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中记·在水一方-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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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炤不明白赖母的意图,许是看到赖冬青在一旁,竟收敛起了往日里的气势,俨然是一副小媳妇的姿态,低垂着眉眼,毕恭毕敬地回答着赖母的话。
“妾自幼长在长安,因家道中落,如今随兄长安住在了白水乡。”周炤托住我的一条臂膀,继续说道,“这位是大嫂。妾托大嫂之福,得夫人垂问,感激不尽。”
她这番话说下来,颇有几分周彦华的味道,文绉绉得令我有些不自在。而周炤不论在我面前,还是在周彦华面前,从不会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话,更不会露出这副姿态。
难道她真的为了赖冬青,连往日的矜贵骄傲也抛弃了?
许是见惯了她率性泼辣的一面,如今这副矜持的淑女形象实在令我咋舌。自然,我的这一反应令周炤十分不喜,她暗地里拧了我一把,悄声在我耳边说道:“大嫂,你表现得自然一些,别让我露了馅。”
我默默吞了口苦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看赖母一脸讶然,接过周炤的话说道:“婶婶,我这位小姑确实出生在长安的官宦世家,是好人家的女子,这不,为了照应我,也不顾山路崎岖劳累,竟毫无怨言地陪了我这一路。”
赖母微微而笑,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看周炤,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明显,不住地点头说好。我本是顺着周炤的意尽量说些好话,也便让她讨得赖母的欢心,而赖冬青一向孝顺懂事,只要是赖母看中的儿媳,他不得不从。
当然,这也有我的私心在其中。
我不想他一直默默守着阿姊。
毕竟,阿姊早已嫁人生子,一家安乐和美,他不必再痴痴念着她。
屋子里其乐融融,周炤与赖母越聊越投机,字字珠玑。且不说周炤本是世家女子,赖母的见识与谈吐竟毫不逊于周炤,却有着周炤没有的成熟与稳重,俨然有着世家女子的风度。
我不得不再次怀疑,赖冬青是否真如乡民猜测的那般,他是赖母与别的男子所生?
那边,周炤与赖母聊得投机,我插不上话,心里有些苦闷。好在还有赖冬青在一旁陪我随意地唠唠嗑,聊聊无关紧要的见闻。
而赖冬青依旧是我年少记忆中的倔强少年,话语并不多,更别说他会主动向我提起这些年的经历。我也不会主动提起。
霜儿准备的晚饭十分丰盛可口,收拾的房间更是干净整洁,一室馨香。
奔波了大半日,如今这稍显笨重的身子果真经不得这般劳累,挨了床便有了睡意。我正要宽衣歇息,屋门外传来周炤叫门的声音,我立马起身过去开了门。
周炤娇小玲珑的身子瑟瑟发抖地站着,我走近才知她竟只穿着一件单衣,便拉她进屋,正要询问她,她立马抱住我的胳膊,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几乎是哭着乞求道:“大嫂,你要帮帮我!我真的陷进去了,茶不思饭不想的,他对我一个笑脸都没有,若不是看在大嫂的面子上,我看他都不愿与我说话。”
为情所困的姑娘,看上去都有些楚楚可怜,何况她此刻更是冻得脸颊通红,更是可怜。若不是毫无办法,她又怎会毫不顾及自身形象地向我哭诉这令人肝肠寸断的情思。
同为女儿家,她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在处理上,我只知逃避。若非爹娘的促成,以及周彦华放下身段的请求,即便两情相悦,我与周彦华也不会有如今的结果。
而周炤对待情感的率真依旧令我十分动容,即便她依旧矜持得不敢对所爱之人表露心迹,却敢于尝试着去接近他。这份勇敢,我没有。
也许,她并不知晓赖冬青的心思,却也能感受到他对她无意。
这其中的痛苦,我深有体会,却又不知如何安慰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人。
“大嫂,他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周炤止住哭声,弱弱地问了一句。
我的心口猛地一跳,艰难地点了点头,看着她道:“喜欢很久了。”
周炤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眉心一皱,她赶忙松了手劲,慌乱地道歉:“我不是有意的,不要紧吧?”
我撸起衣袖,看到被她抓过的手臂上竟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淤痕,不禁脱口问道:“你的手劲挺大,是习过武么?”
