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自古伤离别-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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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四无道:“回谁房里?”
最后还是去了萧四无那里,熟悉的淡紫色围帐在床边,尤离环顾四周,斟酌了半响,“四公子身体都好了么?”
萧四无的内伤早已痊愈,然温补之药还未停,闻言挽了袖口伸臂道:“这得问你。”
尤离迫不及待,仍维持了淡然的神色触上他手腕,心头狂跳不止,如实道:“的确大好了,四公子体质极好,药可以停了,补多了会适得其反。”
他纠结片刻终问:“你没觉得哪里不适罢……”
萧四无微一蹙眉,“什么意思?”
尤离道:“魅影那种人,会不会还是在那大悲赋上动了什么手脚……你练完了,没事?”
萧四无闭目运气,周转一身,轻笑道:“多谢良堂主关心,确实无事。”
萧四无笑毕,仍旧有侍女奉了药进来,是尤离多日服用的浅褐药汤,静气安神。
萧四无道:“你只要少见江熙来几次,体质也会好起来。”
尤离侧头不言,心乱如麻,萧四无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者百晓生言魅影神智痴狂,恐大悲赋有异,令尤离暗中劝阻萧四无。
二者百晓生回言大悲赋停练,直言已成,交给公子羽。
若萧四无真的已练完,不可能丝毫异状也没有,尤离掌心冒汗——
最后一式他根本没练成,却撒了谎。
会否是察觉到了什么?
若真担心萧四无,直接下令让他停下就好,何必让尤离去劝,无非试探他是否听令又是否在意萧四无安危,所以尽管有突变,他还是要关心一句,最后不论出了什么意外,也能多几句说辞。
忐忑不安地沉默了许久,萧四无一直盯着他,“药快凉了。”
蜜饯一直在桌上的托盘里,他确是心思细腻的人,尤离从思绪里抽回神智,喝了药后取了一颗,酸涩的回忆裹在小小蜜饯里,又甜得腻人。
萧四无笑着取了殇言,竟主动提醒了他,“该吃这个了。”
尤离心慌不已,莫名的恐惧冒了满身,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
“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
各怀心事,各强颜欢笑,都装得滴水不漏。
萧四无谈起正事,“信已送去给叶知秋了。”
尤离轻轻点头,“这几日我不出房门,以免漏了破绽,说不定这里尚有四盟眼线。”
萧四无道:“既如此,何不一早就去信给叶知秋?非要等蜃月楼无功而返良堂主才肯出马——”
尤离道:“这才体现我的价值,有比较才看得出区别。”
萧四无道:“他真的能得手么?”
尤离轻松道:“当然,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血衣楼里还有他的后嗣,他没得选。”
萧四无道:“良堂主其实很清楚自己的价值,看人看事也有自己的想法,若真能让公子华发返黑,夫人会好好赏你的。”
尤离道:“哪里那么容易,否则先生早就治好公子了。我比起先生来,差得还远。”
萧四无道:“可你比先生年轻太多了,他一日比一日衰老,你却正当年少,一日胜过一日地强大起来。等你到了先生那个年纪,他恐怕已入土了。”
尤离道:“四公子骄横惯了,这样的话也敢说——被些找小人听了跑去先生那里说道几句可会有大麻烦。”
萧四无笑道:“我说的是事实,先生今年六十五了,你今年二十,哪里说错了?”
尤离只道:“实话都不太好听,四公子跟我说说也罢了——”
萧四无轻声打断他,“外人面前我一向懒得多说。”
尤离道:“先生不但善药,睿智也远超常人,我终此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
百晓生并非喜欢明月心杀戮成性的作风,他依旧念着当年白玉京的青龙会却不得,公子羽在等白玉京出世,他也未必不是如此。
萧四无见他又在发呆,略略疑惑道:“你今晚有心事?”
尤离道:“我哪天没有心事?”
萧四无一笑,“我以为公子和夫人走了,你会轻松点。”
尤离道:“我轻松与否从来不在于他们。”
萧四无道:“只在于江熙来,真是痴情的孩子。”
尤离闻言一叹,“二十岁了,不是孩子了。”
萧四无道:“是,新春刚过,按理说你又长了一岁,我该送点什么——”
尤离道:“免了,我不想回礼。”
萧四无笑道:“你欠我的可多,不差这一个。多等几日,我送你一好礼。”
尤离没有太大兴趣,目光冷淡,萧四无嗤笑两声,从抽屉里取了一册扔在他面前——
“看看。”
尤离低头一扫,“移经换穴?”
