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中记·在水一方-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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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道:“妾不敢逾矩。”
我冷下脸道:“你这般重视规矩,那我便告诉你:我的话,就是规矩。”
沈青每每拿不定主意时,总会用无辜的眼神询问着周彦华。此次,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周彦华投去询问的眼神,周彦华与她对视一眼,随后对着她淡淡地点了点头。
得到周彦华的首肯,沈青才进屋搬了一张椅子,忐忑不安地坐着喝汤。
不得不说,沈青的厨艺还是挺不错的,这乌鸡汤汤美味浓,实在令人回味无穷。
我状似不经意地瞟了瞟沈青,发现她的目光正偷偷地打量着周彦华,那双眼里分明满是渴望与爱慕。见此,我心里冷笑。
也不怪沈青进门不久便被周彦华掳获了芳心,凭借着周先生出众的容貌和过人的才华,无不令无数少女倾心。而周家大公子的修养与气度,也非一般人可比拟的,沈青会爱慕周彦华也在我意料之中。
可她当着我的面对周彦华暗送秋波,便不是我能忍受的事了。
轻轻咳嗽一声,我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问道:“沈小姐这手艺非一日之功啊,在家时,如沈小姐这般的闺中淑女也要做这些腌臜活么?”
沈青温温吞吞地回答道:“妾自幼家中贫寒,不过是沾了萧家这门远亲的光,邻人才尊称一声‘小姐’,可在妾听来,这‘小姐’的称呼并不光彩。在此,妾今日斗胆请夫人与夫君日后别再以‘小姐’称呼于妾,妾当不起。”
说出这般请求时,沈青已从椅子上起身,稳稳当当地跪倒在我与周彦华跟前,满脸真诚地对着我们叩首请求着。
我见不得有人这般跪着求情,见她如此,我忙起身,严词厉色地道:“你不用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人!我唤你一声‘沈小姐’是尊重你,你若不喜欢,我大可不必再唤!不过,我今儿索性将话讲明了,咱们是寻常百姓,不吃你在萧家那儿学来的一套,你不用在我面前低声下气装模作样!你不累,我看着也累!”
沈青惊了一惊,抬头楚楚可怜地道:“夫人,妾从未……妾对夫人的敬重之心从来不假,对夫君也……”
我冷哂:“不说你对我的敬重之心是真是假,单凭你是萧家送过来的人,我便不会信你。还有,你对周先生的真心有多真,我不想追究。自今日起,你不必每日过来向我请安,我也当不起沈小姐的每日一拜!”
沈青默默地低头应了一声,看得令人顿生恻隐之心。
周彦华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随后对沈青吩咐道:“你起来吧。辛苦你做了汤送来,你先回屋歇着吧。”
沈青缓缓起身,默默收拾着残局,与我与周彦华知会了一声,便落寞又委屈地离开了。
而我,却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会突然对沈青发火。
“美珠,你怎么了?”
面对周彦华的疑问,我收敛心神,有些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方才……她跪在我面前时,我似乎闻到了她身上的一种香味,然后就控制不住脾气……”
周彦华神色凝重地道:“香味?什么香味?”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就方才那一阵,我也辨别不出是什么香味?”
突然想到那位香夫人,我心口一阵狂跳,抓住周彦华的胳膊,惶恐不安地问道:“你说,那香夫人会不会也与萧家有关?沈青与那香夫人也有着联系?”
