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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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在灶屋里默默地、已经吃了定心丸地动着这些心思,意志坚定地和缜密地思考着,我把他这些思考看得一清二楚。对于我,整个世界什么也不是,而是一个整体的黑暗和虚空,而我就是这个黑暗和虚空,所以,要我看清楚不论是爹还是任何人内心里那看不见的种种活动,实在是太平常了,就和只要你不是瞎子,你就能看见外界事物一样。我还看见了,爹这么做,还不只是因为他认定我需要、永远也需要这样的监督、教育和改造,永远也需要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因为他要以此维护我们家和黄叔叔的关系,像我们这样的穷农民家庭,有这样一个关系太重要了,说不定哪一天就有它的作用了,甚至大作用。我还看了,除了要求我进建兴中学后必须和黄叔叔的儿子建立起来这样一个关系外,他还会去拜访建兴中学的老师们,讲明我的一切情况,希望他们对我有特殊的教育。总之,仅在爹这儿,我在建兴中学日子,他也将尽他所能地把它变成我过去这种日子的延续和发展。
但是,我能干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有如此嚎哭,尽管我知道我不如此嚎哭他也许就不会对我这样做了,我在建兴中学可以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了,而我多么需要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不再继续从前那种日子啊!
不过,我也清楚自己。我如此嚎哭就因为不管爹对我这不这样做,我在建兴中学也同样不会有希望,我的整个未来都不会有希望。至少也是爹寄予我的那一切希望都不可能实现。爹对我寄予的那一切希望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我看到的仍然是,我考上了建兴中学,和我以前的每一次考试不管考了多好的成绩一样,它们都不是“我们的世界”里的成绩,与其说它们是人的成绩,还不如它是鬼的。只要不在“我们的世界”,那就在鬼的世界,就在阴间,一切都是鬼的,一切都是阴间的。我在建兴中学也将完全在阴间、在鬼的世界,在我的只有黑暗、寒冷、虚空的世界之中,绝不可能在真正的建兴中学,因为我自己本身就是这个阴间、这个鬼,这个黑暗、寒冷和虚空本身。爹所梦想的那一切只在“我们的世界”里才有,也只有在“我们的世界”里的人通过努力才能实现。爹对此要是多少知道一点,也不会还不放弃要我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决心和意志,我的日子就会多少轻松一点了,而只要我能轻松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说不定我就给他考上大学了,成了人中龙、人中凤、人上人了。但是,也可以说爹正因为对此很清楚才要这样对我,因为既然我不是人而只是阴间的鬼,那也只有如此这般的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才能成为阳间的人,也就是成为“我们的世界”里的人,而只要不是“我们的世界”里的人就什么也谈不上,一切都永远等于零,考上了建兴中学、考上了大学也都等于零。这是实在无解的矛盾啊。我能干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有这样嚎哭,尽管我不这样嚎哭,这个矛盾说不定就不会这样尖锐了。
我还为这个而嚎哭:
我来到这个世上不过十二三年,用这个世界的标准,我还是一个孩子,一个未成年人,但是,我经历了多少、做了多少事,地狱我经历了,炼狱我也经历了,刀山火海我也经历了,那是真正的地狱和炼狱,真正的刀山火海,一点也不含糊的啊。爹相信,我必须经过十个、百个、千个、万个二万千里的长征才能获得他所说的那种成功和成为他所说的人中龙、人中凤、人上人,甚至才能被允许在这个世界上有最起码、最一般的生存。他认定这个长征我迄今为止还没有迈开一步。他永远不会知道,我何止才走过了千个万个二万五千里的长征。那可是真正的千万个、千千万万个二万五千里的长征,可以说,我已经使他们大部分被他们标榜为长征的事情都无法和我的长征相比了。我真的已经因为这一切而身心交瘁,生不如死。多少年来我就已经是身心交瘁,生不如死。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面临着那个古老的抉择:要么是“总负责老师”所说的那种非死即疯,要么就是进入到“我们的世界”中做那样一个“合格的人”。我只有这两条路。我什么也没有,只有在这两条路之间做出选择。“总负责老师”他们看到我将考上建兴中学永远逃出他们的掌控就一下子不敢在我们面前神气了,好像已经看到我将到他们面前来扬眉吐气的样子了,但是,他们想不到,他们当初对我的这个断言是仍然有效的,永远有效的。但是,实在是这两条路哪一条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死啊!死就是死,死是唯一必须避免的。这是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就为避免这样的结局才从懂事那天起就这么活着,活出了这样一个人生,但是,到头来,我还是面临着同样的抉择,或者说,还面临着同样的结局。一切什么也没有变。我知道,爹灵魂至深处正因为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所以,他对我的决心和意志才那样坚定,连一点点余地也不给我。
