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伴-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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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怎可能开心?”他冷声说。
这话又让林琅变了脸,轻轻挑起眉头冷笑道:“不告诉我是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吧。不要孩子?你是贵族,你心里会过意不去。要孩子?以后就有一大堆的麻烦事,挡在最前面的就是你的家人和家规。到那时,不光是这孩子,就连我,对你来说都是□□烦。”
林琅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捅进颜沉的心。他无比愤怒,怒火险些烧穿胸膛,张开嘴想怒斥她的绝情之时,突然退缩了——
林琅说的这番话他似乎想过!
就是玉姐告诉他这件事的夜里,当得知林琅怀孕后的瞬间,心中冒出了一模一样的想法!
尽管它们已经沉入心底被忘得干干净净,但在此刻简直比那些捅进心脏的刀子还要让他痛苦欲绝。
“被我说中了。”
林琅看着颜沉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忍不住发出一串嗤笑。
颜沉迎着她嘲讽的目光,突然无比坚定地说:“我要这个孩子。我更要你。”
他说完没再看林琅,起身往屋门走去,边走边说道:“接下来的日子我要拜访巩城的章服介胄,所以不会回来了。我会安排侍女照顾你,你要听玉姐的话,好好安胎养身,不准乱来。”
第53章 奸/情
颜沉以为自家后院已安顿好; 便踏入官场忙碌起来。
最先见的是大宗伯赵迁,此人可谓是巩城事事通,没有不知道的地方和不知道的人物; 任何事情有问必答。今日便由他带领着游历巩都。
巩城过去只是百亩小城; 在姬班分封到此并且自立为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扩大城郭。先后整整花费了六年工夫; 终于变成如今这座占地千亩的大都城。
“巩地风景秀丽,山林茂密; 鸟兽繁多; 历代都是周王的田猎之所; 所以巩城最初作为周王行宫建设而成。以前的巩城其形小巧,其状精美,其质坚固; 就像林中神女赏心悦目。但寡君称王以后嫌它没半点王姿雄风,于是大兴土木六年才有了现在的模样,而那座行宫就是如今的王宫禁地。”
大宗伯赵迁先邀请颜沉出城,驱车绕巩都一周观看城郭形制; 同时向他介绍巩城历史。
其实赵迁说的这些颜沉儿时就学过,对巩城的向往从来只有它被传说得美轮美奂的奇景。现在终于有幸来到此地,见到了壮美的巩都之后; 发现还是环绕城池的山野绿地更勾人。
“巩都一切按照王都格局建造,坐北朝南,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南北大道为城脊; 把宫城和廛肆分开。”
“我看宫城虽在北,但偏西,把西城角也围了进去。”颜沉说。
他们这时拐过东城墙角,一个巨大的阴影投了下来,颜沉仰起头,看到伫立在城角之上的瞭望塔。
“因为城郭不能再往西边扩大,所以只好把行宫西墙加固成城墙。”大宗伯答道。
“有何典故?”颜沉问。
“卜官说的话,寡君自然是听的。”
城郭转了一圈,赵迁驱车入城。颜沉扭头,留恋地看了远处被清尘笼罩的苍色丘陵。
“巩地可游玩的地方实在太多,等臣带卿把城中人事物认清以后,寡君会匀出时日陪卿出城游玩的。”赵迁看出颜沉的心思,如此说道。
驶入南门,司市官已经按照大宗伯的吩咐在门内等候。司市官登车之后,三人由一般胥役开路,在城中巡绰起来。
午市已开,城中人流稠密,除了南北大道尚有供车马通过的空余,其他的小路巷道已经塞满了庶众和商铺。
颜沉饶有兴致地往路边看,发现每五个摊铺就有一个是买鸟羽的,有的甚至把羽毛艳丽的鸟雀,关在用竹条编成的框子里,摆在地上贩卖。
“那就是竹笼雀吧。”颜沉指着近前的一个摊铺问,声音喜悦。
这家摊铺别出心裁,没有草席没有帮手,只有店主老头一人,手持一根丈八高的老竹竿,老竹竿上钉入数根竹枝长签,长签上挂满了竹笼雀。
司市官见颜沉有兴趣,立刻叫停马车,对那手持竹竿的老头吆喝一声:“鸟叟!拿新的雀儿来看看!”