第83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自察觉到沈青的蹊跷后,周彦华便借来了赫连平的一位贴身随从,一来为了保证我与巧兮和周洲的安全,二来也是为了摸清东屋那边的动静。
沈青自进了这个门,几乎是足不出户,平日里上街置办物事也多是那丫鬟景儿去操办。然,接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又不得不令人警惕,无论是城外香夫人的秘制迷香,还是沈青使用的能扰乱人情绪的香,事事透露着蹊跷。
如此一来,不论是香夫人,还是沈青,其身份似乎已成了一个谜。
而这一切又牵扯到了周家的陈年旧事。
周彦华并未与我细说上辈之间的恩怨,但是,从他三言两语里,我也能猜出个大概。
无非是某位权势滔天的王爷年轻时看上了周母,却是爱而不得,最后因爱生恨,对周父抢了心爱女子的事耿耿于怀,哄得爱慕于他的府中丫鬟进了周家去伺候周母。
那丫鬟自然不是普普通通的丫鬟,正因她有一手调香的好本事,得了周母的青眼,也便留在了身边。而那丫鬟肩负着那位王爷的期望,希望她能凭借自己独到的本事让周家自此无后。
丫鬟心底善良,一直不忍对善待自己的周母下手,在王爷的步步紧逼下,她无路可走,终于在周家的一场家宴上对家中的女眷下了手。
事后,她自知罪孽深重,在周母面前坦白一番,便撞墙而死了。
周母怜她昔日精心照料的情分上,好好地安葬了她。
周家虽知晓那位王爷在暗地里耍的手段,因无力撼动其根基,也只能隐而不发,一心辅佐少年天子,力求扶持少年天子肃清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却不知,一场阴谋正在逼近,周家及其相关势力也因此蒙难。
即便少年天子有心保全周家,偏偏根基不稳,虽贵为天子,却没有多少实权。最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忠心为君的贤才忠良蒙受不白之冤而家破人亡。
那时的少年天子,能做的也仅仅是趁机拉拢萧家,以保全授业恩师的骨血,得以让周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而他却不知,他最敬重爱戴的恩师已被人悄悄送出了长安。
而萧琬终究是因周彦华的缘故而遭了这场无妄之灾,想必他至今对她都有许多愧疚。
此时我才算真正明白了萧家这一切行动背后的根源。
当初,萧家为保全女儿性命,不得不逼着萧琬与周彦华和离,虽说对女儿名声有损,好歹是留住了性命;而萧琬在长安的名声一向不坏,即便是在家人的逼迫下离了夫家,世人对她也多是充满了同情之心。
再说,萧琬既已不能生儿育女,自然也难再找好的婆家,更何况萧琬也可以说是为了周彦华才一直只身一人。
若非是我,周彦华也不会辜负这位与他举案齐眉七年之久的结发妻子。
因此,不管萧家如何对他,对萧琬,他始终心怀感激和敬重,他心里也始终留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段时日,沈青也不再来我这边走动,每日只在东屋那边绣花作画,过得倒是惬意悠闲。我偶尔经过东屋,发现屋前种满了花花草草,香气迷人,格外赏心悦目。
不得不说,沈青虽家境贫寒,素养却极好,有着书香寒门门第里的淡雅朴素。
这样的女子,若真有心博取周彦华的好感,我又凭什么留住周彦华的一颗心呢?
他教我识字习书,我只学了一点皮毛,自然不懂读书人的志趣风雅。反倒是先前与他琴瑟和鸣的萧琬和恬静优雅的沈青,更能懂得他的心思与志趣。
而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便是为他准备一顿简单可口的饭菜。
粗茶淡饭的生活,是周彦华经历繁华浮沉后的追求。因此,他才会格外珍惜与我相处的日子,努力实现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
一路与他走到如今,想到遭遇的种种,我偶尔会想:若是没有遇见他,我也不会这般痛苦,也不会变成他人眼中的怨妇。
可是,若不是他,我又怎会走出昔日的心理魔障?又怎会体会情爱里的诸多滋味?
沈青近来颇爱吃酸,胃口也变得刁钻了许多,这令照顾她饮食起居的景儿十分烦恼,只得硬着头皮找到我,向我请教些菜肴。
我虽因沈青当日用香迷惑我一事对她有所防备,但是,请教厨艺这事儿我从不会吝啬,自然细细地教了景儿一番。
如此过了数日,沈青的胃口一日不如一日,景儿便跑到我屋前哭求着我去看看。
想到这园子里暗中有人看着,我也不担心沈青会再耍什么手段,看护主心切的景儿哭得可怜,将周洲托付给巧兮照看后,我理了理衣襟,便随着景儿去了东屋。
一路花香蝶影,看得令我心生欢喜,随口说道:“沈小姐好情趣,连蝶儿也招来了。”
景儿有些不明所以,恭恭敬敬地道:“小姐在家时便爱侍弄这些花花草草,这次嫁过来,萧家那边也为小姐备了许多花种,小姐这才种些花草打发时间。”
我淡淡笑道:“周先生也爱这些花花草草。我替他讨些,你家小姐会割爱么?”