周炤尴尬地笑道:“我自小不受管束,喜爱舞刀弄枪,曾跟随一位表哥学过几年。后来大了,娘便不准我碰那些玩意,让我跟着我哥习书。不过,即便好些年没碰了,这练出来的力气还是有的……大嫂,疼不疼啊?”
我摇了摇头:“不碍事。你穿得太少,若有话与我说,便去床上躺着吧,当心受凉了。”
周炤连连应声,乖乖地钻进了被子里,露出一双明亮亮的眼睛,眉眼弯弯地看着我,笑着说:“大嫂,我从未听你叫过我的名字呢。往后,你便随我哥叫我‘炤儿’吧。”
第23章 最是难得有情郎
不是有求于我,周炤对我说话的语气并不会太友善。然而,近些日子,我却发现多数时候,她对我的态度比之前好了许多。
这一刻,更是破天荒地主动向我示好,让我如此亲昵地唤她“炤儿”,我有些反应不及。
许是见我许久没有给出回应,周炤蹭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恶狠狠地瞪大眼睛瞅着我,忽又腆着脸,爬下床拉住我的衣袖,笑嘻嘻地说道:“大嫂,我先前对你态度很不好,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就不要跟我计较了。我保证,日后定会唯大嫂马首是瞻!”
她这态度令我哭笑不得,故意冷着脸催她上床歇息后,继而坐在床沿,望着她冷笑一声:“你如今不过是有求于我才如此好说话,往后怎么说得准?”
周炤顿时急了,立马举手发誓:“我周炤一言九鼎,日后与大嫂一条心,若有违背,定遭天打雷……”
“别乱赌咒!”我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笑着说,“我信了你还不成。”
周炤喜得拉住我的手臂,空出一半床位,伸手在榻上拍了拍:“今晚我便与大嫂睡,也好照应大嫂。”
我并未反驳她,只道:“只这一晚。”
周炤连连点头,我也顺着她的意宽衣躺下了,彼此说笑了几句,周炤的心思又回到了赖冬青身上。提起他,她的语气不觉地染上了哀愁,与我诉说这相思之苦,渐渐地湿了眼眶。
我想,她是动了真情。
周炤比我长几岁,在父母的安排下有过一段短暂而不幸的婚姻,虽对她那不待见自己的丈夫有过几许期待,却也只是新婚妻子对丈夫的一点渴望。然,她却从未享有丈夫的关爱与疼惜,那段时日里,她独守空闺,即便怨恨丈夫的无情,却依旧为战场杀敌的丈夫而骄傲,心心盼着丈夫的归来。
可是,等待她的是丈夫冰冷的尸骨。
那时的她,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也有着少女情怀。即便最初不被丈夫待见,她依旧坚信,假以时日,丈夫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从此夫妻恩爱,儿孙绕膝。
可惜,那场梦太过短暂,幻想的所有美好碎成了粉末。
她成了将军的遗孀!
她伤心难过了许久,不知是为为国捐躯的丈夫伤心,还是为自己的苦命而难过?
那时,她觉得上天待她不公,心生怨恨,原本娇生惯养的性子变得愈发骄纵,夫家看她可怜,也不与她过度计较。
那之后的两年里,也只有当时的大嫂最懂她,最会安慰她。因此,她觉得当时的大嫂才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最爱她的人。
在大嫂的陪伴与开解下,她渐渐释怀了。
可惜,好景不长。
她不知一向与大嫂相敬如宾的兄长为何突然铁了心地要与大嫂和离,甚至不要他精心教养的孩子。大嫂抵死不从,她娘家却一反常态地坚持要她和离,逼着她与孩子与周家断绝关系。
后来,大嫂便与兄长和离,带着孩子回了生养她的家里。
从此,她便再没见过她爱戴的大嫂。
不久,天子便下令诛她周家满门,却独独赦免了她。
她不知,周家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让天子下得如此狠手?
而她的不幸,反倒能让她苟活于世。
听周炤亲口讲出这段过往经历,我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说,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迟疑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抬头看着我,脸上衔着泪,凄凉一笑:“大嫂,你真是个奇妙的人儿。我明明极力想要排斥你,却偏偏莫名其妙得被你收买了。如今这声‘大嫂’,我是出自真心。”
我抿嘴微笑,劝道:“今晚好好歇息。要是明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可就不漂亮了,自然无法让冬青注意到你。”
周炤嘟了嘟小嘴:“他也是如此肤浅之人,喜欢貌美女子么?”
