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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和春与景明-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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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罢,它将脖子收回自己的翅膀里,谁也看不到它那两粒眼睛了,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但大家都能感受到它的痛苦,明白它确实是快要到时候了。
  “算了,别看了,回去吧,让它安静一会儿。”和容站起来,对大家说。
  众人赞同。顾尚源少年人,感情丰富,依依不舍的,让和春拉了一把才起来。曲景明伸手很轻地抚摸了一下老鹅的背,现在,任是谁都会对老鹅轻手轻脚,生怕一碰就把它这条老命送掉。曲景明也只是保持刚刚有接触的幅度。末了,起身跟和春他们一起往屋里走。
  和容则推着陈老太的轮椅,陈老太突然说了句话:“我不走。”
  她现在犯不犯痴呆,区别很清楚,从说话语气就能判断出来。这句话明显是清醒的,连曲景明这个自打回来以后,还没有见过她清醒的人,都听出来了。他心里不由得一惊,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只见她低着头,用脚碰了碰老鹅,说:“它陪了我一辈子,我也陪陪它。”
  和容和顾剑锋对视一眼,就由她去了。曲景明也给和春递了个眼神,和春一迎上就懂了他的意思,对他回了个笑,这个笑里既包含了“你随意”,又包含了点“小心应付”的警告,前者为老鹅,后者为老太。
  于是,只剩下曲景明和陈老太还呆在老鹅身边。
  陈老太既然清醒了,曲景明站在这里,她自然清清楚楚知道这是谁。但她仍然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老鹅和小来身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交叉握在一起。她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呼吸是动态的。
  曲景明做医生久了,对呼吸很是敏感敢,很快他就发现,陈老太的呼吸跟老鹅身体随呼吸起伏的节奏一样。但人和鹅的节奏本身就是不同的,所以这样的频率体现在人类身上,就有些急促了。
  曲景明有些忧心地喊了一声:“大妈。”
  陈老太抬起头,看他一眼,应了声“嗯”,呼吸节奏跟着调整回来了,可能是刚才急了,回过来的时候她轻轻呛了一下,曲景明搭手给她拍了拍背。陈老太顺好了气,示意不用他忙了,嘴里仍旧不说别的话。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一起守到了老鹅没有呼吸起伏。彼时,天已经黑了。
  曲景明试着问她:“回去吗?”
  她点点头,曲景明才推她回屋里。
  周阿姨已经做好饭,见她进来了,忙把她那独一份的端过来,她摇了摇手,说迟些再吃,想睡一会儿,周阿姨赶紧又照顾她睡下。
  那边,顾剑锋招呼大家过去吃晚饭,他亲自在饭桌边上给每只碗分筷子,很是悠然自得。这两年年纪大了些,他当年腿伤的后遗症有点多,基本已经不开车了,平时也时不常会疼,搞得他不得不常常为了这双腿休假,一休息,就活得像个老年人,在院子里种花和去彷州母亲河钓鱼,是他的最大爱好。
  摆完了碗筷,乖乖上桌的却只有曲景明跟和容,顾大爷就不乐意了,一拍桌子,冲客厅高声吼道:“和春,你怎么还在看电视,跟顾尚源似的,你们快洗个手过来!”
  客厅里的一大一小都吓了一跳,动作整齐地望过去,一起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那姿态,那表情,那反应,可真是对照着长的。屋里因为这对活宝莫名生出了一股滑稽的欢乐气氛,把先前的低沉和压抑扫走了七八分,一顿饭吃得像是寻常团圆饭那样,谁也没怎么谈小来和老鹅,只是说些家常话。
  晚上九点,和春送曲景明回医院的附属小区。
  那天曲景明提出回来住之后,还是被和春以修缮破房子为名,扣留了一个礼拜。至于这既老旧又刚刚经历了火宅的破房子,他也确实找人来修整了一番,主要是排除用火用电隐患,顺便把墙壁什么的刷了一遍,如今从里面看,那小小一居室跟新的一样。
  每每进了门,和春就要指指这里,看看那里,嘴里表扬着自己的成果,目的十分单纯直接,就是“要奖励”。他现在有点食髓知味、欲罢不能,扣了曲景明一个礼拜再扣不住之后,就经常黏过来,没完没了要上床。
  为此,他把这破房子原来配的床都换了。
  曲景明今天其实约了齐主任谈问题的,但因为小来的事情,他取消了。依老太太的脾气,当然很不爽,挂电话前撂了句“我也是快死的人了,还不懂得珍惜时间”,语气可重了。曲景明想着,应该上门道个歉。
  他推开三句话过后就凑上来的和春,说:“等会儿,我去对门看看。”
  和春抱着他的手臂:“我也去。”
  曲景明上下看看他:“就这么去?”