景儿忙道:“夫人说哪里话!回头,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我不禁暗暗皱了皱眉,有些好奇这丫鬟竟这样擅自替沈青做了主。心中虽有疑虑,我的脸上也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疑虑,满是笑意地道:“我与周先生先谢过了!”
景儿连连应声,领着我穿过密密丛丛的花丛,进了屋子。
不过数日未见,沈青如今竟憔悴得如此厉害,活脱脱一位病美人。
我进屋时,她正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怔怔出神地看着窗台上的一盆红牡丹,用指尖轻轻捻着那娇艳欲滴的鲜红花瓣,一副黯然伤感的模样。
景儿请我落座后,便上前唤了唤她,她缓缓回过神,见了我,在景儿的搀扶下起身,向我施了一礼:“妾……见过夫人。”
面对她柔弱的模样,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想起此来的初衷,我便和颜悦色地看着她,缓缓地说道:“景儿姑娘说你近来胃口不大好,我瞧你的面色确实有恙,怎么不请大夫看看?”
沈青神色有些慌张,忙道:“妾身体并无大碍,知晓是何缘故,多谢夫人关心了。”
我还记得沈青初来时,周彦华因她生病一事指责我的话,如今想来我仍旧难以介怀,却也渐渐明白,沈青不能出事,至少如今不能出事。
而周彦华先前是因关心则乱,而那时的我因未能体会他的关心,才苦了他那些日子。
眼下,我见沈青面色确实很差,自然不敢大意,再次劝道:“让景儿姑娘去请大夫来瞧瞧!你如今既然进了这个门,我自然不会让你有何闪失!病无大小,马虎不得!”
在我的坚持下,景儿便请了南街桥的大夫来此。
诊断过后,大夫面露喜色,一边写着方子,一边笑道:“夫人,这位娘子是喜脉,只是孕吐得厉害,我开一味方子,饭前服用也能缓解许多不适。”
直到景儿送大夫出了门,我脑中依旧回旋着两个字:喜脉。
沈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怀上谁的孩子?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我与沈青,我紧紧地盯着她,上下打量了许久,目光落在她平坦如初的腹部上时,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两眼发昏。
“夫人……”此时的沈青显得胆怯而柔弱,并不敢正眼瞧我。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情,低声问道:“周先生知晓么?”
闻言,沈青却是红了脸颊,垂着脑袋摇了摇头,低低地道:“妾只是近日才出现了这症状,因此才有所怀疑。夫人方才问起,妾怕……怕夫人怪罪夫君……”
我微微冷笑:“你在屋里好好养胎!只要是夫君的骨肉,我没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
这几日,周彦华只是为了从沈青这儿套出什么才会来此一遭,却不会停留多久,沈青怎么会有了身孕?
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难道……在我逼着周彦华去看望沈青的那个夜里,他真的歇在了她屋里?可他明明在事后向我解释了此事,那晚,他只是故意将外衫落在了她屋里,自己则是歇在了书房,清晨才去东屋里取回了自己落下的衣衫,从而故意让我或是巧兮撞见他从东屋出来的假象。
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看我的反应,也算是为了报复我逼着他去看望沈青这件事。
周彦华不会骗我,沈青的身孕也没作假,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因为沈青突然有了身孕的事,我心烦意乱地想了许久,却依旧理不清头绪。
巧兮得知此事后,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真是姊夫的孩子?”
我皱了皱眉,道:“她自进门后,几乎足不出户,突然间有了身孕,再算算日子,这孩子也只能是周彦华的。”
“姊夫没碰过她,怎么会有孩子呢?”巧兮鼓着嘴思索着,眉心纠结在一处,苦恼不已地道,“姊夫不会骗姊姊的呀!”
是啊,周彦华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若他真与沈青有了夫妻之实,不会千万百计地向我隐瞒,只会坦白。
沈青怀有身孕的消息,通过隐在暗处的人的口,周彦华很快便得知了。
听闻消息,他便从学院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还来不及歇口气,便迫不及待地向我问道:“怎么回事?”
我没好气地道:“你的孩子,你问我,我如何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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