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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太阳-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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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爹说,他是个农民,是个民办教师,这在他一生中都不会变化他也不期求有什么变化,他的一切心思和希望都放在我们几个小的身上。他说,只有这样才是最现实可靠的,其余一切都是梦。
  照他自己的一些只言片语,还有妈和沟里人的说法,爹回老家来当农民后其实“跳”了一阵子,最起码他想跻身大队领导层。但他得到的只是调来调去当民办教师,后来学老实了,活动了好多“关系”,费了很大的周折,才调回我们大队当民办教师。总之,在我逐渐懂事和长大中,也知道爹除了是我们大队的民办教师,不可能再是别的了,他给我们讲他那些光荣的过去,不管他自己讲得多么深情动人,在我们听来也是一个童话,即使是个黑色的童话。


第6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2 
  2
  爹和妈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抱着刚满周岁的哥哥回老家来的,也可以说是逃回老家来的。虽只是听他们说,但他们说的这幕情景我有生动的想象,并且永远难以忘怀。
  爹妈他们逃回老家来找庇护了,但是,这个晚上爷爷甚至不给他们开门,他们在邻居家过了一夜。第二天爷爷就给他们分了家,把一间偏房指给了他们就此了结。
  这间偏房一半是瓦盖顶,一半是茅草盖顶。它破烂不堪,爷爷一贯是用它来堆杂物和柴草的。一想起这间房子,我记忆中最清晰的景象就是外边下着大雨,爹妈让我们两兄弟呆在床上不准下床,屋里只有这张床上是干的,别的所有地方都在漏雨,放满了接雨的锅碗瓢盆,妈身上淋湿了,头发和脸上尽是雨水,忙着把锅碗瓢盆里满满的雨水往屋外泼,爹的样子和妈一样,在忙不迭地开凿小渠,让在地上四处横流的雨水淌到屋外去。一会儿他们又消失了,冲出去了,外边传来他们那紧急的好像困在大火里冲不出去却一定要冲出去的声音,那是为保我们这间房子不被雨水冲垮的相互呼唤的声音。
  我开初对这一切印象只是觉得好玩,觉得暴风雨来了,屋外大下屋里小下、屋里屋外浑然一体、爹妈如救命似的屋里屋外奔忙不但是最自然最正常的景象,而且很美。后来,当在狂风中我们的房子摇摇晃晃,甚至不时发出慑人心魄、对于这房子那是巨大而重要的东西断裂的巨响,这就让我害怕了,怕这房子一下倒塌下来我们可没有人把它乘得起。
  寒冬来了,我看见四面的墙上塞满了大把大把的稻草,也听爹在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我们几个孩子冻坏了。
  屋外几面墙上顶满了支撑这些墙的木头柱子,爹严厉要求我们不要靠近它们,说绊倒了它们墙就会向外倒下来砸伤甚至于砸死我们。爹这些警告,还有这些日渐增多的横顶斜撑的木头让我有个奇怪而深刻的感觉,觉得我们家的房子是纸糊的,暴风暴雨可以顷刻间把它冲毁或卷上天,一点儿也不能抵御严寒,还承载着巨大的重量,随时会塌下来,就算是屋里的耗子都会被压成肉酱。
  到今天,我都还记得,随着我长大些了,每当我看见墙外那些如穿针引线般密密麻麻起支撑作用的木头柱子时,它们有的脚部已经腐烂,大多泛白枯朽,我身心中就会涌起一股发怵的体验,可以说,我这时候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了。
  这时期我正是贪玩、玩心无穷的年龄,但是,每当在外边玩得正开心的时候,都会突然想起我们的房子。我会立刻丢下一切跑回家中,久久站在我们的房子跟前。我泥塑般地站在那儿,却也从不敢走近那些横顶斜撑的木头,与它们保持着距离,我感到自己如果迈过了这个距离,我就会如在噩梦中一样地叫喊起来。我感觉这些木头都是火柴棍,轻轻一绊就都倒了,整个房子就倒下来压在我身上了,从此家没有了,我也非死即伤。我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一种罪过,这种罪过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而一旦爆发出来了,就会叫我和我们一家人从一种现实迈入另一种现实,而这另一种现实是那样可怕,还不如一切永远消失,我和我们一家人永远失去生命和意识好。