我笑着安抚道:“你看着精神一些,自然就能令人眼前一亮了。”
周炤将信将疑地咂了咂嘴,躺下后,翻动了两下,又面对着我,满脸渴望地问道:“大嫂,你还没告诉我,他喜欢谁呢?那女子漂亮么?是什么样的女子?”
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她说明,思索片刻,低声道:“她性子温婉和善,善解人意,容貌虽不及你,但是在他心里,她也许是最好的。只是……”
我的欲言又止令周炤十分焦急,她拉住我的胳膊,殷切地看着我:“只是什么?”
我拍拍她的手,笑得凄哀:“没什么。冬青只是单相思,跟那人没有可能,倒是你,可以多多感化他。”
周炤立时苦着脸,恹恹地道:“他不愿理我,我刻意接近他,又怕他厌烦我。”
我顿时哑口无言。
末了,周炤又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央求道:“大嫂,你认识那女子吧?改日带我去见见吧?我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女子,竟能让他挂念了这些年?”
不知为何,我并不想向周炤坦言那位女子的身份。凭我对周炤短暂接触后的了解,她若是见了阿姊,定然不会和和气气地对待阿姊。若她因此对阿姊怀恨在心,无论是口舌上、心机上,阿姊都应付不过来。
如此一来,她平静无波的生活将会被打乱。
届时,我便是这一切的罪人了。即便阿姊原谅了我,我也不能原谅自己。
这一生,我最不愿阿姊受到丝毫伤害。
看到周炤满是期待的眼神,我只得歉意一笑:“这些不过是冬青无意中透露给我的信息,我也不知他心中挂念的是谁。”
周炤略感失望地撤回手,叹了一口气:“那算了吧。看来日后也只能打着大嫂的名号接近他了。”
此刻,我不想她因此而闷闷不乐,鼓励道:“你只要多感化感化他,他会动容的。”
周炤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忽偏头问我:“你便是如此感化我哥的?”
闻言,我瞬间涨红了脸,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不是。”
周炤却兴致大涨,笑嘻嘻地凑近看我:“大嫂,你真是少女情怀,提到我哥就害羞。不是你感化了他,莫非是他感动了你?”
我不知如何去应付周炤这突来的好奇心,想了想,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也不是……”
周炤满脸疑惑:“你们自然而然就互相看对眼了?”
我实在不想被她追问此事,实在是太难为情,便狠狠推开她的脑袋:“你再不安心睡觉,就回隔壁屋子去睡!”
周炤吐吐舌头,笑嘻嘻地躺好闭上了眼,后又嘀咕了一句:“你不说,我改日问我哥去。”
我一听,心里愈发忐忑,又隐隐有几分期待周彦华会如何回答她。而我,却没有再理睬她,满怀心事地睡下了。
用过早饭,赖母便拉着周炤去了屋里说话,我来镇上的初衷是想看大夫,赖母听闻,便让赖冬青带着我去找镇上最好的大夫看看。
我本是想让周炤陪同着一块儿去,然,看赖母与周炤似要促膝长谈的架势,我只得听从赖母的安排,随着赖冬青出了门。
我如今怀有身子,虽说主要是想问问其他的事,但也想让大夫诊诊脉,让赖冬青陪着我,我多少有些尴尬不自在。
此时,我十分想念周彦华。
这一路上,赖冬青也没怎么与我说话,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也不忘回头看看我,似乎生怕我被来往的行人撞着了。
好容易进了一家医馆,医馆内的大夫正在看诊的屋子里给病人瞧病,医馆内的小童便招待我与赖冬青二人落了座、上了茶。等了片刻,里面屋子便走出一人,小童忙上前将人送了出去,又立马转身请我进屋。
我暗自庆幸在这医馆内看病,是大夫单独诊治病人,这样我也不用顾忌什么了,整了整衣衫,由着那小童引着步入了里屋内。
屋内药味浓郁,想起前些日子不间断地用药,我顿觉口里发苦。
而此刻坐在地榻上的老者大夫,神情怡然,精神饱满,浑浊的双目在见到我的那一刹那,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老者大夫正是我所熟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