鸟叟一看是达官大人们,立刻提起竹竿佝偻着跑来。
鸟叟来到车前作势要跪,可颜沉见他衣衫褴褛,白发稀疏,脸上沟壑满布,顿时对这可怜兮兮的老人起了怜悯心,伸手轻轻托了下他的手肘。
“老人家,不必大礼了。把竹笼鸟给我看看吧。”
鸟叟受宠若惊,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颜沉,被司市官一声呵斥后才回过神来,连忙挑了竹竿最顶上的竹笼,颤抖地呈到颜沉眼前,战战兢兢地说:“这是、贱民、今、今晨晨才抓、住的,新鲜、活、活、活蹦乱跳,漂亮!”
竹笼比头大一圈,青色的竹条交错编织,孔眼又大又疏,但只能够鸟头钻出来。颜沉接过竹笼,看到里面的鸟雀果真漂亮至极,跟山海图中的凤凰别无二致,但是非常小巧玲珑,能在掌心起舞。
“它有名字吗?怎么喂食?怎么取出来?取出来会飞走吗?”
颜沉兴致勃勃地看着里面时而振翅,时而跳窜的鸟雀,抱着竹笼的两手已有不愿放还之意。
“名字是……小、小凤、凤凰。”鸟叟说。
“胡扯!绝对是刚编的!”司市官大声吼道,把老人吓得腿一软跪到地上。
颜沉看了凶神恶煞的司市官一眼,对鸟叟说:“小凤凰这个名字挺合适。老人家,我后面的几个问题你也答来听听?”
鸟叟再不敢胡言,老实说道:“贱民今晨才抓到它,也还不知爱吃什么。不过贱民是在梧桐树上找到它的,当时它正在啄食梧桐的嫩芽。”
颜沉点头,叫老人起来,演示怎么把鸟雀从竹笼里取出。
“取出就很简单了,但它现在性子野,取出来肯定会飞走的。”
鸟叟说着把五根干枯的手指插/进孔眼,然后张开五指把孔眼撑大。
小凤凰发现了洞口,展开五彩双翼要冲出去。鸟叟立刻收回手指挡住孔洞,把周围的竹条拢起来,竹笼就此复原。
小凤凰见生机没了,气得叽喳乱叫,更加暴躁地上蹿下跳,朱色的鸟喙在孔眼里到处啄弄,把颜沉的手掌啄出了几粒小洞。
颜沉却更加开心了,因为小凤凰张开的羽翼比合上时要艳丽夺目得多,而且它的啼叫声格外悦耳,跟女子撒娇一样。
如果连生气都这般可爱,等变温顺了是不是会绽开羽翼,一边跳舞一边唱歌呢?不管能不能,把小凤凰给林琅解闷再好不过了。
颜沉如此想着,笑眯眯地把竹笼放在腿上,一边掏钱一边问:“老人家,小凤凰怎么卖?”
“在下已经帮卿付过了。”大宗伯在旁边突然说道。
“啊?赵兄,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卿目不转睛盯着竹笼的时候。”
赵迁大笑两声,拍了下车厢要司市官继续走,然后又对颜沉说:“卿不必觉得困扰,这是寡君的吩咐,命令在下让卿在巩城里吃好玩好。”
巩城地广,与大梁相当,人口也差不离,地形却要错综复杂些,但大致的格局中原诸国都是如此这般,所以把城中各巷道巡游完后颜沉几乎全部记了下来。
此时已近黄昏,与司市官分别后赵迁邀请颜沉去自己府上,称已备下酒宴,还邀请了太宰商伯和太史石狐。
赵迁以为颜沉会想先回馆驿看看,因为听闻他宠爱的美妾这几日身体不适,迹象跟怀孕神似。而且一路上只要没人说话,颜沉就会看着竹笼雀陷入沉思,正如现在一样。
赵迁察言观色,认定颜沉有折返之意,所以悄悄命令车夫调转望城南而走,哪知颜沉这时抬起头,说:“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宗伯赵迁的府邸在城东南。颜沉随赵迁刚进府邸大门不久,从旁跑来一小童,手里抱着个鼓当当的麻布小口袋。
赵迁将布口袋接过,解开袋口的绳子给颜沉看,里面全是嫩黄嫩黄的叶芽。
“在下已经为卿准备好了。”赵迁恭敬地说
“这是什么?”
赵迁眯眼一笑,说:“梧桐的嫩芽啊。”
颜沉恍然大悟,大喜道:“赵兄简直心思细腻,在下替小凤凰谢过了!”说着就想用手去拈嫩芽。
可赵迁却把口袋收了回去,仰头望着西方,缓声说:“凤凰神灵也,喜美丽之人。如果由一位美丽的女子亲手喂它,说不定一路的不愉快都会消解呢?”