  平时我不让自己和我们家、我们的房子的这种紧张关系表现出来,但是,家里没人了,我就像接受到一种命令似的每每在外面玩耍,玩着玩着都会突然丢开一切跑回家动也不动站在我们的房子跟前。我觉得我需要永远这样站下去,这样虽然十分难受,但心里有了一种平静和一种企图认清命运、把握命运的感觉。
  我没有想到,有一双眼睛在我把我盯着,他心中也有和我一样的焦虑,能够一眼从我身上看出我这种焦虑的发作。他是我哥哥。
  后来,只要我回到家中如石头般站在我们的房子跟前,觉得在面对甚至在完成我人生一件大事时,哥哥也就怏怏不乐地跟回来了,好像我身上有一根无形的线拎着他似的。看得出来,他在强迫自己这样做。他用那样一双眼睛盯着我,既在窥探我的秘密又尽知我的秘密。看得出来,他恨我,怪我使他的玩耍的快乐短路,恨我使他也意识到自己是一种自己无法承担的罪过和责任。但他不让自己这种恨表现出来,而是陪我无声站在那儿,站在我们摇摇欲坠的房子跟前。
  对我们几个在开始懂事的孩子,爹最爱给我们讲的是他当年干革命工作、当革命干部的迭宕起伏、荣辱兴衰,妈最爱给我们讲的则是她跟着爹抱着哥哥逃回老家来当农民最初那几年的辛酸和眼泪。
  妈说那时候,沟里人都瞧不起她,挤兑她,说尽了她的不好听的话,处处与她为难,爷爷、奶奶,还有我们的亲戚和同一个院子里的邻居,就更是如此了。我们的亲戚都认定爹败落回老家来当农民都是因为她,还把她叫做“狐狸精”。听得出来,这个词对妈的伤害很大。我的那些已经出嫁的姑姑们专门回娘家来指着她的鼻子骂,爷爷天天都扬言要把她赶走。
  那时候,为了生计,爹在外地当民办教师,就妈一个人在家,带着哥哥和刚出生的我。妈说,爷爷把分家时分给我们的,也是我们家仅有的一口锅都提走了。妈说家里的东西,米面一类的,爷爷、奶奶和姑姑们想来拿就来拿,门上了锁他们把门撬了就是,妈只有把泪水往肚子里咽。没哪个好心人敢帮帮妈,他们给妈拿了点烧火做饭的柴草或蔬菜红苕啥的,爷爷奶奶知道了,一定来给她夺了,奶奶还要把这些好心人骂个够。妈说起这些常常是说着说着就掉起泪来,而我则在暗暗庆幸好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据从妈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还有从沟里人那里听闻到的,当然还有种种事情,一些年后,我猛然想到爹和妈的婚姻在这段时间出现了危机。不是妈打定了主意,也是妈娘家的一定要把妈领回去了。妈常对我们说:“我不会丢下你们几个小的的。”听她这么说,我想到的是,难道说她丢下我们几个小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不是不相信妈,但是,从此我不再可能相信生活本身了。在自己也饱经风霜和经受了婚姻的危机之后,我还想到了,当年爹妈婚姻的危机对爹,尤其是对爹的灵魂和性格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第7章 太阳?第一卷 、走上不归路3 
  3
  在妈给我们讲的她所有这些辛酸往事中,有一件事情对于我有特别的意义,我觉得它对我的影响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无法估量的。
  这件事在妈讲的所有事中一直隐匿着,渐渐闪现出它的只言片语,引起了我们的追问,妈总是说:“小孩子家不懂,长大了我再给你们说。”但她还是一次说一点一次说一点最后把整个事情出来了,尽管感觉得到她还是隐匿了许多东西,妈要我们自个去想,但大体轮廓是清楚的。
  这件事情就是有一天晚上,我们大队党支部书记张良策半夜三更来叫妈把门给他打开,他有“工作上的事”找她谈。妈没有给他开门。此后,半夜张书记来过多次,妈不给他开门,他就把门又摇又撞,弄得咚咚地响,一院子的人都听得见了,但一院子静得就像所有人都睡死过去醒不来了,有几次都差点门就给撞开了,尽管妈把桌子、板凳甚至于柜子都拖去顶在门上。妈说有两次张书记还想从我们的房子的墙上扒个洞往里钻,虽然没有这样做,但也是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才走的。妈说,张书记没有这样做是他觉得这样做有失他的身份,但最主要的是他怕一动那些墙,那些墙甚至于我们整个房子就倒下来了把他砸了。妈说:“他就是怕把他也砸死了才没有从墙上扒个洞钻进来,我知道。”