对这一切我能干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有这样嚎哭。
我撕心裂肺地哭着,不计后果地哭着。我知道这样哭的后果。那绝对不是好的后果。但是,我仍然撕心裂肺地哭着,不计后果地哭着。哭了几个钟头我才停下来。感觉是轻松了一些。停下来后,围绕在我身边的幻象也达到了它们的巅峰,我这也才静静地看它们,也可以说欣赏它们。我略感欣慰的是,我这次哭所要达到的目的就是真正的撕心裂肺,而这些幻象表明,我还真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没有做到真正的撕心裂肺,也就不会有这样的幻象。幻象是一种绝对自由的东西,我静静地看它们,它们很快就演变得好像把它的一切和全部都无限清晰、了了分明地显现出来了并因为这样显现出来了而成了至善至美,展现在我面前是一个尽摄无数天地、无数世界、无数宇宙的风云于其中的无法言喻其壮丽辉煌的纯粹的“美”。在这个“美”中,我看得到我的全部未来,它们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清楚和不容含糊。它们是令人绝望的,但是,我能够忍受它,因为我能够把它转换成这样的“美”,而成了这样的“美”,不管它是什么,也只是我欣赏的对象了,这也就是爹他们想要我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到现在了还无法奏效的秘密所在。
第174章 第 1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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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为多少人无法理解和接受,也完全不出我的意料,在考大学这事情上我名落孙山,卷起铺盖回家了,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农民,也成了十乡八里的乡亲们不耻不屑的反面形象,被十乡八里的人们用作反面典型教育他们孩子的教材,我也一片迷茫无所事事地把日子混着,最不想的就是出现在人群中,但为了生存却不得不总是在人群中,总是让人们看到我这个失败者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这样,这天,我去赶集,走在街上,突然看见我们公社的党委书记迎面走来。他身材魁伟,红光满面,面相威严,甚至于带有一股子煞气,和纷纷给他让道的赶集的农民们大多面带菜色形成了强烈对照。我当然认识他,因为他是我们公社党委书记,但他应该并不认识我,也许他听说过我的事情,听说我如何如何成了建兴中学那样有名的学校的反面教材,但我不过是他治下的一个普通村民而已,不会把我放在心上是情理中的。他向我迎面走来,我看见了他,他却没有看我,他没有看任何人。但是,我一看见他,却突然从骨子里升起了一股子恐惧,从我的血里、肉里、每一个细胞里升起了一股子恐惧,我顿时腿都发软了,身上冷汗都出来了。
我缘何会突然产生这样一种恐惧感呢?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我记得它们却没有在意它们,看着它们却没有注意它们,没有遗忘它们却没有反思它们的那些童年时代其突出性和特殊性都超乎一般人想象的经历,主要的就是我在“我不认识的姑娘之死”的事件中和“月夜行动”中遭遇到那种被我命名为“神的黑暗半球体”的经历、二十多天对只能将之形容为我也将之形容为“上帝的光明和黑暗”的直观在最后七天七夜中这个直观达到了顶峰以至于我七天七夜没吃没喝没动也基本上没有睡的经历、冲我们公社中心校的以“总负责老师”为代表的老师们而去的被我命名为“一小时不多一小时不少的182。5天的行动”经历等等,突然好像被第一次注意到了、发现了,简直就像是被揭露了,大白于天下了,然而,它们一被“发现”和“暴露”就显出了它们却全都是使我该受到审判和清算的东西,因为它们是违背马克思主义的、违背唯物主义的、违背科学的、违背物理学规律的、反理性和反逻辑的!它们一定不是我经历的、一定绝对没有发生在我身上也没有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一定是完全没有过的,因为它们是反马克思主义、反科学、反唯物主义的,但为什么我会“经历”它们?!