  和春:“就这么去,不可以吗?”
  一看就是闹。曲景明笑了笑,拍开他的爪子:“别闹,正经点。”
  说完,理了理不太整齐的衣服,换了双鞋,就开门去对面了。和春才没有他这么麻烦,屁颠屁颠穿着拖鞋跟上。曲景明敲了门,两个人等了好半晌,老太太也没来开。
  和春记得这老太太身体不好,悄声问:“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曲景明也惊疑,又敲了一次门。这回,里面传来一阵东西摔地的声音,两人听了,都是心头一紧,以为老太太果真身体出问题了,行动不便。他们对视一眼,曲景明又一面拍门一面问:“老主任,老主任,您怎么样了?”
  没人回答他,倒是听到一个中年男人无奈的声音:“妈!”
  接着是老太太气急败坏的怒吼:“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滚出去!”
  “原来是家庭纷争……”和春小声说,拉拉曲景明,“我们先回去吧,你今晚也别跟老太太请罪了,她心情一听就很差,等会儿骂你个狗血淋头。”
  对此,曲景明倒是深有同感,赞同地跟和春转身要走。老太太的门突然从里打开了,准确地说,是一个大型物件从里面滚出来了,该大型物件大概是被某大型冲力推出来的,十分失衡,整个撞上了和春。
  和春一回头,发现背后撞上来的竟是个活生生的人。
  “不好意思,对不住,你没事儿吧。”此人一面捂着额头,一面抬起脸来,嘴里本来忙不迭地道歉,却在看到和春正脸的一霎那,仿佛被施了定身术,除眼神变化外,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太太双手叉腰站在门口:“你走,不要再过来烦我,我不需要你尽孝,等我死了你也别来收尸!”抬眼看到曲景明,喘了口大气,招呼道,“小曲回来了,你的狗埋了吗?”
  曲景明:“……还没有。”
  老太太很吃惊:“你去了那么久,不埋它,那是去干嘛了?”
  这话问得气势汹汹的,感觉下一秒就要骂人了,曲景明也有点招架不上,只好乖巧地笑笑,没答话。
  这时,旁边那位中年男子的定身术终于像是被解除了,他不再肢体僵硬了,却闹出点半身不遂,往后退了很不协调的一大步,一脚踩在了楼梯边缘,身体朝后一仰,要不是手上及时抓住楼梯扶手,就要继续往楼下滚了。
  对于自己儿子这见了鬼似的反应,老太太第一反应是厌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接着就心生巨大疑虑。刚刚她还怒斥他赶紧滚,此刻却眼疾手快地扣住他手腕,视线扎过去:“你怎么了?”
  “我……妈,我,我走了。”他吞吞吐吐,脸色非常难看,眼神慌乱,虽然极力掩饰自己不敢看和春的事实,但却暴露得更明显。至少她妈一目了然。老太太转头去看和春,顿时,也露出几分被吓住的惊慌。
  场面有那么点诡异。
  老太太扣着儿子的手松了一点劲,神情纠结片刻,望着和春,选择开口:“你……你父亲是不是叫和永联?”
  闻言,和春和曲景明都吃了一惊,和春下意识皱紧眉头:“你们认识我爸?”
  “那就是了。”老太太松开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先回去吧,但我警告你,别想什么幺蛾子,我这两天会找你,要是我找不到你,下一个去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语气十分严厉,但与先前那种带着脾气的凶恶全然不同,中年男人动了动唇,终究没说出什么来,低下头,一转身,往楼下钻去,几个台阶之后,脚步声就乱了,听着像逃一般。
  老太太打发了儿子,长长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和春,缓了缓脸色,和声道:“你是和永联的儿子,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话到这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而问曲景明,“那你,是和永联的谁?”
