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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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进入黑怪起,我就见到它是满满荡荡的鬼文字跳动不已。当然,所谓鬼文字只是我的一种形容性的想法,与是否有鬼怪的存在无关,我这些遭遇和人们一般所说的鬼怪不是一回事情。我相信这些鬼文字就是由黑怪之内的实物的大部分,包括黑怪所占据的这部分现实时空的大部分转换而成的。这些鬼文字生灭不已,源源不绝,不会出现一个重复的,没有一个不是无限独特的,似乎只能说它们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而在这种生命面前,世间的一切生命,包括人,都算不上是生命了。鬼文字变化莫测,无穷无尽,美仑美奂。它们以穿透我的整个生命的力量让我感觉到,每一个鬼文字都是一个意义,源源不断的鬼文字就是无穷无尽的意义,这种意义是无法解读也无需解读的。这些鬼文字就是意义本身。鬼文字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一刹那我见的鬼文字似乎也比一座高观山的原子、电子的数目的总和还要多,但我却把它们个个之独特之美都看清看全了。仿佛它有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源头,永远也涌现不完涌现不尽。每个鬼文字都是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境域,一个活的美,一个小精灵,所有的鬼文字组成了一曲大合唱、大交响乐,而且是天堂的大合唱、天堂的大交响乐,人间的一切音乐在它面前都是噪音了。
我觉得在我身后有一个无形的神人存在着,这个黑怪就是他正在阅读的一本书,什么是天书,这本书就是天书了,一本写尽了宇宙万物的一切、宇宙万物只有在这本书里面才能读到它们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往何处去的书。这本书有天地那么厚,页数和字数就和宇宙中的事物一样多。神人读这本书读得太快了,似乎是一瞬间就翻过去了几千几万页,但神人却没有漏掉一行字、一个字。我在和神人一起看这本书,神人没有漏掉一行字、一个字,我也没有漏掉一行字、一个字。
我在和神人一起阅读天书,但这没有影响我做作业。我在敬畏、颤栗之中,但也在平静之中。我感到自己,还有被黑怪罩住的实物,都处在说完全消失为虚无就完全消失虚无的边缘,但我能够把握住这个边缘。
爹进屋来了。他出现在门口我就感觉到了他这次来是因为早上我那一反常之举,那一反常之举对于他就是他脚下的大地裂开了一条巨大的、不知会不会叫地塌下去的裂缝那样的事情。只要是他觉察到了我的反常之举他都会有这种不安,都会像是他脚下裂开了这样的裂缝。只要是与他所说的读书学习无关的事情对于他都是这样的裂缝。我惊怵,因为如果他看见了黑怪,他会有的反应是无法想象的,如果有可怕的,那也只有他的反应才会是可怕的。这一瞬间对我还真是一个考验。我也看到了像这个黑怪这样的东西对于他的绝对的、无边无际的伟大,因为是这样的伟大,他如果看见它那对他就是灾难性和毁灭性的,但也正因为是这样的伟大,他是绝对看不见它的。他全身心都牵挂在我早上那个反常之举和他希望于我的读书学习状态的不符,他心中的事情都是这样的事情,而且多得无数,把他真正的眼睛给遮住了,这就是他不可能看到如此明明白白地在他面前的超现实之物的原因。不过,我仍然不觉得他这个时候进我的屋是明智的,因为毕竟有这个黑怪在这儿。只是我不能怎么样。他也进来了一下就出去了。在黑怪里,他什么都和黑怪里的其他实物一样。
终于叫我去吃早饭了。离开我屋子,走出黑怪,我感到莫大的安慰。只不过,不管是安慰还是灾祸,对我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对它们加以区别对待,让自己为得到安慰和逃避灾祸做点什么。
饭桌上,爹妈也大谈特谈我不认识的姑娘的事情。我想,今天一沟里的所有饭桌上都是这样的。爹以他遇到这种事情惯有的亢奋和似乎比一沟人都更有见地和主张似的对妈说:
“你也要到他们中间去发挥你的影响,但又不要显出你在影响他们,要做到好像啥都是他们自己想出来发明出来的,与你无关。你通过暗示、提醒、旁敲侧击,说半句留半句,让他们派出几个妇女不出工了,好像放了假在过年过节的样子,还要打打扮扮、穿穿着着的,吃了饭手里勒着鞋底到张朝会的家对面那条大沟塄上站着,就站在那儿一直不走,不时把张朝会的屋门看上几眼,每这样看过几次后就用一次长时间把他的屋门盯着,要用那种好像眼睛有毒、有刀子、有锥子的眼神,眼睛都不要眨一下!收工时才回家出工时又去,从早到晚都这样,天天这样!这几个妇女生产队给她们拿工分,当全出工日算工分!不说他们也晓得这样做。这样两天不行就三天,张朝会的婆娘就迟早会坐不住,坐不住就会有动作!只要她有动作,就有事情,有好戏看,至少会把事态进一步扩大!”
