便宜占尽,不好再卖乖,听完杨无邪对五湖龙王的评价,这才手腕一抖,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宿舍。”
她人如湖中素月,溪畔姣花,写出来的字却孤峭峻拔,清隽硬挺,笔笔尽是寂寥之意,与她的人殊不相称。
杨无邪打眼一看,竟然微微一震,惊道:“这……这是公子的笔迹!”
苏夜心中亦有感慨,脸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我上小寒山后,是师兄教我读书写字。我既然跟着他学,笔迹自然和他差不多,有什么稀奇?”
杨无邪只觉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只好托着那张纸,问道:“你当真要叫这地方为宿舍?”
“真的。”
“……”
金风细雨楼中,许多人都羡慕杨无邪,认为他深受苏公子信任,才得以照顾这个人见人爱的活宝贝。只有杨无邪自己知道,所谓活宝贝,有时也会变成烫手山芋。苏公子时常说着说着,突然就不理会她了,其实并非生性孤傲,不愿与他人闲谈,而是的确无话可说。
他捏着那张纸,想劝她换个名字,又觉得这名字也很有意思,想来想去,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告了声罪,匆匆离去。
苏夜凝视他背影,注目良久,久到早就看不见人影,才微微一笑,将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
她隐匿于金风细雨楼,相当于将五湖龙王的身份牢牢藏住,反而更便于打探消息。苏梦枕问过她几次,确认她知道什么地方属于什么势力,便任她自由行动,从不进行任何限制。
他面对她的时候,总是更具耐心,解释的更多一些,曾明确告诉她,她可以做任何事情,但要自行承担后果,休想把金风细雨楼当成后台。但说完之后,他好像又觉得口气太重,硬邦邦地加上几句,说这是为了她好。
苏夜与温柔同为红袖神尼的女徒,出身却大不相同。苏夜自幼颠簸流离,后来“被父母带走”,又不幸“父母双亡”,再度失去可以依靠的亲人。温柔则是洛阳王温晚温嵩阳的掌上明珠,饱受父亲、师父的娇宠溺爱。任谁见了她,都会怦然心动,大献殷勤。
温柔得罪了人,对方反而先忌惮三分,胜了都不敢要她的命。苏夜却没这个便宜,而且,苏梦枕也不想让她有。
他总认为,她应该凭借自身本领,闯出名气威望,不要与“苏梦枕师妹”这身份扯上关系。在真正残酷的争斗中,他本人尚且自身难保,又怎能确保苏夜的安全?
他能一笔一划教她写字,自然也能以相同耐性,将她培育成她自己想要的模样。
苏夜无需他解释,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当然,她暂时不想做什么,最多离开天泉山,去城里转一圈,观察几个感兴趣的地方,全无惹是生非之意,更没傻到去六分半堂那里挑衅。
苏梦枕师妹忽然出现,引起了京师中沸沸扬扬的流言。大部分人打听她的资料,听说她没有背景可言,便兴趣缺缺地丢开了手。过了几天,十二连环坞的两位总管联袂而至,便成为旁人最新的瞩目焦点,将苏夜彻底压了下去。
按照预定计划,她们平安抵达,便代表十二连环坞最为重要的物资运到。在此之前,苏夜早已有所布置,以他人之名抛出巨资,买下京城中大片地皮。哪怕那地皮属于蔡京一党,她也捏着鼻子认了。
因此,程英似乎缺乏外来者的自觉,不高调也不卑微,很自然地移居进京城分舵,随即进行布置,以暗记召来早已进入城中的帮众,在数天之内,将这个分舵打造成一个不可小觑的地方。
程灵素依旧隐于幕后,唯有必要时,才会以大总管的身份现身。她与程英一起,外加陆无双和叶愁红,便可应付绝大多数意外事件。
苏夜深深担心,生怕有人蓄谋已久,趁着她立足不稳时,打她一个措手不及,反复叮嘱她们,遇到危险时,可以毫不犹豫求救。但她的担忧并未成真,直到程英主动发出拜帖,请求与雷损、苏梦枕两人会面,分舵始终安然无恙,并无任何人上门挑衅。