  曲景明还真不好说自己是这位老先生的谁,他跟和春对视了一眼,含糊地回答:“是亲戚。”
  老太太抬手扶着门,露出那种历经沧桑的人特有的“这就是命”的笑容:“缘分……都是缘分。今天晚了,我也折腾好一出了,怕一下子说不完事情。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再给你讲。”
  后一句话是对和春说的,和春一头雾水,被她的态度搞得忐忑不安:“明天,后天……我过来这边的时候,都有空。”
  “那好,明天吧。”老太太说完,深吸一口气,挥挥手,就关了门,把两个摸不着头脑的年轻人丢在门外。
  事实上,也不完全是摸不着头脑。世间许多事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呈现的状态、面貌,都是追溯真相的线索。每个人对自己的生活轨迹、脉络都有所把握,所以人们会有直觉这种东西,它是先于详细思考、仅凭脑中万千信息瞬间做出的判断。几乎是同时,他们诞生了同一个直觉,从彼此的眼神中,他们也明白了这点。
  “你说,我爸那时候的车祸是不是可能有问题?”和春小心地问。
  曲景明则默默握住他的手,把他牵回屋里,关上了门,才说:“有没有问题,都不会影响我们现在的生活,你想知道的话,我明天陪你。”


第67章 追查
  和春隐隐觉得,自己在某些情感的感知上是有缺失的。一般,人们管许多性格开朗的表现叫做大大咧咧,把大大咧咧得过分的叫做缺心眼。和春认为,自己在某些感知上,比缺心眼还严重几分。
  比如说,自己比缺心眼还严重的问题他是有体会的,但因为心思果真大于了缺心眼,他就没有去细究这到底属于什么症状了,因此也就没有能够搞明白,自己的缺失具体是针对什么。
  在这恐怕马上就要面临一个陈年真相的夜晚,他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来。
  他首先从当年父母死亡的场景想起,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当年亲眼看到的父母被强大物理伤害整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想当时警察在干什么,姐姐在干什么,大妈在干什么,当时作为主要调查这件事的姐夫顾警官多次来家里,都说过什么。
  由于年代久远,他很多都想不起来了,但这反复的脑内回放,总也绕不过那时的一段幻觉。
  ——有一阵子,他对外界是没有感知的,高兴、难过、愤怒,这一类的情绪他一点也没有。也没有人能明白他当时的状态,就连现在的他去回想,也无法再体会自己的体会。他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好像被锁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很空,有一扇门和一扇窗,门锁着,窗开着,他总是透过那个窗,看到他一家三口俱全的情景。
  通常是他爸揍他的,她妈骂他、骂完又宠上天的……他们家总是闹来闹去,但总归是笑语多,真动气的少。他从小觉得这样很舒服,每天不惹一下爸妈追着他打骂,就皮痒。但和永联告诉他,淘气调皮都要有分寸,要把握别人的情绪,压着点,踩着线,掌控在自己能应付的范围里。
  他把这当做游戏,还挺热衷。所以尽管他不是个好学生,打小拉帮结派欺善怕恶的,但总的来说,被他拉到的人,他都对人家的忍耐极限有了解,有一阵,他为自己把握人心的能力沾沾自喜。
  那大概就是在和永联去世的前后,那时候,他的兴趣是把曲景明的情绪。
  在这一晚上反复的回放中,曲景明在里面是若隐若现的。他好像总是围绕在他身边,可是他看不清这期间,曲景明都做过什么。
  本来还算有目的的思考,到了后半夜就变成胡思乱想。他终究没能搞明白自己对什么感情的感知是缺失的,只是把自己折腾得很累。翻个身,曲景明已经在他身边安静地睡着了,呼吸轻得有点可怕,他盯着他看了好半晌,忍不住去探探他的鼻息……又觉得自己挺神经的,于是顺手搂住他肩头,靠过去睡。
  得了个后半夜安眠。
  齐主任不愧是个顶着“丝毫不顾他人感受”的名声风风火火活到古稀的人,前一晚给年轻人砸下那么有神秘感的一个惊雷,第二天早上各自开门相遇,她还泰然自若笑眯眯地打招呼:“早上好啊,小曲,小和!”
  小曲跟小和对视一眼,感觉都不是很好。
  老太太打完招呼,就自顾自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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