赵迁望的方向就是驿馆的位置,颜沉登时心领神会,又钦佩又感激,把手里的竹笼雀托付给了他。
赵迁胖胖的,身高却不矮,不管站着坐着都有气场,但一点也不咄咄逼人,可能是因为他被双下巴托起的圆脸上总是挂着微笑。
等见到太宰商伯和太史石狐后,颜沉明白了物以类聚的道理。这二人也是高胖之人,面相却没有赵迁和善,特别是太宰商伯,五官十分严厉,面无表情的时候跟生气没有两样。太史石狐则非常普通,要多看几眼才能保证下次见面时还记得长相。
东周公姬班为颜沉举办的欢迎宴还要等四天,因为卜官算出那一天是宴请贵客的吉日,所以今天这桌酒宴是以赵迁个人名义举办的。
看赵迁身形就知他善吃,等看到佳肴后颜沉果真没有失望。见过的食材用罕见的方法烹饪出别种美味,没见过的食材就不用说了,更是爽口之余惊喜连连。还有他准备的琼浆美酒,就像丝绸一样滑入喉咙,颜沉一连喝下三杯都没丝毫醉意。
酒宴上谈不得正经公事,除非此人有奸计要趁机使出。四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觥筹交错,尽情享乐。赵迁时刻注意着颜沉,发现他虽然说说笑笑好不快活,但眼中总含着寂寞,偶尔还会往门口张望。
赵迁知道他想自己的美妾了,于是拍拍手,把早就操练好的歌舞家妓叫了上来。一众八女,八种艳色,穿着八种薄如蝉翼的丝裙,挽着八种高耸入云的发髻,作出八种妩媚勾人的神情浪态。
赵迁教八名女子面朝颜沉站好,作揖后摆开阵势。三个深色衣的女子在墙边坐下吹弹奏乐,另五个浅色衣的女子迎合乐曲轻姿曼舞。不出片刻功夫,大堂就似坠入了歌舞升平的胭脂香雾之中。
看着阶下舞蹈的美丽女子们,颜沉心情愈加愁烦,举杯畅饮,本想来个借酒浇愁,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想了想应该是喝少了,便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完全忘了自己的酒量。
商伯和石狐都有了醉意,见颜沉兴致如此之高,十分欢喜,想推波助澜,纷纷起身敬酒,可被赵迁挡住。
赵迁事先得知颜沉酒量不好,现在见他喝个不停,肯定是心中愁绪满盈,恐他再喝下来失了体面,便遣散八位舞姬,对两个好友致歉道:
“明天颜卿要早起拜访诸位,今夜就喝到这里罢。”说完扶起颜沉往堂后走去。
出到外面,被夜风一吹,颜沉就清醒了一半,但胸中仍有尝不出滋味的激动在翻涌,想都没想就仰头对着广袤的夜空干嚎了一声。
赵迁爽声一笑,问道:“这名字该不会是卿的爱妾吧?”
“……啊。”
没想到无意识中吼出的是林琅的名字。颜沉苦笑出声,垂下头不再言语。
赵迁把颜沉扶入厢房,临走前好心问道:“等卿酒醒之后,在下送卿回驿馆?”
颜沉摇头,说:“赵兄,今夜可否容我住下?”
“当然没有问题,只是……”赵迁立刻改口,笑着问:“不知卿相中了哪一个?”
“什么哪一个?”颜沉眼睛昏花,脑子十分混乱,就想倒头大睡。
“八色妖姬呀。”
颜沉哦了一声,摇头说:“谢赵兄美意,在下今夜想一人入睡。”
等到赵迁离开,四周陡然寂静下来,颜沉坐在床榻边,靠着柱子闭目清神。
不知道林琅睡了没有?
脑中一片嘈杂,这时终于被寂静滤出一块清静,立刻思念起林琅来。
昨天就那样丢下她离开,肯定更生他的气了吧?
今天一天未见,晚上又留宿在外,林琅一定很担心吧……不对,应该是要气死了。
颜沉很想回驿馆看一看林琅,哪怕只有一眼的睡颜。但是他不敢,不敢再看到林琅那仇恨的目光,不敢让伪君子般的自己站在她面前。
等明天吧。明天一定回去。
第二日赵迁故意晚了半个时辰才去叫颜沉。今日要开始拜访城中权贵,首先要拜访的是上卿子突。
突是东周公庶子,从小就表现出过人的胆识和才智,侍奉父王多年,尽职尽责众人臣服。老相国过世以后,大家都以为会由他继任相位,没想到东周公从外面聘来了颜沉。
去之前经过赵迁介绍,颜沉对子突有了些了解,等得知他与自己目的一样时,心想今日的拜访恐怕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