“扩大了又怎样呢?”妈说。
爹好像他的主意会多么有效、多么残酷、多么大快人心地笑道:
“嘿嘿,这你就不晓得了!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我的心为他们而紧缩,我需要为他们赎罪。
第77章 第 77 章
吃了饭去上学,我往那条大沟塄看去,果然看到了几个妇女站在那里,手里勒着鞋底,看样子都特地梳洗打扮了一番,身上穿着过年过节才穿的衣服,也不时抬起头把张朝会的家门口盯着,什么都和爹交待妈的一样。只不过,显然不是他们听了爹的,而是他们早已经想到了,妈还没有把爹的主意告诉大家,几位妇女就已经被他们派出来了,做得和爹想象的一样到家和完美。
我学习屋里那个黑怪愈演愈烈,很显然,在我在学校的时候,它照样在按它自身的规律在运动和演化,仿佛它真的和一般东西一样,纯然外在的,与我完全无关的。到了晚上,它变得更小了,但也更完美了,里面那种被我想象为“鬼文字”的东西更清晰了,运动变化得更快也更见有序有规律,我觉得再不能叫它们为“鬼文字”,而得叫“鬼精灵”了。
晚上,我坐在灯下学习,坐在黑怪里面,包围在铺天盖地般的“鬼精灵”中,平素那么明亮的灯的火苗看上去苍白如暗处的小小的一片纸,像是完全不向周围发光的。我仅靠灯光还“剩下”的那苍白、暗淡的一点学习、做作业,但是,就是书上的小如标点那样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影响学习和做作业,只不过即使小小的一个标点也不是平素的样子,而得说它们是阴间的文字、鬼的符号。黑怪里的灯光也不是完全没有照射到黑怪外面去,但照射出去的似乎不再人间的光而是阴间的光、鬼神的光,使得黑怪外面的东西,比如屋顶看上去异常恐怖、壮观和全然不再是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似乎不用怀疑,阎王宫殿的穹顶就是那样的。
我悄悄把灯盏移出黑怪,整个屋顶,所有不在黑怪里面的东西全都恢复正常,和平时灯光里的它们没有两样,黑怪完美绝伦的轮廓也显了出来。把灯移出黑怪,我还立即就注意到了一个现象,平时灯在这个位置,有门的那堵墙上会有我的床上的蚊帐架子的高大的、黑色的影子,但是,今晚却没有,灯光似乎完全没有遇到那个蚊帐架子和一切障碍物朗朗地照在那堵墙上。不过,蚊帐在黑怪中虚淡而壮观的轮廓是仍然看得见的。黑怪中的一切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之物都只有一个虚淡的轮廓,但这点虚淡的轮廓却有着只有鬼神之物才有的气象,令人叹为观止。
爹撑着一盏灯出现在门口了。平时他晚上到我屋里来一般不会撑灯,也不会让我的学习屋的门这样开着。看得出来,他还没有放下我今天早上那一个反常的举动。我的心发紧,怕他发现了什么,他手里毕竟有一盏灯,他将撑着这盏灯从黑怪外面走到黑怪里面,走到我的跟前,站在我对面,隔着我的学习桌。他的灯一到门口就把屋里黑怪之外的所有东西照亮了,和平素没有两样。跟着,他进到黑怪里面了,他手里的灯成了和我桌子上的灯没有两样的东西,整个屋子也一下子成了阎王的寝室一般,所有东西都失去了平素的样子,阴森、壮观、气象万千,爹整个人也变了,仿佛脱了五形、去了皮肉,整个人什么都给去除了,整个人成了一个神的阴森的梦。我无法不看到,如果鬼是真的存在的,这时候爹就是一个典型的鬼撑着一盏鬼灯的形象。总之,爹整个人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景象,一种纯粹的、恐怖的美,只能把它说成是阴间的或鬼神的景象。爹要是看到了他自己成了这个样子,他不匍匐在他自己面前,那就会吓疯或吓死了。