这位大踏步迎面向我走来的公社党委书记看也没看到我,也没有看任何人,可我却看到他就是神明的化身、上帝的使者,他是真理的化身,国家权威、人民权威、人类权威、世界权威、宇宙权威的化身,他就是来抓我的,代表国家、人民、人类、宇宙、真理、科学、普遍必然规律,如果上帝存在,也代表上帝,如果地狱存在,也代表地狱,来清算和审判我的,全中国、全世界、全世界人民都因为我当年那些“经历”已经震怒了,不清算我审判我不会罢休,就因为当年我“经历”了绝对不可能的经历,“经历”了反马克思主义、反唯物主义的经历。我突然间都有了扑上去跪在这位公社党委书记面前,跪在天下所有人面前向他们解释、求饶、承认自己确实没有经历这类经历、它们和我整个童年时代全都是我居心叵测的幻想和虚构的他们为此定我什么罪都可以的几乎无法遏制的冲动。
我无法形容这突然击中的我恐惧有多强大和强烈,在过后多少年中我都在反思它,也不得不反思它。也不得不承认,想当年,父母、亲人、乡亲、老师、同学,所有人,真的是所有人,都来教育我,还说要改造我,反正是要我“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为了守住“自己”不被吞没,或者说为了守住我自以为是的“自己”不被吞没,我和他们对峙,但经过旷日持久的较量,最终他们“赢”了,我“输”了。我还想,这种“输”大概是任何个人都免不了的命运,除非他不自杀就变成疯子,这种自杀和疯狂就是当年“总负责老师”所说的那种自杀和疯狂,只不过有的人过程要复杂、艰难和痛苦一些而已,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后来,我开始写作。我写作,和当年这些其突出性和特殊性都超乎一般人的想象的“经历”有直接的关系。我们都应该知道,人生,多少经历,只要我们经历了它们,它们就注定成为我们一生的负担,我们的得背负一生的沉重的十字架。我当年的这些“经历”,还有一些其他类型的“经历”,就是这样。我写作,只有我自己知道,部分就是为了能够把自己从这种负担、这个十字架下解脱出来。
然而,想得容易,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主要的困难还不是来自于我缺少写作功底或写作天赋什么的。而是当我每每写到这些“经历”时,就会如我当时遇见我们公社的党委书记一样,感觉到全中国人民、全世界人民、全宇宙人民站在我身边,对我怒目而视,是可忍孰不可忍,还有可能听到有如世界震怒了、宇宙震怒了、上帝震怒了的咆哮声。他们咆哮的就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它们全都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们是反真理、反唯物主义、反“科学”、反马克思主义的!我是何居心要虚构出这样的“经历”,还敢写出来!
我不得不面对的是,如果我一定坚持写下去,按照我记忆中的模样还原这些“经历”,最后感到的恐惧一定是我承受不了的。结果成了每一次都是写到这些“经历”就写不下去了,或者是写了一点点就像是在毁灭罪证一样把它们撕了或烧毁了。
我还记得,我写当年的那个“月夜行动”,有如江河奔流般顺畅无阻地写到“神的黑暗半球体”出现在我面前了,我感觉到一部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作品在诞生,而到这里就是这部作品的分娩就快完成了,“神的黑暗半球体”的出现就是“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我体验的正是那种只有写作者才能体验到的写到一部作品的高潮时才能体验到的快乐和激动。但就是这时候,一个巨大的、无法言喻其恐怖的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