萧四无道:“世间仅此一本,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尤离眉心一跳,已骤然清醒,飞速看了两页,萧四无道:“梁知音的医术已极其高明,换了别人去救,江熙来那只手就只是个摆设了。然药石难再见效,针灸也难达要穴深处,所以筋脉麻痹,脱力迟缓——”
“若他愿意把这一本好好练练,以你的医术就可以善后了。”
尤离眼睛里突发了光芒,“你——这是哪儿来的?”
萧四无道:“先生给我的。”
尤离惶然而视,“先生这么大方?”
萧四无摇头,“当然不是,不过代价也不算太高。”
尤离以眼神相问,萧四无道:“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记得你又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就好。”
尤离心头猛颤,终柔了声音,“多谢你。”
萧四无看着他的眼睛,“只可惜,你偏偏遇见一个江熙来,哪怕只遇见一个合欢,我也会顺遂很多。”
尤离低眸,哀色在眼,“或许真的不合适,可是不治好他,我日夜难安。”
萧四无道:“别高兴太早,我只把它给你,还没说放你去。”
尤离道:“那请四公子定个时间。”
萧四无道:“我说了,什么时候你夜里能一觉直到天亮,身体养好了,就可以去了。”
尤离微微一叹,“这跟软禁有什么区别……”
萧四无道:“当然不是,除了秦川,现在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回血衣楼慰问一下怀着身孕的人也可以。”
尤离一笑,“还是待在这里的好,四公子殷勤,客随主便。”
萧四无今日实有倦色,烛火熄灭后难得安安静静地闭了眼睛,没有多舌。
尤离埋头睁着眼睛,盯着手腕的柔光发怔。
萧四无忽而睁眼,盯着他领口的蝠纹问:“你喜欢蝙蝠的纹饰?”
尤离不知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回答道:“算不上很喜欢。”
萧四无道:“我见你衣上的纹饰多是它,或者竹叶——”
尤离道:“不然呢,绣几朵牡丹?”
萧四无笑道:“牡丹是花中之王,也不错。”
尤离低低道:“大晚上的问这些做什么?”
萧四无道:“突然好奇而已……梅花,喜欢么?”
尤离略一思索,闭了眼睛道:“还行……”
萧四无闻言收臂,“睡罢。”
燕归处
不知我心者,切莫劝我止。
切莫言我痴,
切莫道情浅,
切莫疑他以心夺骗,诱我就死。
人在一生中有无数个被人嘲笑的机会,比如因傅红雪而去赴死的燕南飞,恐怕明月心无论何时想来,都觉得可笑。
那她一定也常常嘲笑自己罢,尤离睁着眼睛想。
也嘲笑合欢,甚至嘲笑着白云轩。
若公子羽先遇到了白云轩——
尤离也嘲笑自己这样幼稚的想法。
世上最徒劳最无趣的四个字便是,如果当初。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不论如何设想当初,都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深度认知而已。
春雨殷勤,从燕云滴滴点点到杭州。
新月山庄里时常有丝竹之声,此起彼伏,茶香花香融了满室。
曾经站在万蝶坪放飞百花灯的白云轩一定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坐在新月山庄里抚琴。
公子羽只在新月山庄逗留了一夜,完全不够白云轩宣泄多日以来的思念。白发在他肩上,她送去的优昙花没有让她得偿所愿,虽然明月心视她为敌人,却绝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怠慢。她们势同水火是因为爱一个男人,暂搁恩怨也是因为爱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或许不是那么值得,在他们谈婚论嫁之时,方言明不能娶她,却偏偏留下了一句“相逢恨晚”。