她先见雷损,再见苏梦枕,绝非因为对两人态度有差,而是因为苏夜人在金风细雨楼,可以公然见面,从席上交谈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与雷损会面时的消息。
雷损并未为难程英,在六分半堂中排设筵席,听说宾主尽欢,席间气氛十分友好,根本看不出两个月前,十二连环坞还在江南对抗霹雳堂。而程英也未露出任何值得一提的口风,只婉转推诿,表示这趟只为“做生意”而来,不想惹出其他事端。
会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说辞?也许有,但那人肯定不是雷损。
苏梦枕亦相当重视程英,决定亲自与她见面,也算给足了十二连环坞面子。苏夜刚开口提要求,他便点头应允,答应把她带在身边,共同赴宴。
第四十一章
这场筵席仍然设在黄楼。
京城的雪尚未化尽,但青石大路上,积雪已被扫的干干净净,堆成路边雪堆,让达官贵人的马匹车轿畅通无阻。有些孩子在玩雪,又被大人赶开,以免弄脏了好不容易扫完的地面。
雪一停,所有买卖生意均回归正常。寒冷天气挡不住万缕繁华,更挡不住人们寻欢作乐的心。在下一场大雪降落之前,这里仍是纸醉金迷地,温柔富贵乡。
当今天子赵佶看着这座都城时,只会觉得自己垂拱而治,万众归心,万难看出豺狼大隐于朝,四方隐患众多,暗中已经埋下山河破碎的诱因。
苏夜习惯了江南生活,平日从未亏待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用生活水平为评价标准,汴梁的确他处难及。就连花街柳巷里面,女子容貌之美居然也压过了江南佳丽,可见京中贵人生活何等奢靡。
天气放晴后的第十五天,程英终于来到金风细雨楼。
她乘马车而来,到了山下,又换成两人抬着的小轿。小轿布置的精雅舒适,既不惹眼,又能彰显主人身份非同一般。她本人身着青衣,腰佩玉箫,容貌清丽脱俗,如同桃花飘零在清溪上,又有着江湖女子特有的英气。但她说话时,言辞典雅,处处为他人着想,体现出其温雅体贴的性格,好像出身书香世家。
论讨人喜欢,她全然不输给号称“童叟无欺”的杨无邪。
很多人心怀疑惑,不知五湖龙王是否色迷心窍,居然让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掌握十二连环坞大权。等他们亲眼见到程英,才发觉她足以承担这个重任。若把雷滚之类的人换到总管位置上,十二连环坞早就遍地树敌了。
除她之外,还有三名女子同行,和她一样引人注目。其中,唯有陆无双未曾易容,并主动告知别人,说她是程英表妹。程灵素与叶愁红都隐藏了身份,自称二总管的侍女,无意报上名号。
然而,程灵素沉静中兼有灵动,表面不声不响,实则满腹智谋。叶愁红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有种不近人情的艳丽感觉。她们举手投足间,难免与寻常女子不大相同。
苏夜坐在苏梦枕下首,偶尔瞟他一眼,想知道他能不能猜出她们的身份。但苏梦枕始终平静以待,令她看不出他心中作何想法。
由于这是招待客人,他面上的笑容比平时更多些,口气也客气许多,不像对她说话时,直截了当到近乎刻薄。他身上有二十多种病,每种病都不容许他饮酒,所以他从不饮酒,如果需要,便让身边的“四无”代为敬酒。
不过,苏梦枕无意让人窥见金风细雨楼的重要干部。六分半堂中,狄飞惊、雷动天等人不曾出席。他也只带了杨无邪和师无愧,权作对程英的回敬。
无论如何,谁都很难在程英面前,长时间保持忌惮之心。她甚至问起苏夜,听说她是苏梦枕师妹,还随口夸赞了几句,并主动提起她近期做下的事情,评价她不愧与苏梦枕师出同门。
双方互道寒暄,互相问候,说完了客气话,表达了发自内心的欣赏,话题才渐渐严肃起来,严肃到几乎尴尬。
苏梦枕率先开门见山,在苏夜预料不及之时,忽然笑道:“五湖龙王人在何处?”
他对面坐着的四名女子,竟没有一人目光扫向苏夜,均望向了他。程英柔声道:“说来奇怪,雷老总设宴时,问了和公子完全相同的问题。”
苏梦枕道:“是吗?”