  妈说就为这事她就把张书记得罪了。
  我是秋末出生的,到数九寒天,天降大雪时,我仅两个月大。就在这时候,张书记突然叫我们生产队的妇女,就妇女,每晚出夜工,全生产队的青壮妇女差一个也不行,不管是带孩子的、坐月子的、生病的,每晚都要干到后半夜才收工,缺席者、迟到者、怠工者要办学习班、挨□□、树反面典型等等。妈说这就是张书记要整她了。半夜出工并不稀奇,以前也经常这样,但是,妈有出生才两个月的婴儿需要照顾,这就摆明了是整她了。
  张书记严令哪一个妇女都不能中途离开一时半会,就是解便也要就地解,不能走开半步。妈说有一位妇女老风湿病,在这大雪天里又犯了,干活都不能站着蹲着而是半卧在雪地里干,往前时就爬,可这位妇女也没哪夜敢不来。妈说她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位妇女的风湿病就是张书记整出来的,当年这妇女坐月子,张书记叫出这样的夜工,摆明了是整这位妇女,这妇女也就落下了终身的这病。妈说她又不能把我带上,我才两个月啊,就是把我裹在一床被子里,在夜里这么冷的外边,也不能保证不冻坏。就是这样张书记还严令哪一个妇女也不能带上孩子,就连是月子里的孩子也不能。张书记亲自到现场点名,一夜还要神出鬼没几次来查看,另派有他的心腹监视。妈说他的心腹就是他在我们生产队的“相好”,她们坏得很,最喜欢张书记整人了,出这样的夜工她们本可以不来也会来的,就为收集情报向张书记汇报。妈说一生产队的妇女对这几个张书记的“相好”比对张书记本人还要怕。
  妈去出这样的夜工,只有把我留在家中。可是,她那份牵挂啊,都快叫她疯了。而且,她一走我就嚎哭,一直嚎哭,把裹在身上的衣被全蹬了。邻居一位孤老太婆,我们叫她大婆的,听我哭实在听不下去了,就来把我抱到她那里去,还给我喂了开水。可是,我还是嚎哭不止。妈说,也奇怪,她一回来我就悄悄的了,喂了奶,很快就睡着了。
  妈再去出这样的夜工,就把我托付给大婆,还给了她一些米和烧柴,叫她夜半给我煮点汤米,给我喂点汤。但是,我一口也不喝,只是不停的哭啼,总算给我喂下些了,第二天我又拉起肚子来。我拉肚子怎么也不见好,每晚上在大婆那里照样嚎哭不止,太婆想尽了办法,我还是那样。后来,大婆就干脆把我放在一边由我去了,有一晚上妈回来见我把身上的裹的东西全蹬掉了,人已冻得像坨冰,还在一声一声地哭,大婆在一旁已经呼呼大睡了。妈说她真的快疯了。而且,大婆也不愿照顾我了,说有的人给她打招呼了,叫她不要管闲事,再说我实在不好照顾,妈还是另想办法吧,也许我的命就是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妈说我这辈子欠她的,就凭她这段日子对我的那份牵挂,承受了那些心情,我都欠她的。
  妈说我命苦,就凭这段日子,换个孩子也许就过不来了。她有两个晚上收了夜工回来都见我身上裹的东西全蹬掉了,人冻得像一坨冰,她都以为我会生大病了,而生了大病就只有由我的命去闯了。张书记这一向不仅晚上看得严,白天也看得严,谁也不准离开自己的生产队,就是小孩子生病也不准,她也不能到远在要走一天的路程的爹那儿去叫爹回来管我,还不能暗地里托哪个好心人去通知爹,因为没哪个好心人敢应这事,这一向人们都离她远远的,当多了她这个人似的,她也不能去连累别人。可是,我冻成了那样也没有生什么病,连发个烧啥的也没有,拉肚子也几天后自己就好了。妈就凭这个说我这辈子命苦。
  妈说,这段日子她都想过她是不是命里不该有我这个儿子,我是不是命中注定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是不是这世上本就不该有我这个人。她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也许她不该想这些,可这段日子她确实这么想过。妈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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