这四个字无比美好,既是对她的极大肯定,也是最残酷的拒绝。“晚”是任何人倾尽一切也不能挽回的事情——
你很好,
我是很喜欢你的,
可惜我们相遇得太晚了。
然不能结发又如何,只为这四个字,白云轩也万死不辞。
公子羽依旧笑得很温和,丝毫不像是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直到离开,也没有说任何直白的情话。
白云轩眉间是淡淡的哀色,桌上放着刚刚绘好的梅花图样,轻声吩咐弟子道:“好了,送去冶儿那里罢。”
割鹿刀为材,寒山冰魄相佐,刀柄上的梅花图案由白云轩亲笔定稿,一对银光凛冽的双刀终于出世,触手冰润,血遇则凉,一名玉楼,一名金阙(注1)。
好刀,确是好刀。
用刀的人都会喜欢的,尤离也用刀,能以割鹿刀为材,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和福气。所以他也很难说他会讨厌这样的一对刀。
习武之人对于武器总有一种天生的向往。
然他也还是笑不出来。
萧四无已经恢复了忙碌的日子,不再像养伤时能拽着尤离闲暇一整天。这倒很合尤离的心意,他有了大把的时间挥霍。他不便在燕云瞎晃悠,从血衣楼弄来了那些试药殇言之人,日复一日地做着徒劳的尝试。
有人忘记了双亲,有人忘记了妻子,有人忘记了孩子——总之,最想记住的,就忘了。
尤离独辟了一间密阁,微小的希望化作一碗碗药汤喂给神情呆滞的少年,压着心头悲痛将那希望化作一次又一次的询问。
你想起来了吗?
对面的人永远在摇头。
如果真的没办法治好,若真的是不可逆的后遗症,那么他的生命就成了以殇言药效为基准的倒计时。虽然不是□□,但每次入口真的就像在服毒,也不知继续这样吃下去会不会还有什么伤人的症状,饮鸩止渴,确是如此。
他已不记得自己问过同一句话多少遍,得到的回答依旧是——
不记得。
尤离笑起来,“既然你不记得,那就去死罢。”
收了刀,恍惚地出门,“里面死了个人,去处理一下。”
苍梧城的长路弯弯绕绕,衣不解带地窝在密室多日,一出门就被数日不见的风沙呛得想哭。
也不知萧四无今日有没有外出,呆滞着眼神上楼后,门口的守卫刻意离房门远了些,看到了尤离就都很尴尬,有人胆怯地想拦住他,他却已听到那屋里的婉转低吟,娇喘连连。
不知是谁正与他白日宣淫,好不自在。
尤离怔了两秒,立刻转身而去。
回房梳洗完毕,他就栽在了床上。
秦川,去暗查百晓生行踪的人一去不复返;九华,合欢带着人和水龙吟总舵的人马交了手,杭州帝王州分舵频频受扰,霜堂精英夜探唐门,归堂手下暗入襄州——
他理应做点什么的,却什么也不想管。
萧四无这回真的敲了门,然尤离沉睡似昏迷,他以为人不在,随手推开了门,看到人睡着,就警觉起来——这样的动静也吵不醒他?
于是查看一番,没有任何异状,只是睡得太沉了,便诡异一笑,静候他醒来。
尤离睁眼的一瞬便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侧,扭头往另一边靠了靠,就听他开口——
“你白天去找过我。”
尤离道:“去的不是时候,差点坏了四公子好事。”
萧四无道:“那种好事不找别人,难道能找良堂主?”
尤离道:“四公子若不找人才奇怪,我险些要怀疑你有隐疾了。”
萧四无笑道:“良堂主闭门不出好几天,有什么收获么?”
尤离颓废地摇头,“如你所愿,没有。”
萧四无用鼻息哼了一声,“既然无功而返,就该忙一点正事了。万象门情报,傅红雪在杭州出现。”
尤离装不出惊讶地样子,淡淡道:“哦。那又如何……”
萧四无道:“先生很好奇燕南飞葬在哪里了,春来杭州总多情,良堂主可要一同去一趟?”
尤离略一蹙眉——燕南飞葬在哪里?活人当然不会葬在哪里,百晓生莫非就非要燕南飞的尸体?
这也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情,反正没有坟墓,就说火化成灰了难道不行?
于是认命地点了头,“去便去罢,无所谓。”
柳叶复青,春雨淅淅,车水马龙的街道人来人往,那策马而过的背影,是风华正茂的江熙来,还是苍如寒风的尤离,是暗红一身的唐