程英道:“我怎样回答雷老总,就怎样回答苏公子。本帮龙头就在京城之中。”
她顿了一顿,又微笑道:“可惜,她人在哪里,准备何时露面,我们也不太清楚。”
从苏夜的位置看去,苏梦枕低垂着眼睛,也微微低着头,似乎根本没听见这桩令人心悸的消息。但他一抬眼,眼中就似有阴寒火光跃出,会把对方盯的心虚,情不自禁低下头去。
程英并未低头,陆无双也没有。陆无双仿佛觉得很有趣,笑容又俏丽,又顽皮,还带着三分挑衅之意。她们笑的如此好看,与苏梦枕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苏夜自我介绍后,始终一言不发,上什么菜就吃什么菜,看起来特立独行。唯有双方谈到尴尬问题时,她才投去充满好奇的目光。
在旁人眼中,她非常懂事,虽说对师兄做出无理要求,得以参加这场颇为重要的会面,却自知没有必要开口。但她只是担忧说的越多,错的越多,难以逃脱苏梦枕那敏锐到了极点的洞察力。
苏梦枕点了点头,好像真听出了一些重要内情,又问道:“贵帮的毒手药王,与五湖龙王同行,还是与你们同行?”
程英笑道:“苏公子当真厉害。如今我若拒不承认,便是我的不是了。但我没有得到药王的允许,不可泄露她行踪,还望公子见谅。”
苏夜本以为,苏梦枕必当追问下去,查问毒手药王是否是十二连环坞的大总管。但他竟直接绕开了此事,冷冷道:“五湖龙王已在京中,毒手药王也来了。程二总管,你说贵帮别无他意,只想做几桩大买卖,岂非当面相欺?”
他言辞陡然犀利起来,句句如寒冰,如钢钉,每吐一个字,就像要钉进人心里,挖出最深的秘密。
程英自幼遭遇巨变,已经历过几次生死大事,均能从容以对,绝不会慌张失态。她心惊于苏梦枕的气势,却还保持着平静态度,柔声答道:“我们只有处事权,没有决策权。龙头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复述。公子若真想知道,不如等我们回去问问。只要龙头点头,我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无邪同样极少说话,此时缓缓插言道:“买卖与买卖也有不同。不知几位想做的,是什么样的买卖?”
陆无双以手掩口,似乎想把笑声掩回去,然后娇笑道:“粮食、布匹、马匹、铜铁、木材、药材,岭南收甘蔗茶叶,江南收丝绸绢帛。反正水上陆上有的生意,我们都做,也可以代为保镖、运输官府私人货物、帮忙剿匪除贼。金风细雨楼能做的,十二连环坞也可以。杨总管你这么问,难道是不准我们在这儿做买卖?”
她性情与程英颇为不同,说话直白的多,却将杨无邪堵的严严实实,再难问出第二句。
苏梦枕笑了笑,不计较她的无礼,只笑道:“五湖龙王不愧为水道出身,深深懂得一个道理。”
程英道:“愿闻其详。”
苏梦枕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龙王厌倦了三江五湖,现在想洗手上岸,做江边垂钓的老钓翁。”
他的笑容突然产生变化,从之前的冷淡客气,变为傲然自信。他并未对程英虚言恫吓,更未放话警告,反而极有兴致地道:“苏某真心希望,龙王能够在京城站稳脚跟,打破如今的僵局,更希望可以与他会面。程二总管若方便,不妨为我带去这个口信。”
程英在座上欠身为礼,笑道:“公子请放心。”
筵席比预计中更长,直到月上枝头,清辉遍地,程英才起身告辞,再三道谢,带着侍女随从离开天泉山。苏梦枕不喜热闹,径直离开设宴的大厅,来到侧厅暂行歇息。
苏夜从不把自己当外人,厚着脸皮跟了进来。苏梦枕没怎么理她,却也没让她离开,落座后,脸上居然泛出无奈神色,摇头道:“也许等不到他们主动,我们就得和六分半堂再次翻脸。”
师无愧皱眉道:“何以见得?”
苏梦枕不答,苏夜也没说话。杨无邪苦笑一声,代为解释道:“因为这位程姑娘太沉得住气了。总管尚且如此,龙王本人还用问吗?”
也不知怎么回事,其实只换了个房间,就像把所有浮华喧嚣隔绝了似的,使人从觥筹交错的气氛中,倏地落到冰冷无味的现实世界。苏梦枕已收起笑容,重披一身寂寥,缓缓道:“你可知他们为何不在进京之初,便找出合适契机,马上立一个下马威?”
苏夜继续没把自己当外人,盯向师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