他走到桌对面,把灯放在桌子上,站在那儿看我学习。如果有阎王的存在,爹这时候整个人就是一个阎王的形象树立在我面前。我紧紧的。我想他不会看见黑怪,也不会看见我、他自己,还有其他罩在黑怪里面的东西都成了什么样子,但是,一定看得见我身后的墙上没有我的影子,没有我本来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由灯光照耀形成的影子。如果他看到这个现象,这和他看到阎王宫殿里的景象不会有两样。
爹大概是想长时间看我学习,以回应我早上那个反常举动。但是,没过多一下他就撑着灯出去了,我感觉到他虽然没有看到我怕他看到的,但显然还是有什么使他受不了而不得不逃走。他就那样以一整个地狱的景象向门口移动而去,出了黑怪之后,整个人恢复正常,灯光中凡是没有被黑怪罩着的东西也恢复正常,但所有这些如此天差地别的变化,爹像是完全没有发现。
这里,我应该说明的是,我用鬼、神、阴间、地狱这些词,和迷信的人们所说的这类东西并没有相同之处,我只是在用这些词形容用其他词难以形容的我遭遇的一种幻象。这个黑怪仍然是我的幻象,对这一点我是不怀疑的。用鬼、神、阴间、地狱来形容它,一是因为它的超自然和超现实性,与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相比,它是完全不同的某种“东西”,它完全不是东西、不是物,二是因为它的美,虽然这种美是阴森的美、恐怖的美,但它是美的,是纯粹的气象和景观,如果平静地、放下一切地看它,那它就仅仅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致。
爹出去了,把门给我关上了,我知道他今晚不会再来了。他再放不下早上我那个反常的举动,也不可能对这屋里的这一切完全没有感觉,而只要他多少有所感觉,即使他完全没有也不可能意识到这种感觉,这对于他就足以使他在这个黑怪消失之前不再来这屋里了。
第78章 第 78 章
我心里时刻都有从这个黑怪里逃走的冲动。但是,我是纯物质,是岩石和虚无,是不存在的,所以,我不可能从这个黑怪里逃走。当然,说我是纯物质,是岩石和虚无,是不存在的,只不过是我对自己的设定,是我要达到的一个“目标”、一种存在状态,并不是说我真的就是这样的。不管怎么说,我对自己有这个设定,不旷日持久地无限接近我想象中所谓“岩石状态”,不目空一切,包括目空自己,这个黑怪一样的东西是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的,即使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也不可能居然如此淡定和沉着,好像没有遇到什么怪事,我遇的这事情再平常不过。
时间在静静地流逝,夜深了,爹和家里人都睡了,我还在继续学习。爹总是说我的学习要争分夺秒、夜以继日。虽然客观上是做不到夜以继日的,但每晚都少不了要学习到深夜。因为今天早上我那个反常举动,我知道今夜的学习时间会长很多,也就是说,要到那个时候爹才会叫我睡觉。爹这样就是在提醒我、暗示我,让我意识到罪过,良心遭受谴责,也要我做到像今天早上那种反常举动,他不希望再在我身上看到了。他今天一整天心思都在这上头。
而今夜学习时间的延长,也就给我提供了更多的个人的时间。我再自以为是岩石,总在让自己无限接近岩石那种存在状态,也不可能不对黑怪做一点点事情,或者说做一点点实验,弄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把灯盏轻轻推到黑怪之外,然后站起来向有门的那面墙走去,一路上我都没有在墙上看到我的影子,就像没有看到蚊帐架子的影子一样,而平常如果我这样做,那面墙上是一定会有我清楚的、黑黑的影子的。我怕蚊帐架子可能用手摸过去都看得见摸不着了,犹如触摸空气一般,但是,没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感觉到蚊帐架子硬硬的还在,只不过这种硬硬的感觉仍然是只有地狱之物才可能给人的感觉。我不得不绕过床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